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生日前那个周五,市场刚开门,卷帘门一台一台地响上去。手机在柜台底下震了两下,初二(3)班的群里,郑老师发来长长一段话:下学期他就退了,想编一本退休纪念册,请每位同学写五百字,就写四十岁的自己,今天截稿。

底下立刻有人回“老师我还没到四十”,有人跟着发鲜花。我盯着“四十岁的自己”那几个字看了一阵,回了三个字:今晚交。

头一个客人是来买管件的,裤脚沾着水泥点子,进门先奔最便宜那排。我把他从货架那头迎过来,问他接几路水、走不走地面下头,他说话时我瞥了眼他手里的烟,十块钱一包的烟,报价就往实里报,零头抹掉,他痛痛快快掏了钱。

临走我又塞给他一小卷生料带,白送的,白送的东西最留人。老板在里间听着,没出声,算盘珠子拨得脆响。我这张笑练了二十年,哪路客人该笑到眉毛,哪路只笑到嘴角,不用过脑子。只是这笑跟高兴不高兴,早就成了两码事。

十点过后没人,我把手机支在账本后头,开始写。开头最容易:写我幼时家贫,写我不知上进,写我贪玩误学,志向这东西,好像打小就没在我身上安过家。

写我蹉跎三十有余,没学成一技之长傍身;写我终日违心陪笑,苟且于市井之间;写我八方谋业,卖过瓷砖,守过建材,进过厂,东奔西跑,跌跌撞撞,最后落在水泵管件上,一事无成。每一行都能顺手接一句“又没成”。

可越写越不对。这些字摆在一起不像自述,像判决书,原告被告都是我,郑老师坐在上头。我在末尾敲了一句“还是写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呐”,敲完自己先脸热——半辈子的事,想用一副对子盖章收工。

字数数了两遍,五百字还多,可四十岁在这五百字里,只剩一个“悔”字。我把手机扣进抽屉。反正今晚截稿,晚上再说。

十一点多,周师傅进了门,胳膊底下夹着个纸箱。他是市场里的老熟人,家里接管、院里打井,用我的东西十几年,往常进门先嚷“小陈,倒水来”,今天他把箱子往柜台上一放,掀开盖,是那台泵。

“昨天装的,抽了半个钟头,一滴水没见,机壳烫得不敢下手。”他说,“拉去电工那儿一测,线圈烧了。”

我的手在柜台底下攥了一下。这台泵是谁推荐的,我心里清楚:上礼拜周师傅来说院里新打的井,三十多米深,要抽水。我领他到货架第三排,指着那台自吸泵,铭牌上“扬程45米”印得清清楚楚,我说这个够了,四十多米呢,你三十米的井绰绰有余。

他当场数了钱,说回头装好了请我喝酒。他信我。十几年了,他一直信我。这会儿他站在柜台外头,烧糊的泵就摆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老板从里间出来,围着箱子看了一圈,把我叫到柜台后头,声音压着,却没压住多少:“泵出厂都试过机。你就咬定是安装的事——引水没灌够,或者止回阀没装。泵我们免费修,工钱一分不收他的,仁至义尽。”

他顿了顿,朝货架那边偏了偏头。小吴正在那儿补货,十八岁,来店里半年。“货是小吴经的手,损失就从小吴这个月工钱里扣。”小吴的耳朵一下红了,手里那捆扎带差点没拿稳。

我转回柜台,笑自己先挂了上去,比脑子快:“周师傅,泵出厂都试机的,您是不是引水没灌够?”这话出口顺得很,二十年练的就是这个顺。

周师傅没接我的茬。他从箱子里拎起泵,指着进水口:“我吃了三十年水井饭。泵里是干的,叶轮上一点泥星没有——它压根没抽上水,是干转烧的。这不是我装歪了,是它够不着水。”

他把泵放回柜台,口气缓了下来:“我在这个市场买了十几年东西,不是来讹你们的。泵拆了重装,人工我自己贴,这是我的份。可型号是你们店里挑的——这个钱,不该我出。”他说完看了眼小吴,没把这孩子捎带进去。

小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取货单,隔着柜台递过来。单子上一行我的字:周,自吸泵一台,45米。“哥,”小吴说,“货是我照单取的。”那个“吸”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是我中午扒盒饭的时候顺手写的,前后不到一分钟。老板看着我,周师傅看着我,那张单子摊在两个人中间,也看着我。

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最划算,我不用想:咬住安装,提成保住,损失进小吴的工钱,周师傅自认倒霉,店里跟往常一样。我在市场上活了二十年,靠的就是认得这条路。

可那张单子就摊在眼前。我写它的时候没多花一分钟,现在要让小吴的工钱替这一分钟买单。自述里那句“违心陪笑”,我原本当它是修辞,这会儿它就在柜台上,明码标价。

胸口有块地方烧起来——平时那点东西只在酒桌上冒头,老郑他们说那叫少年义气。

“泵是我推荐的。”我听见自己开口,“四十五米是往外送的扬程,不是从井里往上吸的吸程,我把井深当成了扬程。型号是我挑错的,跟小吴没关系,他照我写的单子拿的货。”

这几步柜台后头的距离,老板的脸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盯了我几秒,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放,没说话。倒是周师傅先松了口气:“你早这么说,这事早办完了。今天给我换台能从三十米井里上水的深井泵,拆装的人工算我的。”

我说:“您给我一下午,旧泵我来处理,新泵我来找。”老板在后头扔来一句:“你处理得了?”我说我试试。

那个下午,我把抽屉里那本卷了边的电话簿翻了出来。本子里的人是这些年一行一行攒下的:卖瓷砖时认识的,守建材时搭伙的,进厂时的工友,一个行当换一拨人,走的时候谁也没舍得扔。

我先打给供货的张老板,要一台深井潜水电泵,按进价。张老板在那头笑我出息了,说进价行,下个月的订单别让隔壁截了去。

旧泵要找出路,我打了几个电话,一听说线圈烧过,有人“庙小用不上”,有人接了就挂。

打到第四个是城西的老金,包着两个鱼塘。他先问泵什么毛病,我照实说:线圈烧了,泵体叶轮都是新的,重绕个线圈花不了几个钱。

他沉了一会儿,说烧过的东西少跟我来这套。我问他拿去做什么用,他说塘边加水,水面就在泵跟前。我说那正好,这款自吸泵天生就是抽浅水的命,你要的是它的泵壳和叶轮,不是那个烧糊的线圈。

老金让我把型号念了三遍,又问了扬程和接口,末了说:“折价,收据开上,保修就别提了。”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线圈重绕要是不行,我可退回来。”

我说行。这不是谁拉了我一把,是那台泵挑错了用它的地方——它本就该去老金那样的塘边。

四点多,张老板的小工把新泵送到,深井潜水电泵,带着泵管。五点周师傅来提,掂了掂分量,看了看铭牌,说:“这台对。”账是老板在里间算的,算完把结果报给我:差价店里出大头,剩下一截从当月提成里扣;小吴的工钱分文不动。

小吴一直没走远,这时把那张取货单塞回我手里:“哥,往后这单子还得你写,我拿货就认单。”说完他把柜台擦了两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快收摊的时候,我在里间站着没走。“马老板,”我说,“我想弄个本子。”他把笔搁下,等我下文。“店里水泵卖了这些年,型号几百种,谁买去装在什么井里、水面多深、后来烧没烧,没人记过。今天这事,毛病就出在我拿四十五米的扬程,去对三十米的井。我想把型号、安装条件、用后结果一条条记下来;再跟雷师傅跑跑现场,把吸程扬程这些从头弄明白。”

“弄本子?”老板靠回椅背,“你下午拨了一下午电话,卖出去几台新的?柜台离了人,客进来转一圈就走,这笔账你算过没有?”他说的是实情,我驳不了。

我说本子先记起来,不占营业时间;现场先跟雷师傅跟周末这两天,误了生意马上停。老板拿笔杆敲了敲桌面:“当着周师傅,你改口改得倒利索。”

我没躲这句:“是该早一点。”他把笔一撂:“一个月。行就接着,耽误了卖货立马停,别跟我讲什么从头学艺。本子钱从你提成里出。”

出来我跟维修的雷师傅说了这事。他正给一台泵换油封,头也没抬:“周末正好看两家的井,要来就来,带个本子。本子不嫌多,你们卖货的十个有九个说不清吸程。”说完补了一句:“下午的事,过道里都传遍了。”我应下了。明早八点,市场北门。

收了摊,对门卖电料的老郑在小炒摊上支了两个杯子。他下午隔着过道把这场事看了个大概,头一盅端起来,没讲一句道理,只说:“你今天这个劲儿,有点像你二十来岁刚来市场那年。”

我跟他碰了杯,一口下去烧到胃里。往年喝到这个份上,我该念那句花有重开日了,念完大家笑一阵,各回各家。今晚我抿着杯子没念——那句话把人钉死在回不去上头,我不想再被它钉一回。

回到家,出租屋的灯管亮得晃眼。我把抽屉里那篇草稿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像看别人的判决书。删掉的只有一处:还是写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呐——不是它不对,是它替我把该做的事先叹掉了。

其余的照留:家贫照写,贪玩误学照写,八方谋业、没学成一技、违心陪笑,一条不少。这些是真的,不能因为今天办成一件事就涂掉。

往里头我添了今天:写我推荐错一台水泵,当着老板和顾客认下;写旧泵折价转给了鱼塘,新泵明日下井;写学徒没被扣钱,我这个月的提成少了一截。

最后一句写明天:带一本空册子,跟维修师傅去看井,把第一条型号和使用条件记清楚。写到新泵那句,我改了两遍,“明日下井”四个字落定,这一段才站得住。

数了两遍,五百字出头。我没写重新做人,也没写从头再来——四十岁的账不是这么算的,一件事归一件事,一台泵归一台泵。半生的失意还在纸上一行一行排着,只是排到最后,不再是只剩它们。

文档的标题,我敲的是《我该如何写我》。发出去,@了郑老师。洗澡、晾衣服,再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上躺着两个字:已收。初中那会儿,他常在我作文后头批“内容空洞”,这回他什么都没批。也好,这一篇本来就不是写给夸的。

睡前我把提成的事又想了一遍:扣掉的那截,这个月是补不回来了,老板那个“一个月”也随时能收回去。少年是彻底回不来了。

可空册子已经放进随身的包里,铅笔别在包带上,明早八点,雷师傅在北门等我。我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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