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午后,热得人连呼吸都嫌费劲儿。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桌上的饭菜还没端上来,人就先没了胃口。这时候,母亲总会说:"今天蒸个茄子吧,清爽。"

蒸锅上汽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凉快了几分。茄子的清香混着蒜的辛香,从厨房飘出来,像一阵小风,把暑气都吹散了一点。

那是蒜蓉蒸茄子。我夏天里最惦记的一道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

母亲买茄子,是有讲究的。要紫皮的长茄子,不能太粗,太粗了籽多;也不能太细,太细了没肉。捏一捏,要那种微微发软的,说明嫩;硬邦邦的,就是老了,里面籽又大又硬,蒸出来发柴。

早市的菜摊前,母亲蹲下来,拿起一个茄子掂一掂,再捏一捏,放下,再拿起一个。她挑茄子的样子,像在挑什么宝贝。最后选三个,大小匀匀的,紫得发亮。

提回家,茄子不用削皮。母亲说,皮才有营养,而且蒸出来紫莹莹的,好看。只是把蒂切掉,然后整个放在蒸笼里。

关键在蒜。蒜要新蒜,夏天刚上市的那种,皮还薄薄的、白白的,瓣儿饱满。一头蒜剥出来,白胖胖的,像小月牙。母亲用刀背拍蒜,啪的一声,蒜皮就裂开了,剥起来容易。

剥好的蒜放在蒜臼里,加一点盐,一下一下地捣。咚咚咚,咚咚咚,蒜在臼里变成了泥,蒜汁渗出来,辛香的味道瞬间就炸开了。母亲说,捣的蒜泥比剁的香,因为蒜汁全出来了。

二

茄子上锅蒸。大火,水开后蒸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不长,可夏天里显得特别慢。我趴在餐桌旁,看着厨房的方向。蒸锅开始冒白汽了,茄子的清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那香味跟别的菜不一样,不是油汪汪的香,是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土腥气的香,像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那种新鲜。

母亲站在灶台边,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茄子从硬硬的紫色,慢慢变软、变塌,皮也皱了,颜色从深紫变成浅紫。她用筷子戳一戳,能轻松戳透,就说:"好了。"

蒸好的茄子从锅里端出来,烫得母亲两手来回倒。放在案板上,用刀顺着长的方向划开,不要划断,然后用手把茄肉扒成一条条的。热气从茄肉里冒出来,白白的,带着清甜。

这时候调汁。蒜泥放在碗里,加生抽、香醋、一点香油,再撒一小撮白糖。母亲说,加一点糖,提鲜,还不酸。搅匀了,浇在茄子上。最后撒一把切碎的小葱,绿的葱、白的蒜、紫的茄,看着就叫人有胃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

蒜蓉蒸茄子是夏天的菜。天热的时候,炒一桌菜端上来,油汪汪的,谁都不想动筷子。可这盘茄子不一样,它清爽,它开胃,它不占肚子。

我小时候夏天不爱吃饭,母亲就蒸这个。茄子凉到温热的时候端上来,用筷子夹一条茄肉,蘸满了蒜汁,送进嘴里。茄子是软的、糯的,一抿就化;蒜汁是咸的、酸的、带着一点香油的香。那滋味,从舌尖一直凉到胃里,暑气都消了一半。

我最爱吃茄皮。蒸过的紫皮有点韧,嚼起来有一点甜甜的味道。母亲总把皮都留给我,说:"你爱吃皮,都给你。"她自己吃里面的茄肉。

其实她也爱吃皮。可每次都让给我。

夏天的晚饭很简单:一碗绿豆粥,一碟蒜蓉蒸茄子,再来个凉拌黄瓜。就这么几样,我能吃两大碗粥。窗外的蝉还在叫,屋里的风扇还在转,可吃着这盘清爽的茄子,就觉得夏天也没那么难熬了。

四

母亲做蒜蓉蒸茄子,一做就是十几年。

我上中学的时候,夏天放学回家,进门就能闻到蒜香。母亲在厨房里,听见我开门就说:"茄子蒸好了,在桌上凉着呢。"我放下书包,直奔餐桌,夹一条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可舍不得吐出来。

后来上了大学,住校。食堂里也有蒸茄子,可那是切成块蒸的,浇上一大勺蒜末辣椒油,油汪汪的,吃两口就腻了。我吃了一次就不再买了——不是那个味。

那个味是什么味呢?我后来想了很久。

是夏天午后的白气,是蒜臼里咚咚咚的声响,是母亲用刀背拍蒜时啪的那一声,是茄子从锅里端出来时烫得两手来回倒的样子。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夏天的午后,全混在那盘茄子里了。

菜是一样的菜。可做的人不同,吃的人不同,时候不同,味道就不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

工作以后,我在出租屋里试着自己做蒜蓉蒸茄子。

买了紫皮长茄,上锅蒸十五分钟。剥了蒜,用刀剁成蒜末——没有蒜臼,只能用刀。蒸好的茄子划开,浇上调好的汁,撒上葱花。端上桌,卖相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夹一条放进嘴里。茄子是软的,蒜汁是咸酸的。可吃着吃着,就停下了筷子。

少了什么呢?

少了母亲蹲在菜摊前挑茄子的样子,少了蒜臼咚咚咚的声响,少了夏天放学回家时那句"茄子在桌上凉着呢"。少了那个推开门就扑面而来的蒜香,少了那盘茄子端上桌时,母亲眼角的笑意。

原来一盘菜的味道,从来不只是调料和火候。它背后站着一个人,站着一段时光,站着你回不去的那些夏天。

六

去年夏天回家,刚进门就说:"妈,我想吃蒜蓉蒸茄子。"

母亲笑着说:"早买好了,就等你这句话。"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蹲在厨房忙。茄子上锅蒸,蒜在蒜臼里捣,咚咚咚的声响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十五分钟后,一盘蒜蓉蒸茄子端上来,紫莹莹的茄肉,白胖胖的蒜泥,绿葱葱的葱花。

我夹了一大口。

还是那个味道。清爽、咸酸、带着蒜的辛香和茄子的清甜。跟十几年前我趴在餐桌旁等的那盘,分毫不差。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鬓角的白发在夏天的阳光里很显眼。她老了,可她蒸的茄子,一点都没变。

我低头吃茄子,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里的东西就掉进盘子里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跟小时候一样。风扇还在嘎吱嘎吱转,跟小时候一样。那盘蒜蓉蒸茄子的蒜香,漫了一屋子,跟小时候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这世上所有的清凉与温暖,都藏在这一盘简简单单的蒸茄子里了。

母亲蒸的不是茄子。是一整个夏天的温柔,和藏在清淡里、一辈子都化不开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