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周二早上出现的。

林砚那天在手术室,一台腹腔镜胃癌根治。手术做到淋巴结清扫的时候,器械护士的手机在角落里震了一下,她没看。但下了台,林砚换衣服的时候,手机上有七条未读消息。陈知薇发了两条,小吴发了一条,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剩下三条是医院同事群里的截图。

他先点开截图。医院OA的匿名论坛,一个叫“过路人”的ID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普外科某林姓主治,靠副院长上位,手术分级改革成了私人工具》。内容不长,但每句话都扎在点上——“林某去年因违规手术被纪委调查,本应严肃处理,结果不了了之。今年被调离手术组,本已边缘化。但自从攀上某副院长,进入改革小组,摇身一变成了规则制定者。手术分级授权细则由他起草,标准由他定,谁上谁下他说了算。试问,一个连自己程序违规都没被处理的人,有什么资格制定全科的手术权限?”

帖子是凌晨两点发的,到早上九点,浏览量已经过千。评论区有人跟帖,有的说“难怪他去年没被处理”,有的说“宋清让推改革就是为了安插自己人”,还有一条评论只有四个字——“查查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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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站在更衣室里,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柜子里,穿上白大褂,走出去。

手术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平车经过,麻醉医生从恢复室出来,几个实习生在护士站旁边低声说话。林砚从他们中间走过,步子不快。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东西。但他没有回头。

下午他回了普外科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三个人。孙明德坐在最里面,正和赵医生说什么。看见林砚进来,两个人停了话头。赵医生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翻病历。孙明德没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砚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电脑屏幕亮起来,OA首页自动跳出来。那个帖子的标题还挂在“热帖”栏里,红字,很扎眼。他把页面关掉,打开病历系统,开始写昨天的手术记录。

键盘声在办公室里响着,一下一下的。没人跟他说话。

写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知薇打来的。

“你看论坛了吗?”

“看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砚说,“发帖的是匿名,我回不了帖。跟领导说也没用,越描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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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林砚,我现在在收拾东西。下周就走了。”

林砚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他知道陈知薇要走,但听到她说“下周”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这么快?”

“复旦那边催了,让我提前过去进实验室。”陈知薇说,“我本来想等门诊轮转结束再走,但等不了了。”

她停了一下:“我走了之后,你在科里,就真的一个人了。”

林砚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孙明德站起来走了,赵医生也跟着出去了。门被带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陈知薇,”他开口,“你还记得去年我被举报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没做错事,就不怕查。后来查完了,我确实没事。但我被调去门诊,被全院通报,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那段时间我每天出门诊,看四十多个病人,晚上回宿舍睡不着。我以为熬过去就好了。但现在……”他顿了一下,“现在我发现,熬不过去。你什么都没做错,但所有人都觉得你做错了。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知薇说:“林砚,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稳,和平时上麻醉的时候一样。

“那个帖子,不管谁发的,目的就一个——让你自己撑不住,自己走。你不用回帖,不用解释,不用找人诉苦。你只要做一件事——继续做你的手术,继续写你的细则,继续参加改革小组的会。你站在那里不动,他们就拿你没办法。你要是动了,他们就赢了。”

林砚听着。窗外天已经暗了,办公室里没开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冷白色的。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但你心里难受。”陈知薇说,“难受就难受,别不承认。但难受完了,该干嘛干嘛。你还有手术台。你站在台上,没人能说你什么。”

她挂了。林砚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暗下去。他靠着椅背,闭上眼。陈知薇说得对。他还有手术台。但那台手术台,现在也开始有人盯着了。今天下午那台胃癌根治,一助是赵医生。赵医生全程没说一句话,但下台之后,林砚听见他跟巡回护士说了一句——“这个术式,孙主任以前做得更多”。

林砚睁开眼,坐直身子,把病历写完。然后他关电脑,拿起白大褂,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已经亮了,护士在交接班,有人在笑。他穿过走廊,往电梯走。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门虚掩着,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那个细则,就是把老同志的手术往年轻人手里抢……”

“……宋清让推他出来当枪使,他自己还觉得挺美……”

“……去年那台手术没被处理,现在倒成了改革先锋了……”

林砚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他没有推门,也没有走开。他站在那儿,听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轿厢壁上自己的倒影。白大褂,短发,眼睛底下两道青。这个人还是林砚。但在这家医院里,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靠副院长上位的人”,一个“违规手术没被处理的人”,一个“拿改革当私人工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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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门诊楼的门。外面在下雨,和那天从周维安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一样。他没带伞,走进雨里。白大褂很快湿了,贴在肩膀上。他走过急诊楼,走过住院部,走过行政楼。所有楼的灯都亮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说话,在做事,在生活。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衣服已经湿透了。他站在楼道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匿名帖子还在OA上挂着,评论已经过了一百五。他翻了几页,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上楼,开门,换衣服。他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桌上放着那份还没写完的普外科实施细则,打印稿,有三十多页。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写的“附则”部分,最后一行字还没写完,笔停在“本细则自院务会通过之日起执行”。

他拿起笔,把最后一行补完。然后他合上文件,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陈知薇下周走。方远去了德国。周维安不待见他。孙明德那边在围攻他。宋清让在利用他。他在这个医院里,没有一个人。但陈知薇说得对——他还有手术台。只要他还能上台,他就还是林砚。

明天还有手术。三台,择期。他主刀两台,一助一台。他闭上眼,开始在心里过明天的手术步骤。第一台,腹腔镜胆囊,常规。第二台,腹腔镜疝修补,有粘连,要小心。第三台,一助,开腹胃癌根治,孙明德主刀。他做一助。

第三台。孙明德主刀,他做一助。他要在台上站在孙明德旁边,递器械,拉钩,暴露术野。而孙明德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跟赵医生说——“这个术式,孙主任以前做得更多”。

林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明天的第三台手术,会是什么样,他大概能猜到。但他还是得上。因为他是一助,这是排班表上写的。他去了,就是“正常工作”。他不去,就是“不服从安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雨还在下。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医疗情节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文中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匿名帖子说“一个连自己程序违规都没被处理的人,有什么资格制定规则”——你觉得林砚该怎么回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