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三百。”赵秀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转账记录,手指头凉得像攥了块冰。

隔壁客厅里,儿子周斌正把孙子举过头顶,笑声震得天花板嗡嗡响,儿媳孙莉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默默退出微信,锁了屏,起身去厨房端那盘刚蒸好的螃蟹。路过玄关时,鞋柜上那个印着“中秋快乐”的红包,薄得透光,连封口都没粘——里头三张崭新的一百块,是儿子当着她的面塞进去的五万。

给亲家母的转账截图还热乎着,那个数字在脑子里烫了个洞。赵秀芹把螃蟹端上桌,手没抖,声音也没抖:“吃饭。”

第1章 三百与五万

螃蟹是赵秀芹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六只,个个活蹦乱跳,她用草绳一只只扎好,上锅前还在水池边刷了又刷,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周斌爱吃清蒸的,蘸姜醋汁,孙莉不吃姜,她特意多备了一碟只放了醋的。这些讲究,是她在这个家做了三十年饭攒下的。

“妈,您也坐。”周斌嘴里嚼着蟹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眼睛没离开手机。

赵秀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她面前摆着那只最小的螃蟹,腿儿细细的,她没动,看着儿子把蟹黄挖出来,一勺一勺喂给孙子小宝。小宝五岁半,吃得满嘴流油,孙莉在旁边用湿巾追着擦,眉头拧着:“慢点吃,脏死了。”周斌笑:“我儿子,随我,爱吃螃蟹。”

赵秀芹喉咙里堵了一下。周斌小时候也爱吃螃蟹,那时候老周还活着,家里穷,一年到头舍不得买,只有中秋,老周会骑车去镇上水产站,挑三只最小的回来。老周把蟹肉剔出来,一筷子一筷子往周斌碗里夹,自己嘬蟹壳,嘬得滋滋响。后来老周走了,周斌上初中,有一年中秋,赵秀芹咬咬牙买了四只,周斌一个人吃了三只半,剩半只她放冰箱里,第二天自己就着稀饭吃了。

“妈,您怎么不吃?”周斌抬头,嘴里塞满了蟹肉。

“我不爱吃螃蟹,腥。”赵秀芹说。这是假话,老周走后这些年,她就没吃过一只完整的螃蟹,但每次都要买,都要蒸,看着儿子吃。这个习惯,周斌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孙莉放下湿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赵秀芹注意到了。她低头扒饭,米饭粒粒分明,是她用老式电饭锅蒸的,周斌说过喜欢吃硬一点的米,孙莉说过硬了伤胃,最后她折中,每次都蒸得软硬各一半——锅底那层硬的留给周斌,上面软的给孙莉和小宝。三十年了,她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

“斌子,”赵秀芹放下筷子,“你那个红包……”

“哦,妈,您收着就行。”周斌头也没抬,“今年公司效益一般,您别嫌少。”

三百。赵秀芹心里说,我没嫌少,我是没想通。她没再问,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洗碗洗得比平时都慢,手指头搓着碗沿,一圈又一圈。客厅里传来孙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是不是不高兴了?”周斌回:“没有吧,她就那样。”孙莉又说:“那钱的事……”周斌打断:“别说了,回头再说。”

赵秀芹关了水,用围裙擦了手,拿起手机。她没打开微信,而是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三年却几乎没拨过的号码——中介小刘。上个月小刘打电话来问过,说那套老破小现在行情好,能卖一百二十万出头。那套房子,是十年前她和老周攒了一辈子钱买给周斌的婚房,六十平,没电梯,六楼,但位置好,挨着实验小学。周斌结婚时看不上,嫌旧,孙莉更是一句“不想爬楼”就否了。后来赵秀芹掏了首付,帮他们换了现在这套带电梯的三居室,老破小就一直空着,租出去过两年,租客退租后就没再租,赵秀芹舍不得租了——那是老周挑的房子,每一块地砖都是他亲手铺的。

“小刘,那套房,你帮我挂出去吧。”赵秀芹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小刘愣了一秒:“阿姨,您想好了?您儿子知道吗?”

“我的房子,我自己做主。”

挂了电话,赵秀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客厅。周斌正歪在沙发上剔牙,孙莉在给小宝擦嘴。电视里放着中秋晚会,歌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个外人。

“斌子,老房子我准备卖了。”赵秀芹站在茶几前,手按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发白。

周斌剔牙的动作停了,牙签戳在嘴角。“什么?”

“六楼那套,我挂中介了。”赵秀芹一个字一个字说,“一百二十万,下礼拜就有人来看房。”

孙莉抬起头,手机“啪”一声扣在沙发上。周斌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僵着:“妈,您缺钱?您要多少跟我说啊,卖什么房子——”

“你给丈母娘五万,给我三百。”赵秀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我不缺钱,我就是想看看,我这套房子,卖不卖得出去。”

周斌的脸唰一下白了。孙莉猛地站起来:“妈,您这是什么意思?那五万是——”

“是什么?”赵秀芹看着她,“是你妈生病了?是你弟娶媳妇?还是就单纯——中秋节,给亲家母的过节费?”

周斌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一声,什么也没说出来。赵秀芹看着儿子那张涨红的脸,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老周走的那天,周斌才十岁,攥着她的衣角,声音哑哑地说:“妈,我以后挣了钱,都给你。”那个声音和眼前这张脸叠在一起,裂开了一道缝。

“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赵秀芹收回手,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对了,明天中介带人来看房,你们要是不想露面,就带小宝出去逛逛。”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孙莉压着嗓子的尖叫:“周斌!你妈这是要干什么!”周斌没说话。赵秀芹靠在门板上,听见孙子小宝稚嫩的声音:“爸爸,奶奶为什么生气了?”她闭上眼,手摸到口袋里那张老周的照片——一寸黑白照,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她攥着照片,没哭。

这一夜,赵秀芹没睡着。隔壁主卧的灯亮到凌晨两点,孙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什么“你妈太过分了”“不就五万块钱”“那房子本来就是给斌子的”。周斌始终没接话。赵秀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她自己缝的,粗棉布,洗了无数次,软得像一层皮。她想,老周啊,你要是还在,这事儿你会怎么弄?老周不会说话,老周只会闷头干活,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子,自己吃剩的。她忽然觉得,老周要是还在,估计也会跟她一样,忍到不能再忍,然后一句话不说,把房子卖了。老周就是这么个人。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赵秀芹爬起来,轻手轻脚开了门。客厅里一股隔夜的螃蟹壳味,餐桌上杯盘狼藉,没人收拾。她站在那儿看了两分钟,然后去厨房拿了垃圾袋,把蟹壳、剩菜、用过的湿巾一股脑倒进去,扎紧,拎到门口。她回来时,看见周斌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

“妈。”周斌声音哑得厉害。

赵秀芹没应,弯腰把茶几上那个红包拿起来,抽出三张一百块,折好,放进自己围裙口袋里。红包壳子扔进垃圾桶。

“妈,那五万——”周斌往前迈了一步。

“你留着给你丈母娘花。”赵秀芹打断他,“我卖我的房子,跟你没关系。”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做早饭。稀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煎鸡蛋的油烟升起来,呛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擦。

第2章 六楼的老房子

中介小刘第二天上午九点就带了第一拨人来看房。赵秀芹在六楼楼梯口等着,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铜的,磨得锃亮。小刘二十七八岁,穿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一见面就笑:“阿姨,您这房子位置好,学区房,不愁卖。”赵秀芹点点头,开了门。

门一推开,一股樟脑丸混着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很小,放了一张老式布沙发,扶手上搭着老周的一条旧毛巾。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赵秀芹十年前绣的,牡丹花,花开富贵,针脚密密的,绣了整整三个月。那时候周斌刚结婚,她说挂在新房里喜庆,结果孙莉看了一眼,说“土”,赵秀芹就默默拿回来了,挂在这套老房子的客厅里,一挂十年。

看房的是对年轻夫妻,三十出头,女的挺着肚子,男的扶着她的腰。女的一进门就皱眉:“这客厅太小了。”男的敲了敲墙:“老房子,墙厚,隔音应该还行。”女的走到卧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这床能搬走吗?”赵秀芹站在门口,没进去,说:“家具都留给你们,不要的可以扔。”女的眼睛亮了亮,转头跟男的咬耳朵。

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阿姨,他们诚心要,就是价格上……”赵秀芹说:“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小刘笑了:“行,我帮您谈。”

那对夫妻在屋里转了两圈,女的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头问赵秀芹:“阿姨,这房子您住了多久?”

“十年。”赵秀芹说,“买给我儿子的婚房,他没住。”

女的愣了一下,没再问。

送走看房的,赵秀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阳台上那盆绿萝已经爬满了整面墙,叶子肥厚油绿,是老周走那年她种的,从一小枝养到现在,剪了又插,插了又剪,这盆是老根,十年了。她站起来,拿水壶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摸了摸绿萝最粗的那根藤蔓,有拇指粗,缠在防盗网上,一圈又一圈。

手机响了。周斌打来的。赵秀芹看着屏幕亮了五秒,按了拒接。又响,又拒。第三次,她接了。

“妈,您在哪儿?”周斌的声音急吼吼的。

“房子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妈,咱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赵秀芹拿起抹布擦窗台,“谈你给你丈母娘五万,给我三百?还是谈这套房子本来就该给你,我不能卖?”

“妈!”周斌声音高了,“那五万是孙莉她妈要做手术——”

“什么手术?”

周斌卡住了。赵秀芹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笑了一声:“斌子,你妈活了六十二年,什么话真什么话假,我分得清。你丈母娘上个月还在朋友圈发爬山照片,这个月就做手术了?做什么手术?美容手术?”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赵秀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房子我卖定了。一百二十万,我留二十万养老,剩下的一百万——”她顿了一下,“我捐了。”

“捐了?!”周斌的声音劈了。

“捐给希望工程。”赵秀芹说得平平静静,“你爸活着的时候,最看不得山里的孩子没学上。他那点抚恤金,当年要不是为了给你凑首付,他就捐了。现在这套房子,算是替他还愿。”

电话那头传来孙莉尖细的声音:“妈!您疯了吧!那房子是斌子的——”

“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赵秀芹打断她,“孙莉,你嫁到周家七年,没在这套房子里住过一天,没给我做过一顿饭,没给我洗过一次衣服。你妈是妈,我就不是妈?你妈做个美容手术五万,我过个中秋节三百。这账,我算了三十年,今天算明白了。”

她挂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绿萝叶子上,油亮亮的。赵秀芹把老周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黑白照片里老周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她轻声说:“老周,我替你捐了,你不怪我吧。”照片里的老周还是笑。

下午,小刘打电话来说那对夫妻愿意出一百一十八万,全款。赵秀芹说:“一百二十万,少一分不卖。”小刘啧了一声:“阿姨,您这——”赵秀芹说:“这房子值这个价。他们买的是实验小学的学位,明年孩子出生,后年就能报名。一百二十万,他们不亏。”小刘沉默了两秒,说:“行,我再谈。”

挂了电话,赵秀芹开始收拾东西。衣柜里还挂着几件周斌小时候的衣服,蓝白条纹的海魂衫,领口洗得发白;一条灯芯绒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是赵秀芹用缝纫机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她把这些衣服叠好,放进一个纸箱,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垃圾袋。留了三十年,该扔了。

床头柜抽屉里有一个铁皮盒子,生锈了,盖子打不开,她拿螺丝刀撬开。里面是一沓存折和单据。最上面那张,是十年前买这套房子的付款凭证,首付十五万,贷款十年,每个月还一千八。赵秀芹一页页翻,翻到最后一张,是去年还清贷款的结清证明。她摩挲着那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十年,每个月一千八,她退休金两千五,剩下七百过日子。周斌不知道,孙莉不知道,她没跟任何人说。

铁皮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赵秀芹抽出来,是一张全家福——老周、她、周斌,在老家院子里拍的。周斌那时候七八岁,骑在老周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豁牙。老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扶着周斌的腿,眼睛笑成一条缝。赵秀芹看着照片,手指头在老周脸上蹭了蹭,然后把照片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陌生号码。赵秀芹接了。

“喂,是周斌妈妈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我是孙莉她妈。”

赵秀芹没说话。

“亲家母,你看这事儿闹的,”对方声音带笑,“孩子们不懂事,你别跟他们计较。那五万块钱啊,是我跟他们借的,我这边资金周转不开——”

“你做什么生意要周转?”赵秀芹问。

对方顿了一下:“就……一点小生意。”

“你上个月在海南,这个月在云南,朋友圈一天发八条,爬山泡温泉喝下午茶。”赵秀芹声音不高,“你管这叫资金周转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女儿嫁过来七年,没叫过我一声妈。”赵秀芹说,“过年过节,你们一家三口去你那儿,我一个人在家。小宝出生,你来了三天,说腰疼走了,我伺候月子伺候了四十二天。孙莉乳腺炎发烧,我半夜三点抱着小宝在客厅转圈,转了三个小时,第二天早上你打电话来问‘生了没’——那时候小宝都满月了。”

“亲家母,你这话说的——”

“房子我卖了,钱我捐了。”赵秀芹打断她,“你女儿要离婚,我不拦着。你外孙要跟谁,我不争。我就一条——那三百块钱,是我儿子给我的中秋过节费。你让他拿回去,我嫌脏。”

她挂了电话。手在发抖,攥着手机,指甲盖发白。窗台上老周的照片还是笑着,赵秀芹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就这么站着,任眼泪流进嘴角,咸的,涩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擦了擦脸,把照片收进口袋,拿起垃圾袋下了楼。

六楼,没电梯,她一步一步走。楼道里黑,声控灯坏了半年,她扶着墙,手摸到墙皮剥落的地方,粗粝的石灰磨着指头。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了一下,回头往上看——看不见家门,只有一片黑。她站了几秒,继续往下走。

扔完垃圾回来,在单元门口碰见对门的老张头。老张头提着鸟笼子,看见她就问:“秀芹,听说你要卖房?”赵秀芹点点头。老张头叹了口气:“斌子知道吗?”赵秀芹说:“知道。”老张头摇摇头,没再问,提着鸟笼子走了。鸟笼里那只画眉叫了两声,清脆得很。

赵秀芹上楼,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她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周斌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中秋那天发的,一个红包,写着“妈,中秋快乐”,她点开收了,回了句“谢谢儿子”。再往上翻,是端午节,一个红包,二十块。再往上,是过年,两百。再往上,是去年中秋,一百。

她翻到最上面,是三年前母亲节,周斌发了一句“妈,节日快乐”,没有红包。她回了一个笑脸。那时候她没觉得什么。现在她盯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刺眼。

赵秀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去阳台浇花。绿萝的叶子擦过她的手背,凉凉的。她浇完水,把花盆挪了挪,让阳光照到根上。老周说过,绿萝好养,给点水就活。她这些年就像这盆绿萝,给点水就活,给点阳光就笑,从来不争,从来不闹。但现在她不想了。

手机在沙发上又响了。赵秀芹没接。让它响。

第3章 三十年的账本

赵秀芹有一个账本。牛皮纸封面,用橡皮筋箍着,放在床头柜最底层。周斌不知道,孙莉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她从三十年前开始记,每天的花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老周走的那天,她翻开一个新账本,在第一页写:1993年农历八月十六,老周走了。丧葬费一万二,收礼金八千四,净支出三千六。那是她记的第一笔。

然后是周斌的学费、书本费、校服费、春游费、补习费。一笔一笔,用蓝色圆珠笔写,字迹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一样,从不潦草。周斌上高中住校,每个月生活费三百,她记着,那时候她工资四百五。周斌考上大学,学费五千,她记着,那是她攒了三年的钱。周斌结婚,首付十五万,她记着,那是她和老周一辈子的积蓄加上老周的抚恤金。周斌换房,首付三十万,她记着,那是她把老家的院子卖了凑的。小宝出生,月嫂费一万二,她记着,那是她找老姐妹借的,后来还了两年。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近一笔:2023年中秋节,收周斌红包三百。她看着这行字,拿起圆珠笔,在后面补了一行:同日,周斌给孙莉母亲转账五万。

写完,她把账本合上,橡皮筋箍好,放回抽屉。然后她起身,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周斌打了七个未接来电,孙莉打了三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估计是孙莉她妈。赵秀芹一个没回。她翻到通讯录,找到“李秀兰”,拨了过去。

李秀兰是她初中同学,住在城南,老伴也走了,一个人过。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秀芹?”

“秀兰,我房子要卖了。”

那头静了一秒。“想好了?”

“想好了。”

“斌子知道?”

“知道。”

李秀兰叹了口气:“你早该卖了。那房子留着就是个念想,念想这东西,伤身子。”

赵秀芹笑了,眼眶却热了:“秀兰,我想搬你那儿住几天,行不?”

“来!我这儿两间房,你住多久都行。”李秀兰声音干脆,“什么时候来?我去接你。”

“明天。”

挂了电话,赵秀芹开始收拾行李。她东西不多,一个帆布箱子,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老周的照片,那个铁皮盒子,还有阳台上那盆绿萝——她决定带走。绿萝太大,装不进箱子,她找了个塑料袋把花盆裹起来,打算抱着走。

晚上七点,周斌来了。他一个人,没带孙莉和小宝。进门时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赵秀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本账本。

“妈。”周斌站在茶几前,没坐。

“坐。”赵秀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斌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赵秀芹把账本推过去:“你看看。”

周斌没动。

“看。”赵秀芹声音不高,但不容拒绝。

周斌拿起账本,翻开。第一页,他愣了一下。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他翻得越来越慢,手指头捏着纸页,指节发白。翻到中间,他停住了,那页记着他上大学时每个月的生活费,旁边用铅笔写着“斌子说食堂肉菜贵,加五十”。翻到后面,他结婚那年的账,首付十五万,旁边写着“借大姐两万,借秀兰一万,两年还清”。最后一页,中秋三百,五万。

周斌合上账本,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三十年,”赵秀芹说,“我记了三十年。你爸走的时候,你十岁。我一个月工资四百五,给你存三百。你上大学,我一个月给你寄五百,自己留两百过日子。你结婚,我把老周的钱全掏出来,一分没留。你换房,我把老家院子卖了。你生小宝,我借钱请月嫂。我从来没跟你算过账,因为你是我儿子。”

她顿了一下,声音稳了稳:“但是你给丈母娘五万,给我三百。斌子,我不是要跟你算钱,我是要你告诉我——你妈在你心里,到底值多少?”

周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赵秀芹看见他眼眶红了。她没心软。

“你丈母娘过生日,你买金镯子,五千八。我过生日,你发微信红包,八十八。你丈母娘换车,你添三万。我坐公交车去给你带孩子,来回四块钱,你从来没问过我妈你怎么来的。你丈母娘感冒,你连夜开车送药。我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胳膊骨折,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开会,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我自己去的,拍片子,打石膏,花了八百六,你没问过一句。”

赵秀芹停下来,看着儿子的头顶,那里已经有几根白头发了。她才三十五,白头发比她这个六十二岁的还多。她忽然有点难过,但忍住了。

“房子我卖定了,钱我捐定了。”赵秀芹站起来,“你回去吧,明天我搬走。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周斌猛地抬头:“妈!您别这样——”

“我别哪样?”赵秀芹看着他,“你给丈母娘五万的时候,想过我这样吗?”

周斌嘴唇哆嗦着,眼泪下来了。赵秀芹看着他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但她没松口。她想起老周走那天,周斌也是这样哭,攥着她的衣角,嗓子都哭哑了。那时候她搂着他,说“别怕,妈在”。现在她站着,没动。

“妈,我错了。”周斌声音嘶哑,“那五万,我让孙莉退回来——”

“不用退。”赵秀芹说,“退了也不是给我的。你留着,给你丈母娘花。我不缺钱。我缺的东西,钱买不回来。”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门外传来周斌的哭声,闷闷的,像隔着水。赵秀芹靠在门板上,手伸进口袋,摸到老周的照片。她闭上眼,没让自己哭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来了。她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铺了棉被。赵秀芹抱着绿萝下楼,周斌站在单元门口,眼睛肿着,想接花盆,赵秀芹没让。李秀兰看了周斌一眼,没说话,帮赵秀芹把箱子搬上车斗。

“秀芹,上车。”李秀兰拍了拍车斗里的棉被。

赵秀芹抱着绿萝坐上去。周斌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喊了声“妈”。赵秀芹没回头。李秀兰拧了车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后视镜里,周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巷子口。

赵秀芹低头看着怀里的绿萝,叶子在风里晃,蹭着她的下巴。她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绿萝这东西,你剪一枝插水里就能活,给点阳光就疯长。”她摸摸叶子,轻声说:“老周,我带它走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灰白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李秀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得稳稳的。

第4章 老姐妹的屋檐

李秀兰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带电梯。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她老伴的遗像,旁边摆着一盆吊兰,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李秀兰把赵秀芹领进次卧,床单是新换的,碎花棉布,枕头蓬松。

“你就住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李秀兰把箱子放地上,“绿萝放阳台,那儿光照好。”

赵秀芹把花盆搁在阳台上,旁边是李秀兰的吊兰。两盆绿挨在一起,叶子蹭着叶子。她站了一会儿,回头说:“秀兰,谢谢你。”

“谢什么。”李秀兰挥挥手,“咱俩谁跟谁。你当年帮我带过孩子,我记着呢。”

赵秀芹笑了。李秀兰的儿子比周斌小两岁,年轻时李秀兰在纺织厂三班倒,赵秀芹帮她接过孩子、做过饭。那时候老周还在,两家住隔壁,周斌和李秀兰的儿子李晨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后来纺织厂倒闭,李秀兰搬走了,但两人一直没断联系。

“晨光现在怎么样?”赵秀芹问。

“还在深圳,搞什么互联网,一年回来一趟。”李秀兰语气淡淡的,但嘴角翘着,“上个月给我转了两千,说让我买点好吃的。我没花,给他存着,将来娶媳妇用。”

赵秀芹心里动了一下。李秀兰的儿子也远,但在深圳,逢年过节转账,每周视频,生日寄东西。她没比。但那个“两千”像根针,扎了她一下。

中午李秀兰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赵秀芹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李秀兰给她夹菜:“多吃点,瘦成什么样了。”

赵秀芹摇摇头:“吃不下。”

李秀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秀芹,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卖房子,捐钱,我支持。但斌子毕竟是你儿子,你真打算跟他断了?”

赵秀芹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想断。我就是……想让他明白。”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粒,“秀兰,我养了他三十年,他给丈母娘五万,给我三百。你说,是我哪里做错了?”

李秀兰想了想:“你没做错。你错就错在,什么都替他做了。你把他该担的责任都担了,他当然不知道轻重。”

赵秀芹没说话。

下午,小刘打电话来,说那对夫妻同意一百二十万,全款,下周一签合同。赵秀芹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阳台上,看着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子上,油亮亮的。她拿起手机,翻到周斌的微信。周斌发了十几条消息,她没点开。最后一条预览写着:“妈,您回来吧,我跟孙莉说了,以后——”

后面的字看不见了。赵秀芹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李秀兰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她手边:“不看看?”

“不看。”

李秀兰坐在旁边,拿起毛线织毛衣,针在手指间翻飞,发出细碎的声响。赵秀芹看着那些针脚,一排排整整齐齐,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爱织毛衣。周斌小时候穿的毛衣毛裤都是她织的,每年拆了重织,线都起了球还舍不得换。后来周斌长大了,不穿手织毛衣了,她就没再织过。

“秀兰,教我织吧。”赵秀芹说。

李秀兰笑了:“行,我给你找针。”

傍晚,赵秀芹坐在阳台上织第一针。针脚歪歪扭扭,但她没拆,继续织。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夕阳的光透过叶子,碎碎地洒在她手背上。李秀兰在旁边哼着老歌,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手机又响了。赵秀芹看了一眼,是周斌。她按了拒接,继续织。毛线在指间缠缠绕绕,像日子,一圈又一圈,织进去就拆不出来。但她想,歪就歪吧,先织下去再说。

第5章 孙莉的电话

孙莉的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赵秀芹正在学织袖口,李秀兰在旁边指点,手机响了三四声她才接。

“妈,是我,孙莉。”声音倒是客气,但赵秀芹听得出那股子绷着的劲儿。

“嗯。”

“妈,您住哪儿呢?斌子这两天没睡好,小宝也想奶奶。”孙莉顿了顿,“您看是不是回来,咱们当面聊聊?”

赵秀芹把毛线针放下,走到阳台角落。“聊什么?”

“就……房子的事,还有那五万块钱。”孙莉声音压低了,“我妈那五万确实是借的,她那边生意上出了点问题,我弟又不争气,她也是没办法。我跟斌子商量了,那五万我们想办法凑,先还给您——”

“还给我干什么?”赵秀芹打断她,“那是你们给她的,跟我没关系。”

孙莉噎了一下。“妈,那您卖房子……那房子本来是给斌子的,您卖了,斌子心里难受——”

“孙莉。”赵秀芹声音不高,“你嫁到周家七年,我跟你红过脸没有?”

孙莉没吭声。

“没有。”赵秀芹自己回答了,“你嫌老房子旧,我掏首付给你们换电梯房。你不想跟我住,我搬回老房子。你妈来三天说腰疼走了,我伺候你月子四十二天。小宝从出生到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买?你算算,七年,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你给你妈五万,我没拦着。你妈是妈,我是妈。但你跟斌子结婚的时候,改口叫了我一声妈,红包我给了你一万零一,寓意万里挑一。那声妈你叫了七年,我叫你名字叫了七年。我不欠你的。”

孙莉的声音哑了:“妈——”

“房子我卖定了,钱我捐定了。”赵秀芹说,“你跟斌子要好好过,就好好过。要离,我也不拦。小宝是我的孙子,我想他了会去看。别的,没了。”

她挂了电话。手在抖,但心里不堵了,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落落的,但也轻快了。李秀兰从客厅探过头来,没问,只说:“袖口织错了,拆两行。”

赵秀芹坐回去,拆毛线。一针一针拆,拆到错的地方,重新织。李秀兰在旁边哼歌,吊兰的叶子在风里晃。赵秀芹织着织着,忽然说:“秀兰,我是不是太狠了?”

李秀兰头也没抬:“你狠什么。你养了他三十年,他给你三百。你卖自己的房子,还得看人脸色?秀芹,你这辈子就是太软了。”

赵秀芹没说话,继续织。针脚慢慢齐了,一行一行,像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6章 医院里的真相

签合同前一天,赵秀芹接到一个电话。号码陌生,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阿姨,我是孙莉的弟弟,孙强。”

赵秀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事?”

“阿姨,您别卖房子。”孙强声音急,“我姐跟我姐夫这两天吵得厉害,我姐夫要跟我姐离婚——”

“那是他们的事。”

“阿姨,我妈那五万不是做手术,是给我还赌债了。”孙强声音低下去,“我欠了高利贷,我妈没办法,找我姐借。我姐不敢跟您说,就编了个做手术的谎。阿姨,这钱我一定还,您别卖房子,别让我姐跟姐夫离婚——”

赵秀芹沉默了几秒。“你欠多少?”

“八万。我妈给了五万,还差三万,我姐正想办法——”

“你姐想办法?你姐夫知道吗?”

孙强顿了一下:“姐夫知道三万的事,不知道五万。”

赵秀芹闭了闭眼。原来是这样。五万赌债,三百过节费。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碎了,碎成渣,扎得心疼。

“你姐在哪儿?”

“在家。跟我姐夫吵呢,小宝都吓哭了。”

赵秀芹挂了电话,站起来。李秀兰从厨房出来:“怎么了?”

“秀兰,我得去趟斌子家。”

李秀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拿起外套:“我送你去。”

电动三轮车在路上突突突地跑,风把赵秀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到了周斌家楼下,她让李秀兰在下面等着,自己上了楼。

门没锁,虚掩着。赵秀芹推门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靠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杯子碎了,小宝的玩具车翻在角落。孙莉坐在沙发上哭,头发乱糟糟的,周斌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屋里。

小宝蹲在卧室门口,抱着膝盖,小脸惨白。看见赵秀芹,眼睛一亮,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奶奶——”

赵秀芹弯腰抱起小宝。五岁半的孩子,轻飘飘的,眼泪蹭在她脖子上,热乎乎的。她拍着小宝的背,走到客厅中央。

周斌回头,看见她,烟掉在地上。孙莉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哆嗦着喊了声“妈”。

赵秀芹抱着小宝,看着他们俩。“孙强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孙莉猛地站起来:“他——”

“五万是给他还赌债的。”赵秀芹声音平,“你不敢跟我说,就说是你妈做手术。周斌知道三万,不知道五万。你们俩,一个瞒一个骗,日子过成这样,怨谁?”

周斌张了张嘴:“妈,我——”

“你闭嘴。”赵秀芹看着他,“你媳妇的弟弟欠赌债,你拿五万去填,不敢跟我说。你妈过中秋,你给三百,你心里过得去?”

周斌低下头。

赵秀芹抱着小宝坐到沙发上。小宝搂着她脖子不撒手。她拍着小宝的背,声音软下来:“小宝不怕,奶奶在。”

孙莉蹲在地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赵秀芹看着她,想起七年前孙莉嫁过来那天,穿一身红裙子,怯生生地叫妈。那时候孙莉才二十五,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七年,怎么就成了这样?

“孙莉。”赵秀芹开口。

孙莉抬起头。

“你弟的赌债,八万,我替你还。”

孙莉愣住了。周斌也抬起头。

“但我有条件。”赵秀芹说,“第一,孙强从此不许再赌,你盯着。第二,这八万从你俩工资里扣,每个月还我两千,还完为止。第三——”她看着周斌,“以后过年过节,两边的礼一样。你给我三百,给丈母娘三百。你给我五万,给丈母娘五万。做不到,房子我照样卖,钱我照样捐。”

周斌和孙莉对视了一眼。孙莉先点头:“妈,我答应。”

周斌也点头,嗓子哑着:“妈,我错了。”

赵秀芹把小宝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老周的照片,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房子的事,我再想想。”她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停下,回头说,“孙莉,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你妈是妈,但你不能拿你妈当借口骗人。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骗出来的。”

孙莉哭着点头。

赵秀芹下了楼。李秀兰在三轮车旁等着,看见她,问:“怎么样?”

赵秀芹坐上车斗,把绿萝的花盆扶了扶。“明天再跟小刘说吧。”她说,“房子先不卖了。”

李秀兰笑了,拧了车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进夕阳里,风从耳边吹过,赵秀芹低头看着绿萝,叶子在光里泛着金边。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老周照片,轻声说:“老周,我是不是又心软了?”照片里的老周笑着,没说话。

第7章 小宝的存钱罐

赵秀芹没搬回周斌家。她还在李秀兰那儿住着,但每天下午去接小宝放学。小宝在实验小学上一年级,学校离家不远,赵秀芹提前半小时到,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等着。小宝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她就喊“奶奶”,扑过来抱住她的腿。赵秀芹弯腰给他擦汗,问今天学了什么,小宝叽叽喳喳说一路。

那天接完小宝,赵秀芹带他去超市买酸奶。小宝推着小购物车,在货架前挑来挑去,最后拿了一盒最便宜的。赵秀芹说:“拿那个大盒的,奶奶有钱。”小宝摇头:“爸爸说省钱,给妈妈还账。”

赵秀芹心里一酸,没再劝。结账时,小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放在收银台上。赵秀芹说:“你哪来的钱?”小宝说:“我存钱罐里的,给奶奶买酸奶。”

收银员笑了,把硬币推回去:“小朋友,奶奶付就行。”小宝认真地说:“不行,爸爸说奶奶养他很辛苦,我要对奶奶好。”

赵秀芹眼眶热了,蹲下来抱住小宝。五岁半的孩子,软软的,身上一股奶味。她拍拍小宝的背:“小宝乖,奶奶不要你的钱。”

小宝仰起头:“那奶奶回家住吧,我想跟奶奶睡。”

赵秀芹没说话,牵着小宝出了超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老一小,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回到李秀兰家,赵秀芹给小宝热了牛奶,看着他喝完,送他去门口。周斌来接,站在楼下,看见赵秀芹,喊了声“妈”。赵秀芹点点头,把小宝的手递过去。周斌接过,犹豫了一下,说:“妈,孙莉今天去她妈那儿了,把那五万的事说了。”

“嗯。”

“她妈哭了一场,说对不起您。”

“没什么对不起的。”赵秀芹说,“你回去告诉孙莉,那八万我明天转给她,让她把高利贷清了。以后孙强再赌,你们别管,让他自己担。”

周斌点头。小宝拉着他的手,回头喊:“奶奶,明天还来接我!”

赵秀芹挥挥手:“来。”

看着父子俩走远,赵秀芹转身上楼。李秀兰正在织毛衣,头也没抬:“小宝又给你钱了?”

赵秀芹笑了:“硬币,说给我买酸奶。”

李秀兰也笑了:“这孩子,比他爸强。”

赵秀芹坐到阳台上去织自己那件毛衣。织了大半,身子成了,正在织袖子。她拿起来比了比,大小合适,墨绿色的,老周以前最喜欢她穿这个颜色。她叹了口气,继续织。针脚细密,一行一行,像日子,慢慢往前走。

第8章 孙莉上门

孙莉来李秀兰家那天,是个周六上午。赵秀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敲门声,李秀兰去开的门。孙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化妆,眼圈有点青。

“阿姨好,我找我妈。”孙莉声音轻轻的。

李秀兰侧身让她进来。赵秀芹从阳台探出头,看见孙莉,愣了一下。孙莉走进客厅,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

“妈。”孙莉叫了一声,嗓子有点抖。

赵秀芹把衣服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坐下。“坐吧。”

孙莉没坐,扑通一声跪下了。赵秀芹吓了一跳,李秀兰也愣了。孙莉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妈,我错了。这七年我做得不对,我不该那么对您。您伺候我月子,帮我带小宝,我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我妈那边,我总觉得欠她的,可您这边,我总觉得您应该的。我错了。”

赵秀芹看着她,没动。孙莉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地板洇湿了一小片。李秀兰想上去扶,赵秀芹摆摆手。

“起来。”赵秀芹说。

孙莉没动。

“起来。”赵秀芹声音高了点。

孙莉慢慢站起来,脸上全是泪。赵秀芹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

孙莉接了,攥在手里没擦。赵秀芹看着她,想起七年前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心里软了一下。

“孙莉,我不是要你跪。”赵秀芹说,“我要你明白,你嫁到周家,你就是周家的人。你妈是妈,我也是妈。你不能把你妈当妈,把我当外人。”

孙莉点头,眼泪又下来了:“我知道了,妈。”

“那八万转了,高利贷清了?”

“清了。孙强写了保证书,再赌就打断他的手。”孙莉吸了吸鼻子,“我妈把她的金镯子卖了,凑了两万,让我还给您。”

赵秀芹沉默了一会儿。“金镯子你让她留着。两万不用还,算我给她的。”她顿了顿,“你妈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你跟你弟。但她护着孙强,是害他。以后孙强的事,你别管。你管好小宝,管好你跟斌子的日子。”

孙莉点头,擦了擦脸。“妈,您回家住吧。小宝天天念叨您。”

赵秀芹看了看阳台上的绿萝。“再说吧。”她站起来,“你回去告诉斌子,明天晚上来这儿吃饭,我包饺子。”

孙莉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孙莉走后,李秀兰从卧室出来,笑着说:“你这婆婆,够可以了。”赵秀芹没接话,拿起毛线继续织。李秀兰坐到旁边,拿起自己的毛线,两人安安静静织了一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件毛衣上,一件墨绿,一件枣红,针脚都密密的。

第9章 周斌的账本

第二天晚上,周斌来了。他一个人,没带孙莉和小宝。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兜菜,韭菜、鸡蛋、虾仁,还有一袋面粉。赵秀芹看了他一眼:“买这些干什么?”

“我……想跟您学包饺子。”周斌声音有点虚。

赵秀芹没说话,接过菜进了厨房。周斌跟进来,站在旁边看她和面。赵秀芹手劲儿大,面团揉得光溜溜的,周斌伸手想帮忙,赵秀芹拍开他:“洗手。”

周斌洗了手,站在案板前,笨手笨脚地擀皮。擀面杖在他手里跟个棒槌似的,擀出来的皮儿方的方、圆的圆,厚薄不一。赵秀芹看了一眼,没骂他,拿过来自己擀。周斌站在旁边,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妈,我算了笔账。”

赵秀芹擀皮的手没停。“什么账?”

“从小到大,您花在我身上的钱。”周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我算了一下,学费、生活费、买房首付、结婚、小宝的奶粉钱……大概一百六十多万。”

赵秀芹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周斌的字。“算这个干什么?”

“我欠您的。”周斌声音低,“妈,我以前没算过,我觉得您是我妈,花您的钱天经地义。可那天看了您的账本,我算了一夜,越算越睡不着。妈,我欠您太多了。”

赵秀芹放下擀面杖,看着他。周斌眼圈发红,嘴唇抿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赵秀芹叹了口气:“斌子,我记那个账本,不是要你还钱。”

“我知道。”周斌抬起头,“妈,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您养我三十年,我给您三百。孙莉她妈养她三十年,我给五万。这不公平。我脑子被门挤了。”

赵秀芹没忍住,笑了一声。周斌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赵秀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擀皮吧。包饺子。”

那天晚上,母子俩包了一百多个饺子。周斌擀的皮还是厚薄不一,赵秀芹没嫌弃,包的饺子歪歪扭扭,但一个没破。煮出来,周斌吃了两盘,赵秀芹吃了一盘。李秀兰在旁边看着,说:“你俩这饺子,卖相不行,吃着还行。”

周斌笑了:“阿姨,我妈教我擀皮,我学会了。”

李秀兰说:“你妈那手艺,你学三成就够用了。”

吃完饺子,周斌帮着洗碗。赵秀芹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的背影。周斌个子高,弓着腰在水槽前洗碗,袖子挽到手肘,动作笨拙但认真。赵秀芹忽然想起老周,老周以前也这样洗碗,背影宽宽的,像一堵墙。她眼眶热了,别过头去。

周斌洗完碗,擦着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妈,房子别卖了。您留着住,或者租出去。以后我每个月给您三千,雷打不动。孙莉那边我谈好了,以后两边一样,她没意见。”

赵秀芹看着他:“三千?你房贷还没还完。”

“我把车卖了。”周斌说,“那车二十万买的,开了三年,卖了十二万。房贷还剩五年,每个月三千八,我工资够。孙莉的工资管小宝,够花。”

赵秀芹沉默了一会儿。“车卖了,你上班怎么办?”

“地铁。”周斌笑了笑,“妈,我坐了半个月地铁,挺好的。以前开车堵路上,急得骂人。现在地铁上能看会儿书,还能睡一觉。”

赵秀芹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绿萝搬进来,放在客厅电视柜上。“这盆绿萝,你爸走那年我种的。十年了,从一小枝养这么大。你爸说过,绿萝好养,给点水就活。”她摸了摸叶子,“斌子,你爸要是还在,他不会骂你,他会自己把房子卖了,把钱给你,然后自己住养老院。”

周斌愣住了。

“但你妈不是你爸。”赵秀芹看着他,“你妈会算账。你欠我的一百六十万,不用还。但你欠你爸的,你自己想。”

周斌低下头,半天没抬起来。

第10章 老周的抚恤金

赵秀芹决定不卖房子了。她给小刘打电话说了,小刘啧了一声:“阿姨,那对夫妻定金都交了。”赵秀芹说:“定金退给他们,违约金我来付。”小刘沉默了几秒:“行吧,我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赵秀芹打开铁皮盒子,翻到最底下。那张老周的抚恤金存单还在,三万六,存了三十年,利息滚利息,取出来能有十几万。她一直没动,那是老周用命换的,她舍不得。但现在她要用。

她去了趟银行,把钱取出来。柜员数钱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她想起老周走那天,也是大晴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这张存单,哭不出来。后来周斌来了,她才哭,抱着周斌哭。那时候周斌才十岁,小小的,被她搂在怀里,一声不吭。

钱取出来,她分成两份。一份八万,转给了孙莉,让她还高利贷。另一份八万,她开了个新存折,存了进去,写的是小宝的名字。

晚上她把周斌和孙莉叫到李秀兰家。小宝也来了,在客厅里跟李秀兰玩积木。赵秀芹把存折放在茶几上:“这是给小宝的,等他十八岁给他。”

周斌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抖了:“妈,这钱——”

“你爸的抚恤金。”赵秀芹说,“当年你结婚,我没舍得动,想留着养老。现在想通了,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给小宝。你爸要是还在,也会这么干。”

孙莉捂住嘴,眼泪下来了。周斌攥着存折,半天没说话。小宝跑过来,仰头问:“奶奶,这是什么?”

赵秀芹弯腰摸摸他的头:“这是爷爷给你的。”

小宝歪着头:“爷爷不是在天上吗?”

“对,在天上。”赵秀芹说,“他看着你呢。”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回去搭积木。赵秀芹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穿着蓝色卫衣,跟周斌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赵秀芹睡得很沉,一夜没做梦。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被子上。她侧头看见老周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黑白照片里老周笑着。她伸手摸了摸照片,轻声说:“老周,钱给小宝了,你不怪我吧。”照片里的老周还是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赵秀芹起床,走到阳台上。绿萝在晨光里油亮亮的,新抽出来的叶子卷着,嫩绿嫩绿的。她浇了水,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秀芹,吃早饭了。”

“来了。”赵秀芹应了一声。

她站在阳台上又看了一会儿绿萝。十年了,这盆绿萝从一小枝长成一大盆,剪下来的枝子插了十几盆,送了人,也活得好好的。老周说得对,绿萝好养,给点水就活。她也是。

第11章 一顿团圆饭

中秋节后第二十天,赵秀芹搬回了老房子。周斌请了半天假来帮她收拾,把阳台上的绿萝搬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阳光照进来,叶子绿得发亮。周斌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十字绣牡丹花,说:“妈,这花挂这儿挺好,别摘了。”

赵秀芹点点头。

孙莉带小宝来吃晚饭。她下厨做了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清蒸鱼、排骨汤。赵秀芹坐在沙发上,看着孙莉在厨房里忙活。孙莉系着围裙,头发扎着,切菜的动作利落。小宝在旁边帮忙剥蒜,剥得指甲缝里全是蒜皮。

“奶奶,蒜辣眼睛!”小宝揉着眼跑过来。

赵秀芹拉过他的手,拿湿毛巾给他擦:“别揉,越揉越辣。”

孙莉从厨房探出头:“小宝,别捣乱,让奶奶歇着。”

赵秀芹说:“没事,让他剥。”

小宝又跑回去剥蒜。孙莉炒菜的声音滋滋响,香味飘出来。周斌在旁边摆碗筷,筷子一双双码好,碗碟摆正。赵秀芹看着他们仨,忽然觉得这个家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饭桌上,周斌给赵秀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刺少。赵秀芹吃了,没说话。孙莉给她盛汤,汤碗端过来,热的,烫手。赵秀芹接了,喝了一口。小宝把自己的鸡腿夹给她:“奶奶吃鸡腿。”

赵秀芹笑了:“小宝吃,奶奶不爱吃鸡腿。”

小宝认真地说:“不行,爸爸说奶奶养他很辛苦,我要对奶奶好。”

孙莉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周斌咳了一声:“小宝,吃饭别说话。”

赵秀芹摸了摸小宝的头:“小宝乖,奶奶吃。”她夹起鸡腿,咬了一口,肉嫩嫩的,咸淡刚好。她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孙莉洗碗,周斌擦桌子。赵秀芹坐在沙发上,小宝窝在她怀里看动画片。电视里放着《熊出没》,光头强被熊追得满山跑,小宝咯咯笑。赵秀芹搂着他,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暖融融的。

周斌擦完桌子走过来,坐在旁边。赵秀芹看了他一眼:“车卖了,上班习惯吗?”

“习惯。”周斌说,“妈,我这个月工资发了,给您转三千。”

赵秀芹想说不用,但忍住了。她点点头:“行,我收着。”

周斌笑了,露出牙齿。赵秀芹忽然发现,周斌笑起来跟老周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露出上排牙。她别过头,看着电视里光头强又被熊拍了。

“妈,”周斌轻声说,“对不起。”

赵秀芹没回头,手在小宝背上拍着。“知道了。”她说。

第12章 李秀兰的毛衣

赵秀芹把那件墨绿色毛衣织完了。袖子接上,领口收好,针脚齐整,摸着软软的。她洗了晾在阳台上,绿萝叶子旁边挂着毛衣,风一吹,毛衣晃,叶子也晃。李秀兰来串门,看见毛衣,拿下来比了比:“织得不错,就是领口有点松。”

赵秀芹说:“松点好,套头方便。”

李秀兰笑了,把自己的枣红毛衣也带来了,两件并排挂着。赵秀芹看着那两件毛衣,忽然说:“秀兰,你教我织小宝的,我想给他织一件。”

李秀兰说:“行,明天去买线,你挑颜色。”

赵秀芹想了想:“蓝色吧,小宝喜欢蓝色。”

第二天两人去毛线店,赵秀芹挑了一斤半宝蓝色毛线,又买了一副新针。回家路上经过实验小学,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赵秀芹踩在叶子上,沙沙响。李秀兰说:“秀芹,你现在笑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秀芹问:“哪儿不一样?”

“松快了。”李秀兰说,“以前你笑,嘴角翘着,眼睛里没笑。现在眼睛也笑了。”

赵秀芹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线袋。宝蓝色从袋口露出来,鲜亮鲜亮的。

下午接小宝放学,小宝看见她手里的毛线袋,问:“奶奶,这是什么?”

“给你织毛衣。”赵秀芹说。

小宝眼睛亮了:“什么颜色?”

“蓝色。”

小宝跳起来:“我最喜欢蓝色!奶奶你会织吗?”

赵秀芹说:“学呗。”

小宝拉着她的手,一路蹦蹦跳跳。路过超市,赵秀芹给他买了盒酸奶,小宝又要掏硬币,赵秀芹按住他的手:“奶奶有钱。”

小宝想了想,说:“那等我长大了,给奶奶买大房子。”

赵秀芹笑了:“好,奶奶等着。”

晚上织毛衣,第一行起了四十针,织了拆,拆了织,织到第三遍才织齐。李秀兰坐在旁边指导,说:“你手紧,松点。”赵秀芹松了手,针脚匀了,一行行往下织。宝蓝色的毛线在手指间绕来绕去,像日子,绕成圈,织成片。

手机响了。周斌发来一张照片——孙莉在厨房做饭,小宝在写作业,桌上摆着三碗米饭。配文:“妈,今晚我们仨吃的,菜是孙莉炒的,小宝吃了两碗饭。”赵秀芹放大照片看了看,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土豆丝,卖相一般,但碗都光了。她回了句:“好,多吃点。”然后把手机搁下,继续织毛衣。

第13章 孙强上门

孙强来的时候,赵秀芹正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老根长得太密了,盆都撑满了,她拿剪刀剪掉一些须根,换了新土。门铃响了,她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头发染成黄色,耳朵上打着一排耳钉,穿一身黑,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阿姨好,我是孙强。”年轻人鞠了一躬,腰弯得低低的。

赵秀芹看着他。跟孙莉长得不像,但眉眼间有孙莉的影子。“进来吧。”

孙强进门,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赵秀芹指了指沙发:“坐。”

孙强坐下,膝盖并着,手搁在膝盖上,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赵秀芹坐在对面,没说话。沉默了一分钟,孙强憋不住了:“阿姨,我来还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三万。我找了个工作,在物流公司搬货,一个月四千五,留一千五吃饭,攒了三个月,三万。剩下的我慢慢还。”

赵秀芹没动信封。“你姐知道你来吗?”

孙强摇头:“没跟她说。阿姨,我姐为我的事跟我姐夫吵架,我妈把金镯子都卖了,我……”他嗓子哑了,“我不是人。”

赵秀芹看着他。年轻人低着头,耳钉在灯下亮了一下。她想起老周说过,年轻人走错路不怕,怕的是不回头。

“钱你拿回去。”赵秀芹说。

孙强抬头,眼睛红了:“阿姨——”

“给你妈。”赵秀芹说,“把金镯子赎回来。你姐那八万,是我替你还的,不用你还。但你记住——再赌,没人救你。”

孙强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颊淌,他没擦。赵秀芹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孙强接了,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阿姨,我以后不赌了。”孙强声音闷闷的。

“这话跟你妈说去。”赵秀芹站起来,“水果留下,你走吧。”

孙强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他停下,回头说:“阿姨,我姐嫁到周家,是她的福气。”

赵秀芹没接话。孙强开了门,走了。门关上,赵秀芹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兜水果。苹果、香蕉、橘子,码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个苹果,苹果皮红红的,光滑滑的。她洗了洗,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第14章 老周的遗愿

赵秀芹去了一趟老家。老家在城郊,坐公交车一个半小时,再走二十分钟土路。院子早卖了,但村头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赵秀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老周以前就在这树下等她,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从镇上买的菜。

她走到村后的小山坡上。老周的坟在那儿,坟头长满了草,她蹲下来拔草,一根一根拔干净。坟前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周德明之墓”,旁边是她的名字,还没刻上去。赵秀芹摸了摸石碑,凉的,粗粝的。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老周的照片,摆在碑前。

“老周,我来看你了。”她说,“房子没卖,给小宝留着了。抚恤金我取出来了,八万给孙莉还了高利贷,八万给小宝存着。你不怪我吧。”

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赵秀芹看着照片里的老周,老周笑着,牙齿整齐。“斌子现在懂事了,每个月给我转三千。孙莉也改了,前几天给我买了件棉袄,我试了,合身。小宝上一年级了,考了双百,老师夸他聪明。”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老周,我差点把房子卖了。那天我气急了,觉得养儿子没意思。后来想想,你走的时候斌子才十岁,他不懂事,我不能怪他。你走得早,他没爹教,我这个当妈的,也有没教好的地方。”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灰白的发丝蹭着脸颊。她抬手拢了拢。“老周,你放心,我以后不委屈自己了。该吃吃,该喝喝,该骂骂。你活着的时候老说我太软,我改。”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回来看你,给你带瓶酒。你爱喝的二锅头,我记得。”

下山的时候,太阳偏西了,把山坡染成金红色。赵秀芹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的坟在夕阳里,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她转过头,往山下走。路边的野菊花开了,黄灿灿的,她摘了一朵,别在耳朵上。

第15章 绿萝又活了

赵秀芹搬回老房子一个月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七点半回来做早饭。上午去菜市场买菜,中午睡一觉,下午接小宝放学,晚上织毛衣。日子规律得像钟表。

周斌每个月一号转三千,雷打不动。孙莉每周带小宝来吃一次饭,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水果。赵秀芹不让他们空手来,也不让他们多带,一样就行。孙莉叫她妈的时候,声音自然了,不像以前那么虚。

小宝的毛衣织好了,宝蓝色,胸前织了只小熊。小宝穿上舍不得脱,睡觉都要穿。赵秀芹说:“洗了再穿。”小宝才脱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绿萝旁边挂着蓝毛衣,风一吹,毛衣晃,叶子也晃。

那天赵秀芹在阳台上浇水,发现绿萝长新叶子了。嫩绿的,卷着,从叶腋里钻出来。她凑近看了看,叶子上有细密的纹路,像血管。老周说得对,绿萝好养,给点水就活。她也是。

手机响了,周斌发来一张照片。小宝穿着蓝毛衣,站在学校门口,比了个耶。配文:“妈,小宝说毛衣暖和,今天非要穿。”赵秀芹放大照片,小宝笑得露出豁牙,蓝毛衣衬得小脸白白的。她回了句:“明天再给他织一件,换着穿。”

放下手机,她坐到沙发上,拿起毛线针。新买的毛线是浅灰色的,她打算给周斌织一件。周斌怕冷,冬天穿得薄。她起了针,一针一针往下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毛线上,暖融融的。

李秀兰打电话来:“秀芹,明天去不去公园?”

赵秀芹说:“去,你等我。”

挂了电话,她低头继续织。针脚密密的,一行一行,像日子,慢慢往前走。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十字绣牡丹花。花开富贵,针脚密密的,挂了十年。她忽然觉得,这花挂在这儿挺好,不土。

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赵秀芹织着毛衣,绿萝在阳台上晒太阳,新叶子一片一片冒出来。日子就这么过,不紧不慢的,像她手里的毛线,织错了拆,拆了重织,织着织着,就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