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开工仪式结束后,真正留在县城的,可能只是一片冷清的工地
2025年3月14日,内蒙古元丰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注册成立。9天后,通辽科尔沁区钱家店镇的智慧高效农业产业园项目举行开工仪式。红地毯、背景板、领导站台,该有的一样不少。
一年多后,央视记者探访时,园区只剩3个钢架大棚和2个暖棚,薄膜破烂,没有施工人员。村里找不到老板,政府也联系不上了。
2026年了。
黄某彬案曝光的时候,很多人以为那是终点。一个骗子在8个省11个县市套走上亿补贴,这种荒诞该有人管了吧?
河南招商数据造假被《焦点访谈》曝光的时候,很多人以为那是拐点。从不到1亿夸大到78亿,这种数字游戏该收敛了吧?
结果呢?通辽又来了一个。一个成立9天的空壳公司,连营业执照都没捂热,就拿走了1.2亿的项目。
都2026年了,为什么还在发生?
一、先说一个反常识的事实:制度是有的
如果把通辽这个项目拆开看,会发现每个环节其实都有制度。
国家层面有《政府投资条例》,地方层面有招商引资项目管理办法。2026年4月,广元市投促委明确要求招商引资项目原则上按“捕捉研判—考察对接—尽职调查—专家论证—商务谈判—法务审查—协议审签”的程序推进-。四川荣县建立了重大产业项目尽职调查制度,对不符合要求的项目及时终止洽谈。安徽六安市叶集区更是白纸黑字写着:招商引资项目未经尽职调查,原则上不得签约。
2026年5月,龙湾区在答复政协提案时明确,将委托第三方专业机构对投资方主体资格、资金实力、履约能力、投资真实性与产业匹配度进行尽调。
制度不缺。缺的是有人执行。
一个注册资金550万、成立仅9天的公司,如果做过任何形式的背景核查,哪怕只是打开“天眼查”搜一下,就能发现它既没有实际运营团队,也不具备承接千万级项目的资质。但项目还是签了,仪式还是办了,施工队还是垫资进场了。
尽职调查不是没有,是“跑不赢”。跑不赢什么?跑不赢签约冲动。
二、“唯数字论”的考核机制,把尽职调查变成了“耽误事”
问题的根子在考核。
2026年4月,《焦点访谈》在河南调查发现,一些区县在统计引进省外资金时,上级考核层层加码、只重指标不重核查,基层单位为了完成任务,虚构项目、编造数据-17。舞阳县上报省外到位资金78亿元,实际仅1亿多元。舞阳县商务局局长的回应耐人寻味:“基础虚高,还要递增,我们也很无奈。”
这不是某一个县的问题。山西省投资促进局在2026年4月发布的招商引资反面典型剖析中明确指出:部分地区急于出政绩、拼排名,将招商引资的核心放在“签约数量”“引资额度”上,对项目真实性、可行性审核不严,盲目引进“空壳企业”,搞“开票经济”,只为虚增GDP和税收数据。这类行为的本质,是“唯数字论”“唯指标论”的政绩观作祟,把“纸上签约”当作“招商成果”,把“虚假数据”当作“政绩资本”。
在这个逻辑下,一个9天前刚注册的空壳公司,只要它愿意签下“1.2亿”的协议,它就是“好项目”。因为考核表上需要这个数字。至于它有没有钱、有没有资质、会不会跑路,那是“后面的事”。
当上级只看数字不问过程,基层就会用造假来回应造假。这并非一地困境,而是一些地方在招商引资等领域反复上演的剧本。
三、信息是割裂的,骗子是流动的
黄某彬能在8个省11个县市连续得手,还有一个关键原因:各地招商信息相互割裂,地方难以核查投资方的违约、涉诉、烂尾记录。
通辽的元丰公司也是一样。它在外省有没有烂尾记录?实控人有没有涉诉?注册资金550万的公司,凭什么能拿到1.2亿的项目开发权?这些问题,如果有一个跨区域的招商信息共享平台,几秒钟就能查清楚。
但现实是,每个县都在“各招各的商”。A县被骗了,B县不知道。B县被骗了,C县还在热情接待同一个老板。
黄某彬案曝光后,有评论指出:骗子之所以能持续游走各地套利,恰恰是因为各地招商信息相互割裂,一些人得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同类骗局反复上演、屡禁不止。
2026年了,跨区域招商信息共享平台建了吗? 至少从通辽案来看,没有。
当考核只看数字,尽职调查就容易被看成 “耽误事”
四、地方财政的困局,让“理性”变成了“疯狂”
通辽的1.2亿项目,地方政府有没有实际出资,目前公开报道没有说明。被骗的主要是施工队垫资,不是县财政。
但这并不意味着地方财政的压力减轻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财政压力太大,才让地方政府对“大项目”的渴望变得近乎非理性。
北方大量普通农业县,本级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常年维持在2亿到6亿元,但全年财政总支出普遍达到25亿到50亿元。中间的巨大缺口,80%以上依靠中央和省级转移支付兜底,财政自给率大多只有10%到20%。这意味着,县里每花100块钱,自己只能挣十几块。
化债是硬性考核任务,招商是唯一的税源出路。不招商,长期税源持续萎缩,未来连付息的钱都会越来越紧张。但招商的成本极高:政府征地、修建园区道路管网、建设标准化厂房,综合成本每亩普遍超过25万到35万,为了吸引企业落地,工业用地往往几万元出让,地价本身就大幅亏损。
十个招商项目里,能顺利落地并且持续纳税的往往不足三成。
这不是某个县的荒唐,而是一套运行多年的考核机器如何把基层逼进“抢项目”的泥潭-24。越抢越穷,越穷越抢。
招商可以借力,但不能把县域未来押在未经核查的项目上
五、所以,2026年了,什么变了?什么没变?
变了的是措辞。 2026年,中央把招商数据造假列为“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的典型问题,河南省商务厅宣布不再要求采集上报省外资金数据。方向是对的。
没变的是逻辑。 只要“唯数字论”的考核体系还在,只要招商信息还是割裂的,只要县域财政还是这么紧,下一个“9天公司”就还会出现。
黄某彬案之后,有评论呼吁“建立跨部门的项目尽调机制,通过工商信用、行业资质、司法记录等多维度交叉核验企业真实实力”。通辽案之后,同样的话还可以再说一遍。但如果制度改进的速度永远追不上骗子注册公司的速度,那这种呼吁就只是在原地打转。
通辽的5个烂棚子,不是一个项目的失败,而是一个系统的症状。
施工队垫进去的钱、村民落空的300个就业承诺、那片荒草丛生的工地——这些不是骗子一个人的“杰作”。骗子只是利用了系统。
系统不改,骗子不绝。
而系统改不改,取决于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当“发展需要”四个字批下来的时候,有没有人敢说“等等,先查查这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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