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莲走的那天早上,还在菜市场跟卖鱼的朱胖子讲价。鲈鱼从十八块砍到十五,她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还跟保安老吴打了招呼。老吴后来跟人说,看她脸色发白,劝她歇歇,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那袋鲈鱼搁在厨房水池里,鳞片刮了一半,人倒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刮鳞刀。医生说是心梗,夜里两点到四点之间的事。
郑小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美容院做指甲。手机在包里震了三遍她才接,她妈楼下邻居打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她打车往家赶,四十分钟的路堵了一个小时,她在后座上一句话没说,指甲刚做的延长甲还没干透,她拿右手拇指去抠左手食指的甲片,抠出一道白印子。到了楼下,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邻居围了一圈。她拨开人群往里走,看见她妈常穿的那双枣红拖鞋还摆在门口,鞋尖朝里,整整齐齐。
郑小满没哭。至少头三天没掉眼泪。亲戚来了,她端茶倒水,招呼吃饭,连她妈后事都是她跟她爸两个人张罗的。她爸郑长河那几天整个人是木的,坐那儿半天不动,叫他吃饭他就扒两口,不叫就不吃。郑小满跑前跑后,火化那天她抱着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太阳挺大,她拿手挡了一下光,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着。亲戚里有人小声说,这孩子心硬。她三姨听见了,回头瞪了一眼,说你知道什么。
郑小满跟她妈的关系,确实不怎么样。小区里认识她们的人都知道,娘俩见面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呛。何秀莲嗓门大,说话又直,郑小满随了她妈,脾气也冲。一个锅里搅勺子搅了二十多年,勺子碰锅沿的事就没断过。可谁也没想到,最后那一次吵得那么凶。
那是何秀莲走前五天的事。郑小满带着孩子回娘家,进门没坐稳就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摞保健品,瓶子上印着些看不懂的洋文。她拿起来一看,保质期都快过了,一瓶标价六百八。她问她妈花了多少钱,何秀莲说没多少,你张婶介绍的,说是对心脏好。郑小满说你心脏有什么毛病,你每年体检报告我都看过,指标比我还正常。何秀莲说人家好心推荐的,我试试怎么了。郑小满说你试什么试,这些全是骗人的,你退休金一个月才多少,全砸这上头了。何秀莲脸上挂不住,说我花我自己的钱,你管得着吗。郑小满嗓门就上来了,说你那点钱够干什么,我爸身体也不好,万一有个急用你拿什么出来。
两个人越说越急,何秀莲指着门口说你把孩子放下你走。郑小满说走就走,抱起孩子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以后你再买这些乱七八糟的,别怪我不回来。何秀莲追到楼道里,指着郑小满的鼻子骂,你翅膀硬了,你忘了你念大学谁供的你。郑小满在楼道里回了一句,你供我念书就是为了让我回来管着你吗。
邻居张婶听见动静出来劝,郑小满已经抱着孩子下楼了。何秀莲站在楼道口,手扶着栏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没再骂,转身回去了。那天晚上她没吃饭,郑长河给她热了碗粥,她喝了两口就搁下了。后面几天她照常买菜做饭,照常跟邻居聊天,谁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但何秀莲确实不对劲。她心脏不舒服有段时间了,没跟任何人说。区医院的大夫看了,说是供血不足,让她去大医院做造影,她没去。她心里盘算着造影得花多少钱,万一要放支架,进口的贵,国产的报销比例低,她跟郑长河那点积蓄,前两年刚给郑小满凑了房子首付,手头紧得很。她想着等郑小满那边松快些再说,或者等明年医保政策好点再说。她就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药对付着,那些保健品是张婶拉着她买的,说是能软化血管,她其实也不信,但人家推销的小姑娘嘴甜,一口一个阿姨,还给她送了一袋鸡蛋。
郑小满后来想起这些,是在整理她妈遗物的时候。何秀莲的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放着个旧铁皮盒子,里面是郑小满从小到大的东西。出生证明,疫苗本,小学的奖状,初中的三好学生证书,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大学的毕业照。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盒子底下还有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存单,五万块,定期,三年前存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给小满应急用。
郑小满把那张存单翻过来看了很久。她认得她妈的字,一笔一划,写得特别用力,纸背面都摸得出笔痕。三年前,正是她跟丈夫凑首付差五万块钱的时候。她记得那天她给她妈打电话,说首付还差五万,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妈说妈想想办法。第二天她妈就转过来五万,她以为是爸妈把定期取出来了,后来问郑长河,郑长河说没有,你妈跟亲戚借的。郑小满当时只顾着高兴,没多想。原来她妈根本没跟亲戚借,是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了。那段时间何秀莲早上卖咸菜,下午给人改衣服,郑小满以为她只是闲不住。
郑小满还翻出一个小本子,是她妈记的账。密密麻麻的,每天买菜花了多少,水电费多少,给郑小满孩子包了多少红包,一笔一笔。最后一页写着:本月结余三百二,给小满孩子存着。日期是她走前三天。
郑小满把本子合上,坐在她妈那张旧床上,床单还是她妈自己扯布做的,蓝白格子,洗得发白。她坐了很久,没开灯,天一点点暗下去。她想起那天在楼道里冲她妈喊的那句话,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其实是怕。怕她妈乱花钱,怕她妈身体出问题,怕哪天突然接到电话说妈不行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同事的母亲摔一跤就没了,邻居家老人心梗说走就走。她每次回娘家看见那些保健品就来气,她气的是那些骗子,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对她妈的指责。
郑小满后来跟三姨说了这些。三姨叹了口气,说你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她一辈子要强,你越跟她吵她越拧着来。你那天要是好好跟她说,妈,我陪你去医院查查,她可能就去了。郑小满没说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想起小时候发烧,她妈背着她走三站路去医院,后背全被汗浸湿了。她想起高考那年她妈每天给她煮一个鸡蛋,自己啃馒头。她想起她结婚那天她妈躲在厨房里哭,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还笑着说风大。
何秀莲走了以后,郑小满把她爸接到了自己家。郑长河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每天早晨都会把阳台的花浇一遍,那是何秀莲以前种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郑长河拿剪子修剪枝桠,动作很慢。郑小满有天早上看见她爸蹲在阳台地上,手里捏着一片叶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爸手里的叶子拿掉,说爸,吃饭了。郑长河站起来,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说你妈以前早上都要喝一碗小米粥。郑小满说我知道,我煮了。
郑小满后来把那些保健品全扔了。扔的时候她站在垃圾桶边上,一瓶一瓶拧开盖子倒掉,棕色的药片哗啦啦落进垃圾袋。她妈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跟她吵。可她妈不在了,连吵架都成了奢侈。
她把那张存单转成了活期,给郑长河单独开了个户头存着。她跟她爸说,这钱是妈留给你的,你想怎么花怎么花。郑长河说留着吧,给孩子念书用。郑小满说不用,孩子的我们管,你的你自己花。郑长河看了她一眼,没再推。
郑小满现在每周都去菜市场,买鲈鱼,买她妈爱吃的芦蒿。她学着清蒸,放姜丝和葱段,蒸好了浇一勺热油。她爸说味道跟你妈做的不一样,郑小满说那我再学。她其实知道味道不一样,她妈蒸鱼从来不放姜丝,她妈说姜丝夺鲜。但郑小满还是放,因为她记得她妈每次蒸鱼都要把姜丝挑出来,一颗一颗,耐心得很。
有天晚上郑小满梦见她妈,梦里她妈站在楼道口,就是那天吵架的那个楼道口,手里拎着那袋鲈鱼,对她笑。郑小满在梦里喊了一声妈,何秀莲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郑小满跟在后面,楼梯很长,怎么也走不到头。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刚蒙蒙亮,厨房里郑长河在煮粥,锅铲碰着锅沿,轻轻的。
郑小满爬起来,去厨房帮她爸。郑长河说你再去睡会儿。郑小满说睡不着了。她站在灶台前,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白米在锅里翻着滚,热气扑到脸上。她想,她妈这一辈子,操心的事太多了。操心她爸的身体,操心她的房子,操心孩子的奶粉钱。唯独没操心过自己。那次吵架,她妈骂她翅膀硬了,其实她妈心里是高兴的。女儿能飞了,当妈的才敢松手。可她松手松得太早了。
郑小满把粥盛出来两碗,一碗给她爸,一碗放自己面前。她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郑长河说慢点。郑小满说爸,以后我天天给你煮粥。郑长河没说话,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停下来,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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