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乾道三年(1167年)冬天,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从临安回到福建仙游。

他做过宰相。尚书左仆射兼枢密使,朝堂上位置最高的几个人之一。但他回乡时,“家中不曾添置一亩田,不曾新建一间房”。他借住在仙游龙华寺里,后来病逝于莆田广化寺。

一个宰相,没有家。

这句话在宋代不是夸张。叶颙“自初仕至宰相,服食、僮妾、田宅不改其旧”。做官三十年,日子过得和刚考中进士时一样。他死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亩地”。

“掠美、欺君、幸赏,三者皆罪”

叶颙的仕途,是从“不要”开始的。

绍兴二年(1132年)中进士后,他做了广州南海县主簿。当地发生盗案,巡检抓了十几个人,想把功劳分给叶颙。叶颙说了一句话:

“掠美、欺君、幸赏,三者皆罪,不忍为也。”

抢别人的功劳,欺骗君主,贪图赏赐。三件事,都是罪。他不忍心做。

一个刚入仕的年轻人,面对送上门的“政绩”,第一反应是“不忍”。这个“不忍”,后来贯穿了他一生。在贵溪知县任上,朝廷推行经界法,州里打算把田税分三等征收。叶颙觉得太粗,请求分为九等,“令信之六邑以贵溪为式”。在上虞知县任上,他让百姓自己评定徭役等级,自己把租粮送到县衙当面验收,不经过胥吏的手。在处州知州任上,青田县令献上“羡余”百万——所谓羡余,就是额外征收的税。叶颙没有收,他把这笔钱直接抵了该县的赋税。

“名羡余,非重征则横敛”

叶颙到常州做知州时,州库里没有十天的储备。他干了一年,积攒了二十万缗钱。有人劝他把这笔钱作为“羡余”献给朝廷,必能博得皇帝欢心。

叶颙的回答,被写进了《宋史》:

“名羡余,非重征则横敛,是民之膏血也。以利易赏,心实耻之。”

叫“羡余”的东西,不是重征就是横敛,那是百姓的膏血。用百姓的血汗换自己的赏赐,我心里觉得羞耻。

“心实耻之”。一个宰相,在可以“献羡余”的时候,选择了不献。他不缺那笔钱,缺的是把百姓的血汗变成自己升迁资本的那份“心”。

“斩汝不足以塞责”

乾道初年,叶颙拜参知政事。一个叫梁俊彦的武臣,上奏请求征收沙田、芦场的赋税。宋孝宗问叶颙的意见。叶颙说,沙田是江边的地,涨潮淹没,退潮露出;芦场的租税早已免除,现在再征,“不胜其扰”。

退朝后,叶颙把梁俊彦叫到中书省,当面斥责:

“汝言利求进,万一为国生事,斩汝不足以塞责。”

你想用“言利”来求升迁。万一给国家惹出事来,杀了你都不够抵罪。

梁俊彦“皇恐汗下”。当天,朝廷下诏:沙田、芦场赋税全部罢免。

一个参知政事,为了不让百姓多交一份税,把皇帝面前的红人骂到汗流浃背。“斩汝不足以塞责”这句话,不是一个“温和的宰相”会说出来的话。叶颙平时“简易清介,与物若无忤”,但“至处大事,毅然不可夺”。他平时不跟人争,该争的时候,一个字不让。

那个“住寺”的宰相

叶颙一生中,最让人动容的细节,不是他在朝堂上的刚直,是他回乡时的样子。

他每次回乡省亲,“不住驿馆,而是借宿于仙游龙华寺”。后来休致归乡,途经莆田,借宿广化寺,因病去世。

一个做过宰相的人,回乡不住驿站,住寺庙。不是没有驿站可住,是他不需要。驿站是给“官员”住的,他觉得自己不是“官”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需要住驿站”的官。

刘克庄后来写了一首诗,其中有这样两句:

“丞相无家曾住寺,聘君有字尚留庵。”

“丞相无家”。一个宰相,没有家。他的家在寺庙里。这在中国政治史上,是一个极罕见的画面

朱熹的那四个字

叶颙墓前,据说朱熹来过。

朱熹看到墓前没有石马,没有石人,没有任何陪葬品。一个宰相的墓,简朴得不像宰相的墓。朱熹在墓前题了四个字:

“后世必昌。”

一个理学家,对一个清官的判断。不是“忠”,不是“贤”,是“必昌”。你留下的东西,会传下去。

叶颙确实留下了东西。他有七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一门八进士”的传奇,从南宋传到今天。他的后裔遍布广东、福建、广西、香港,保守估计超过百万人。每年清明,数万叶氏子孙从各地赶到南海颜峰村,祭拜那位“没有家”的祖先。

但叶颙真正留下的,不是“一门八进士”的荣耀。是他“自初仕至宰相,服食僮妾、田宅不改其旧”的那份“不改”。是他死时“只有一亩地”的那份“简”。是他骂梁俊彦“斩汝不足以塞责”的那份“刚”。

宋理宗后来追谥他“正简”。以“正事、正言、正道”之意。一个“正”,一个“简”。正是不弯,简是不贪。四个字,概括了一个宰相的一生。

那个从仙游古濑村走出来的叶颙,一生没有为自己添置一亩田,没有为自己盖一间房。他住过寺庙,住过衙门,住过宰相的官邸。但他最后回到的,是家乡的寺庙。因为在那里,他可以不用做“宰相”,只做叶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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