在中国书法史上,有两本帖被并称“千金帖”,足见其艺术价值之高。其一为《怀素小草千字文》,乃墨本真迹。其二为《怀仁集王羲之书圣教序》,却是集字刻石。
一本集字刻石,能受书坛如此尊崇,实属绝无仅有。它被后世视为集王书之大成,尊为学王书的首选范本。历代临摹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各时期书坛的领军人物,其地位之重,可想而知。
但地位的崇高,并不等于性质的纯粹。集字终归是集字,与王羲之亲笔所书,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份区别,常被尊崇的光环所遮蔽,鲜有人深究。而正是这被遮蔽处,藏着值得追问的关节。
追问的起点,是一个朴素的问题:这本帖真正展示了王书的原貌吗?还是说,它展示的只是人们想象中的王书样貌?尊崇愈盛,愈须厘清来路,明辨真伪,以免以讹传讹,让误解固化为定论。
传怀仁为完成此作,从唐内府所藏王羲之书迹,及民间王字遗墨中集字,历时二十余年,方才刻成此碑。
王书在唐朝已是稀世珍品,备受珍护,绝无可能为取字而毁掉原作。既然如此,集字所依据的,便只能是临摹之本,而非王羲之的真迹本身。
以临本为据,已隔了一层。纵使怀仁技艺高超,临摹也必然带来失真。临本之后,还要再经上石一道工序。精微处,非刀所能传达。至此,其损失又添一成。
因此,最终碑刻的样貌,与王书原版之间,可能已有相当的偏差。真迹而临本,临本而刻石,刻石而拓本,环环相扣,层层衰减。所谓王书,到此已是面目模糊的复合影像,而非本真,此中之损,不可不察。
其次,尽管内府与民间资料丰富,仍有一些字难以觅得,或找不到合适的字。面对缺字,怀仁只能以拼凑、缩放、借替等方式应对。凡此种种,都使失真进一步加剧,窟窿愈补愈见其隙。
更要紧的是,集字本为拼合之作,字与字之间本无原初的呼应。如今强行缀合于一碑,彼此的气息未必相合。这种人为的组装,即便再天衣无缝,也终究带上了加工的痕迹,而非天成。
《圣教序》最受推崇的字法。其省笔、迎让、错位等处理,打破平衡,重构空间,使结构显得奇妙非常。
然而,从存世的王书书迹之中,却很少发现这样的处理。传世的王羲之尺牍、手札,其字多自然平正,少有如此刻意经营的险绝。两相对照,差别便显豁起来,颇堪玩味。
由此可以推测:要么是怀仁在集字时刻意挑选了这样的字,要么便是在临摹刻石之时,刻意加重了这类处理。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些字法,也许并非王书所固有,而是转译之时人为加进去的,非其本来面目。
换言之,那些被奉为圭臬的奇崛结构,很可能是怀仁的书风。学书者若以此为王书真髓,实则学的是被强化甚至被歪曲的样式,而非王羲之的本然。这份隔膜,不可不辨,亦难以尽辨。
至于章法,《圣教序》的布局,也一向为书家所推崇。碑中行气贯通,布白疏密有致,节奏起伏分明,确乎有可观之处,这一点几乎无人异议,多奉为集字章法的典范,诚非虚誉。
然而,这样的章法,在存世的王书书迹之中,同样很难看到。王羲之的尺牍,多为随笔书就,行无定式,气随势走,往往不及碑刻这般整饬有序。二者趣味迥异,其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判然有别。
集字成碑,本就难以保留原作的行气。因为各字来自不同书迹,本无既定的上下关系。碑刻中那顺畅的章法,实则是怀仁精心排布、强行贯气的结果,而非原书固有。此点须加分辨,乃集字之常弊,无可如何。
这种章法,与其说是王羲之的,不如说是怀仁的设计。它体现了集字者的匠心,却恰恰证明:《圣教序》所呈现的,并非王书本有的模样。这层意思,书史鲜有直言,今试为之一说。
况且,集字所据者,既有尺牍小字,亦有名家大字,体式杂陈。怀仁强使之同调,难免削足适履。字之体势,本随纸幅、情境而生,一旦抽离原境,再入新制,其神气自然受损。
综合上述几点,可以认为:《圣教序》展示出来的,不是王书真髓,而是怀仁理解的王书,甚至更可能是怀仁自身的书貌。它的艺术价值毋庸置疑,但它的性质,须得辨明,不可含混。
我们说它是杰作,是就其作为集字碑刻而言,艺术与匠心俱佳。但若由此反推王羲之的真面目,便失之于轻率。传世王书之貌,未必即怀仁碑中之貌,二者不可混同,须明此义,方不致认错门庭。
这一辨明,并非苛责古人。怀仁所处时代,能见到的王书本就有限,他的取舍与加工,亦有不得已处。问题是后来者,常把这件转译之作,直接当作王书本身,遂致积非成是,习焉不察。
王书绝世,真迹不存,各种临摹本便支撑起了王书的神话。一千多年来,人们透过这些间接的影像,想象着王羲之的绝世风神,也据此建构起书史的叙事。神话愈盛,本真愈远,遂成吊诡,积久难返。
也许有一天,真有一片纸真迹面世,人们会惊讶地发现,它可能与今天的理解不尽相同。届时,许多被奉为定论的说法,恐怕都要重新审视,王书的形象或将改写,未可知也。
而在此刻,我们一直在做的,是用各种虚伪的书迹,试图重现理想中的面貌。这并非恶意的欺骗,而是真迹湮灭后的无奈之举,只是这份无奈,不可不察,亦不可安然受之,安然受之便成自欺,慎之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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