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两个舅舅一个正厅一个副厅,这么多年我从没主动找他们办过事

我妈娘家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两个舅舅打小就是村里人口中的“文曲星”。大舅比我妈大八岁,二舅比我妈大五岁,他们念书那会儿,十里八乡都传着“老张家那俩小子,将来准是吃皇粮的料”。后来果然,大舅一路考到省城,当上了正厅级干部;二舅在市里,也熬到了副厅。逢年过节他们回村,那排场,连村口的老槐树都觉得脸上有光。

我爹就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我妈在镇上的裁缝铺帮工。我们一家住在离县城还有三十里地的老街上,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缝,下雨天能溅起泥点子。从我记事儿起,亲戚们就爱拿我跟两个舅舅比,说我有这层关系,将来找工作、升官、发财,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可我爹总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声闷气地说:“人要靠自己,别指着别人。”

我高中毕业那年,没考上本科,只捞了个专科的录取通知书。我妈急得嘴上起了泡,说:“要不找你大舅去?他在省城,认识的人多,给你找个好点的学校或者换个专业,还不是他一句话?”我攥着通知书,心里头翻江倒海。我知道我妈是为我好,可我也知道,我爹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我闷着头说:“不找。我自己念。”

专科三年,我学的是机械维修。毕业后回县城,进了一家汽修厂,从学徒干起。冬天手冻得裂口子,机油顺着指缝往里钻,疼得钻心。夏天厂房里四十度,汗珠子砸在铁皮上,滋啦一声就干了。那时候我常想,要是找舅舅,说不定能进个清闲单位,坐办公室,吹空调。可每次拿起电话,又放下了。不是清高,是觉得张不开口——人家当那么大的官,我上去就求人办事,算怎么回事?再说了,我爹说得对,自己爬的坡,走得踏实。

二十五岁那年,我结了婚。媳妇是隔壁镇的,在超市做收银员,人实在,不嫌我穷。我们攒了三年钱,又在两边老人帮衬下,才凑够首付,买了套八十平米的老二手房。房子在六楼,没电梯,墙皮有点掉,可媳妇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总算有个窝了。

日子刚有点起色,我妈却病了。起先是头晕,后来腿肿得厉害,去县医院一查,尿毒症。医生说要么透析,要么换肾。透析一次几百块,一周两次,加上药,一个月下来小五千。我们两口子工资加起来才七千出头,还要还房贷,一下子就被掏空了。我爹那点积蓄全扔了进去,还跟亲戚借了一圈。

那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媳妇把她的嫁妆首饰都卖了,一句话没怨。可透析不是长久之计,医生说最好是换肾,配型成功的话,手术加后续治疗得三十万。三十万啊,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我妈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还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别治了,妈这病拖累你们了。”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说:“妈,你别胡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你治。”

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抽烟抽到半夜。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找舅舅。大舅是正厅,二舅是副厅,他们随便动动手指头,也许就能帮我联系个好医院,找个好专家,或者借我点钱。再不济,他们有那么多朋友,总能有办法。

我掏出手机,翻出大舅的号码。那号码还是我妈给我的,说存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打通过。我手指头按在拨出键上,抖得厉害。可就在这时,我想起小时候一件事。

那是我十二岁那年,大舅回村过年,给村里修了条路。全村人都夸他,说他为家乡做了大好事。可后来我听我爹说,那条路是上面拨款修的,大舅只是在文件上签了字。我爹说:“人家当官,那是公事公办,你别以为他给你修路就是对你多好。你要是真有事求他,他未必肯管,还觉得你给他添麻烦。”我当时不懂,现在想想,我爹这话虽糙,可理不糙。这么多年,我从没找过他们,他们也从没主动问过我一句。每年见面,就是“好好干”“听你爹妈的话”这种客套话。真到了事上,他们能帮我吗?

可我妈的病等不起啊。我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很客气:“您好,请问哪位?”

我说:“我找大舅。”

对方问:“您是?”

我说:“我是他外甥,张林。”

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您稍等。”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过了好一会儿,大舅的声音传来,还是那么沉稳,带着官腔:“林林啊,什么事?”

我喉咙发紧,说:“大舅,我妈病了,尿毒症,需要换肾,钱不够,想跟您借点,或者您认识省城的医院,能不能……”

我话没说完,大舅就打断了我:“林林,你妈病的事,我听说了。可你也知道,舅舅在外头,有些事情不方便插手。我这边认识的人是多,但都是工作关系,不能随便用。钱呢,舅舅手头也不宽裕,工资就那么点,你也知道,我们这行清苦。你想想别的办法,啊,实在不行,先透析撑着,国家不是有医保吗?”

我握着电话,手指冰凉。我想说医保报销的比例有限,我想说透析撑不了多久,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我只说了一句:“那行,大舅,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蹲在墙角,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后来我又给二舅打了电话。二舅倒是热情些,说:“林林,你妈的病我肯定要管。这样,我帮你问问市里医院,看看能不能减免点费用。不过你也知道,现在管得严,我不能直接打招呼,只能帮你问问。钱嘛,我手头还有两万,你先拿去应急。”第二天他真给我转了两万。可这两万块,对三十万的手术费来说,杯水车薪。

我妈知道我去找舅舅了,气得直拍床沿:“谁让你去找他们的?我宁可死,也不受这份气!”我理解我妈的心思。她从小跟两个哥哥感情好,可自从他们当了官,就觉得跟他们隔了一层。她怕被拒绝,更怕被可怜。我抱着我妈,说:“妈,没事,咱们自己想辙。”

那阵子,我白天在汽修厂干活,晚上去跑滴滴,周末还接了份兼职,给小区物业修水电。媳妇下了班就去夜市摆摊卖袜子。我们拼了命地攒钱,可离三十万还是差得远。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的傍晚。那天我在汽修厂加班,修一辆大货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聊起来才知道他是我爹的老战友,姓刘。刘师傅听完我家的事,沉默了半天,说:“小林,你爹那人,一辈子要强,从不求人。可他当年帮过我,那是救命的大恩。你的事,我来想办法。”

原来刘师傅退休后,被他儿子接去了省城,他儿子在一个医疗器械公司当销售经理,跟全省各大医院都有往来。刘师傅回去跟他儿子一说,他儿子正好认识肾移植中心的主任。那主任说,现在肾源紧张,但只要有合适的配型,可以优先安排手术,费用方面,医院有个慈善救助基金,可以申请一部分减免。

我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傻了。我没想到,我爹那个闷葫芦,竟然还救过人命。更没想到,救过的人,会在这种时候拉我一把。我爹知道后,眼眶红了,说:“老刘那家伙……当年他跑长途,在雪地里车子抛锚,差点冻死,我路过把他拖到车上,给他灌了姜汤,就那么点事,他一直记着。”

后来,我跟我媳妇、我妹妹都去做配型。结果我配上了。医生说年轻,身体好,移植成功率很高。我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怕伤我身体。我说:“妈,你生我养我这么大,我身上这块肾,本来就是你的。你拿回去,天经地义。”

手术那天,我躺在病床上,心里反倒特别平静。推进手术室前,我看了我妈一眼,她也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我笑了笑,说:“妈,别怕,醒过来,咱们就好了。”

手术很成功。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我妈恢复得也不错。出院那天,阳光特别好,我搀着我妈走出医院大门,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住院费算下来,医保报了大部分,慈善基金又给免了十来万,最后我们东拼西凑,自己只掏了八万。这八万,有刘师傅儿子垫的,有岳父岳母出的,还有我那几个工友,一人借了我五千。

我两个舅舅后来也打了电话,大舅说:“林林,听说你妈手术顺利,那就好。有什么困难,再跟舅舅说。”二舅也问了几句。我没说什么,只是客客气气地道了谢。我知道,他们有自己的难处,也有自己的考量。我不能怨他们,毕竟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现在,我妈在家能帮我媳妇做饭了,每天还去公园遛弯。我又回到汽修厂,升了组长,工资涨了一点。晚上不跑滴滴了,回家陪媳妇看会儿电视,陪我妈说说话。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又开花了,红艳艳的,特别招眼。

偶尔夜深人静,我还会想起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想起我蹲在走廊里抽烟,想起电话里大舅那官腔,想起刘师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我妈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别治了”。想多了,心里头酸酸涨涨的,但更多的是踏实。

有人问我:“你两个舅舅一个正厅一个副厅,这么多年你都没找他们办过事,后悔不?”我笑笑,说:“不后悔。我找过他们一次,不是办事,是看病。那一次,让我明白了,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不是官位,不是关系,是你自己挣来的命,和那些真心实意对你的人。”

我妈后来常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她两个哥哥当了多大的官,而是她这个儿子,虽然没出息,可脊梁骨是直的。我听了,鼻子有点酸。我想,这大概就是人活着最要紧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