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丘国王城,唐僧师徒刚被百姓簇拥进城,街巷里却没有半点喜庆。百姓抬着猪八戒,扛着沙僧,人人脸上带着急切,仿佛盼来的不只是取经人,而是一线救命的希望。
这份热烈很不寻常。过去他们经过他国,百姓多是远远观望,国王设宴相迎便算礼数。比丘国却像全城都在等孙悟空出手,原因只有一个:孩子被集中关押,国王准备取他们的心肝入药。
唐僧听闻此事,脱口骂道:“为一己贪欢,何苦伤害无辜孩童?”猪八戒却提醒他,国王毕竟是一国之主,师徒不能随意取其性命。话虽粗,却点出了取经路上的难处:妖怪作乱可以降服,凡间君王昏聩,却不能简单用棍棒解决。
比丘国的真正症结,也不只是一个妖怪。国王原本并非毫无治理能力,城池繁华,人口聚集,国家秩序尚在。问题出在他迷恋美色,又急于求长生,把身体和权力一并交给了别人。
白鹿精带着白面狐狸进入王宫后,美后专宠,三宫六院被冷落。国王昼夜沉溺其中,很快病体缠身。此时,国丈提出采补和药物之说,正好迎合了国王的欲望。唐僧讲清心寡欲,国丈却鼓吹纵情修炼。两种说法摆在面前,国王自然更愿意相信后者。
有意思的是,国丈在殿上对国王毫无恭敬。国王挣扎着下床迎接,他却径直登台落座。这样的细节说明,名义上的君臣关系早已倒置。国王仍坐在龙床上,真正掌握话语权的却是那个化作道士的白鹿精。
美后为什么偏偏像观音?书中给出的直接信息,是她“貌若观音”。这不仅写美貌,更像是一层精心设计的伪装。比丘国信奉佛教,观音在百姓心中具有极高的威望。一个容貌近似菩萨的女子进入宫廷,既能满足国王的审美,也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带着某种祥瑞。
对国王而言,美后是欲望的对象;对百姓而言,她却可能披上了神圣的外衣。白鹿精把白面狐狸塑造成这个模样,显然不是随意安排。妖怪要取得君王信任,不能只靠美貌,还要让这份美貌显得“有来历”。
但白面狐狸未必是整场阴谋的主谋。她没有台词,行动也不多,反倒像被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真正提出方术、控制国王、制造童男灾祸的,是白鹿精。可一旦事情败露,最容易被推出去承担罪责的,恰恰是这位没有发言权的美后。
这也是《西游记》写得尖锐的地方。君王沉迷,却可以说自己受了蛊惑;权臣作乱,可以借“降妖除魔”来遮掩;美人没有权力,却往往被塑造成一切祸乱的源头。比丘国的美后从进入王宫那一刻起,就已经背上了替罪羊的命运。
白鹿精的眼泪,则暴露了另一层关系。孙悟空追到柳林坡,寿星赶来收回坐骑。白鹿精被变回原形,俯伏在地,不能开口,只管叩头流泪。它没有受重伤,性命也已经保住,仍然如此哀求,显然不是单纯害怕孙悟空。
当寿星带着它回到比丘国,白面狐狸被当场打死。白鹿精靠近尸体,发出哀鸣,寿星却斥责道:“你的命保住了,还闻她做什么?”这句责骂很冷,也恰好说明,白鹿精与白面狐狸并非毫无感情。
然而,感情不能抵消欺骗。白鹿精若要取得国王信任,必须投其所好;白面狐狸若不愿入宫,它便很难完成任务。于是它利用了对方的信任,把她送进王宫,又让她以“观音”般的面貌出现。这个选择既服务于阴谋,也带着白鹿精自己的私心。
白面狐狸可能想要荣华,也可能相信白鹿精另有安排。她未必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国王沉迷之后,她成为宠妃;国王病重之后,她又变成祸根。等孙悟空揭开真相,所有人都急着证明自己无辜,只有她没有辩解的机会。
因此,白鹿精跪地流泪,并不代表它值得宽恕。它既是寿星坐骑,也是奉命下凡的妖怪,更是把白面狐狸推入死局的参与者。它哭的,可能有失去伴侣的痛,也有任务败露后的恐惧,还有亲手把对方送上绝路的悔意。
而那张“像观音”的脸,正是这场悲剧最讽刺的地方:美后借此得到宠爱,也因此更像一个必须被清除的冒牌神圣。她的容貌替她打开了宫门,却没有替她留下任何申辩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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