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年正月初一,汴京满城爆竹,44岁的苏轼带着家人出了城,往黄州去。他刚在御史台的牢里关了130天,差点没能活着出来。到了黄州,他领到的是一个挂名差事——团练副使,不许签办公事,俸禄也断了。
一个名动京师的文坛领袖,接下来最要紧的一件事,不是写诗,是找地。
初到黄州,他月入仅4.5贯,只有黄州普通官员的二十二分之一,只好把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串挂在房梁上,每天取一串用。撑不下去时,友人马正卿替他向黄州太守徐君猷求情,要来城东一片五十亩的废弃荒坡。
随后,他带着全家老小下地:田里种稻,埂上点豆,岸坡栽桑,地头植麻。当年夏天收了粮,全家二十余口人的生计和心神这才有了着落。第二年他在坡边旧园地基上盖屋,落成那天大雪纷飞,四壁画满雪景,取名雪堂。
黄州临江山林间古建园林全景航拍
也就是在这块地里,他给自己取了新名字。元丰四年,他自号"东坡居士"。学界一般认为这是在追慕白居易——白居易贬忠州时,曾在城东坡地开荒种花。
南宋周必大在《二老堂诗话》里考证说,苏轼谪居黄州才始号东坡,"其源必起于乐天忠州之作也";洪迈《容斋三笔》持同样判断。也就是说,这个后来被当成闲适符号的名字,起点是一场认认真真的开荒。
那份旷达里,一直有没消化的沉郁
后来的人喜欢把黄州的苏轼讲成一个彻底想开了的人——万事放下,一蓑烟雨。但翻他这几年的文字,底色并不全是这样。寓居定慧院时写《卜算子》,他把自己比成一只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鸿;中秋写下"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古画呈现文人月下把酒望月的场景
苏辙受他牵连被贬筠州,元丰三年五月护送嫂侄到黄州,兄弟分别时泪洒东风。黄州四年里,他主动减少与亲友的联系,写信给王巩说自己连累朋友数十人,"心肺间有汤火在煎熬,身上如芒刺在背"。
所以黄州的顺序,不是"先想通、再生活",而是反过来的:先把地种下去,把日子过起来,心境才慢慢跟上。白天他在东坡灌溉耕耘,晚上回雪堂读书,远客来了就以雪堂作客馆,饮酒剧谈到深夜。他定期去安国寺焚香默坐,研读《庄子》,用另一种方式处理内心的创伤。
而且他并没有只忙自己的田。听说岳州、鄂州一带有溺婴的旧俗,他提笔写信给鄂州太守朱寿昌,要求官府出面制止、对养不起孩子的家庭给予救济;听说黄州也有,他发起民间慈善组织"育儿会",自己手头拮据还带头捐钱。
他后来在《雪堂记》里,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
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
不逃事情,只逃那颗争的心。这句话,比"躺平"两个字准确得多。
到杭州,他把同一套动作放大了
元祐四年(1089年),苏轼以杭州知州的身份再来杭州。此时的西湖葑草淤塞,湖面缩小过半,灌溉蓄水的功能基本报废,城中百姓饮水也受影响。他连续上奏,在《乞度牒开西湖状》里把西湖比作杭州的眉目,说明此湖不可废,并提交了一整套疏浚方案。
朝廷批准后,元祐五年(1090年)四月工程开工、九月基本竣工,前后约半年,他常亲赴现场督工。工程动用20余万民工,清除葑草25万丈。挖出来的淤泥无处堆放,他就地筑成一道横穿西湖南北的长堤,堤上架六座石拱桥、遍植芙蓉杨柳。
在苏堤出现之前,杭州人从南到北要么坐船摇半天,要么翻山翻到腿软——这道堤最初只是处理淤泥的副产品,最后成了西湖上的通路、灌渠和景观骨架。
杭州西湖苏堤春日湖山全景航拍
修堤之外还有一串动作。他把六井老旧的竹制水管全部换成耐腐的陶瓦筒,拓宽供水覆盖范围,西湖的好水几乎惠及全城,此后数十年杭州再无严重水荒。任内遇上浙西灾伤,他上奏请求宽减当地上供粮额的一半,同时动用常平仓储备粮减价出粜平抑米价。
他还把一部分湖面租给民户种菱角,租金专款用于湖面保洁,同时明令禁止占湖为田,做出一套以湖养湖的长效管护。
黄州那片五十亩荒坡,解决的是一家二十几口人的口粮;杭州那道长堤,解决的是全城人的水和路。动作其实是同一套:落到最具体的事上,把基本盘稳住,再往下走。
手绘杭州西湖苏东坡石像
顺带说一句,关于苏轼的传说里也混着不少没法求证的东西。比如网传"元丰四年苏轼专程赴江西双井村与黄庭坚相会",这个故事目前只有当地传说版本,正史和两人同期文字都找不到佐证——黄州阶段他们其实只有书信往来,从未见面。
把苏轼读成"想开了",是最省事的读法,也最不像他。他留在雪堂里的那句话才更接近真相:不逃事,只逃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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