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哈夫达尔、凯莉・弗洛伦斯
上映年份:2018年
导演:阿里・阿斯特
编剧:阿里・阿斯特
主演:托妮・科莱特、米莉・夏普洛
制作预算:900万美元
全球票房:7940万美元
在那个还不存在“产后抑郁”这一概念的年代,吉尔曼的故事探讨了病症对这位新晋母亲造成的影响,更关键的是,展现了周遭人看待她的方式。这位无名叙述者没有得到共情与理解,反而被隔绝、禁锢。比起最初的抑郁,单调乏味的环境更令她彻底走向疯狂。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让她对房间里的墙纸产生了诡异的执念。
2018年上映、收获大量好评的恐怖片《遗传厄运》,探讨了许多与《黄色墙纸》相通的女性哥特命题。正如片名所示,母性议题是《遗传厄运》的核心。微缩模型艺术家安妮・格雷厄姆(托妮・科莱特饰)正承受着母亲离世带来的悲痛与煎熬,她的母亲性格孤僻、难以相处。
如同雪莉・杰克逊笔下众多人物,安妮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塑造了她本身,也塑造了她想要成为的样子。安妮一生都在努力活成另一种模样,做一个陪伴孩子的母亲。
影片一段梦境戏向观众揭示了极具讽刺性的事实:安妮曾经考虑打掉自己的长子。尽管她永远无法坦然承认自己对为人母这件事的惶恐,但在潜意识深处,她的恐惧无处掩藏。
虽然《遗传厄运》的故事发生在《黄色墙纸》问世一百多年之后,它却印证着同一个现实:女性依旧不能坦然袒露自己最幽暗、最原始的恐惧与欲望。影片还有一处细节再次暗示安妮内在精神世界与外在生活的割裂:过去她梦游时,差点亲手烧死儿子彼得(亚历克斯・沃尔夫饰)。这种想要毁灭男性后代的无意识冲动,和吉尔曼笔下的故事形成了惊悚的呼应。
随后,在艰难履行着女儿这一身份的同时,安妮又迎来了正处少女时期的女儿骤然离世的噩耗。在一段缓慢铺陈、令人不安的镜头中,安妮找到了女儿查理(米莉・夏普洛饰)身首分离的头颅——她是一起意外的受害者。值得注意的是,酿成这起意外的,正是那个安妮曾在无意识中渴望除掉的儿子。
接下来呈现的,是母亲悲痛欲绝、赤裸淋漓的一面。安妮嚎哭、尖叫,与命运讨价还价,祈求上天让自己死去。这种浓烈的情感创伤,在恐怖题材中常常被贴上“女性专属”的标签,被利用、被取笑——因为男性被视为理性的代言人,而女性则被认为歇斯底里、任由情绪失控。这便引出了“女性歇斯底里”这一早已过时的诊断概念。
数百年来,“女性歇斯底里”是一个包罗万象的说法,用以形容任何被判定为不当或反常的女性行为。即便是性欲旺盛的女性,也会被医生诊断为歇斯底里:“在维多利亚时代,大多数女性的手袋里都装着一瓶嗅盐:每当情绪被唤起时,她们便容易昏厥,人们相信——正如希波克拉底所假定的那样——游走的子宫厌恶这股刺鼻气味,会回到原位,从而让女性恢复意识。”
女性歇斯底里常见的其他症状还包括“晕厥、神经紧张、失眠、体液潴留、腹部沉重、肌肉痉挛、气短、易怒、对食物或性欲丧失兴趣,以及‘一种惹是生非的倾向’。”
这最后一项症状作为女权运动的象征意义最为重大:在维多利亚时代,女性倘若敢于背离自幼被规训的生活方式,就会被视作精神疾病患者。在吉尔曼创作的年代,这种观念达到顶峰,女性仅仅因为行为上稍有异样,就会被送入精神病院。
《每日邮报》记者温迪・华莱士找到了数十张色调阴郁、面无笑容的肖像,画中人都是维多利亚时代被关在英国伯利恒医院(又称贝德兰姆精神病院)的女性。其中有艾玛・里奇,她的“精神失常源于分娩”;萨拉・加德纳,被判定“因焦虑发疯”。华莱士还记述了这样一个案例:
23岁的伊莱扎・乔索林于1857年2月被送入伯利恒医院,她表面上精神失常的病因被记录为“过劳”。肖像里的她神情崩溃,脸上留有伤痕。伊莱扎是一栋二十间房大宅里唯一的佣人,寒冬时节每间屋子都要烧壁炉、早早点亮油灯,繁重的工作压垮了她。若是放到今天,医生会诊断为职业倦怠与急性应激障碍吗?
《遗传厄运》里安妮承受的压力,一部分带有现代色彩,比如即将到来的艺术展;但她的悲痛与母性负罪感,却是永恒的。因此,当她开始揭开围绕亡母与亡女的超自然谜团时,丈夫史蒂夫(加布里埃尔・伯恩饰)认定安妮只是歇斯底里。这与《黄色墙纸》中丈夫的反应如出一辙,也成为恐怖作品里一个经典套路:女性角色往往窥见难以置信的真相,而她身边的男性就会将她的情绪与判断归为歇斯底里,尤其当她刚刚经历丧亲或磨难之时。
1996年《惊声尖叫》就充分展现了这一点:西德尼・普雷斯科特(内芙・坎贝尔饰)因为母亲曾遭谋杀,被视作脆弱、歇斯底里之人;1964年《最毒妇人心》里的夏洛特・霍利斯(贝蒂・戴维斯饰)也是同理。夏洛特的爱人遭杀害,她被列为嫌疑人,此后终生隐居,一直是镇上流言蜚语的对象。
仅仅因为与一桩谋杀案有所牵连,她就被当成邻里间的怪人,孩子们见到她的房子便惊恐逃窜。这桩命案定义了她的一生,带给她无法挣脱的巨大悲痛。她的精神状态——或者可以说是所谓的“女性歇斯底里”——被亲近之人利用,以此来摧毁她。
不过,典型的恐怖叙事在此反转:夏洛特识破阴谋,先一步击溃了对手。这场胜利,再加上众人终于认清谋杀并非她的过错,让她在晚年获得了此前从未拥有的安宁。
和西德尼、夏洛特一样,安妮的怀疑并非错觉。恶魔正在暗中行动,侵入属于女性领域的家庭空间,并最终将格雷厄姆家男女尽数屠戮。在《遗传厄运》中实体化显现的恶魔派蒙王,最早记载于17世纪的典籍《所罗门的小钥匙》。
而理解《遗传厄运》主题至关重要的一点是:查理活了下来,她舍弃了女性躯体,转入被视作更优越的男性肉身。她完成了母亲没能做到的事:消灭男性,更进一步,篡夺男性的支配权。
扮演查理一角的米莉・夏普洛患有锁骨颅骨发育不全症(CCD),这是一种影响骨骼与牙齿的疾病。加顿・马塔拉佐(《怪奇物语》中达斯汀的扮演者)同样天生患有这种疾病,正因为这些年轻演员,CCD才重新获得了公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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