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信佛21年,住院时佛珠断了,她不让捡,说:我不想再装善人了
从四十岁那年皈依,到今年六十一岁,整整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里,她每天早晚课,诵经、念佛、打坐,雷打不动。家里供着观音菩萨,初一十五吃素,逢年过节去庙里上香。邻里街坊都说她是个善人,谁家有困难她都帮,谁有烦心事她都劝。她自己也常说:“学佛就是学做人,做人就得行善。”
可就是这么一个信了二十一年佛的人,住院那天,佛珠断了,她不让捡,还说了一句让我愣了半天的话。
她说:“我不想再装善人了。”
我妈这一辈子,苦过来的
我妈是六十年代生人,家里兄弟姐妹五个,她排老三。外公走得早,外婆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妈小时候没穿过一件新衣裳,都是捡姐姐的。鞋子破了,用布条缝缝补补,冬天脚上冻得全是裂口。
她十七岁就出来打工,在纺织厂当女工,三班倒。后来嫁给我爸,我爸是个老实人,在建筑队干活,挣得不多,但顾家。我妈说,那时候虽然穷,但心里踏实,因为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可惜好景不长。我十岁那年,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救回来。我妈那年才三十四岁,一夜之间成了寡妇,带着我和我弟,日子过得跟天塌了似的。
那几年,我妈像变了个人。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做手工活,糊纸盒、穿珠子、缝手套,什么能挣钱就干什么。她脾气变得特别暴躁,动不动就发火,我跟弟弟稍微不听话,就是一顿打。有一回我考试没考好,她拿扫帚追着我打,打得我腿上青一块紫一块。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那不是她狠,是她太累了。一个人扛一个家,扛不动也得扛,扛不住也得扛。心里憋着火,没处撒,只能往孩子身上撒。
她信佛,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信佛以后,她像换了个人
四十岁那年,我妈的一个工友带她去庙里。她说她进了大殿,看见观音菩萨的像,忽然就哭了。哭了半个多钟头,把旁边的人都吓着了。她说她也不知道为啥哭,就是想哭,哭完了,心里松快多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信佛。先是跟着工友去庙里上香,后来请了经书回来念,再后来皈依了,成了居士。每天早晚念经,雷打不动。
信佛以后,她脾气确实好了。不打人了,不骂人了,说话也慢声细语了。邻居家吵架,她去劝;谁家有难处,她去帮;路上遇见乞讨的,她掏钱。大家都说,学佛的人就是不一样,心善。
我那时候也觉得她变了,变得比以前好了。可日子长了,我慢慢发现,她的“善”,好像不是真善,是“装善”。
她帮邻居,帮完了回来念叨:“我今儿又做了件好事,功德又加了一分。”
她给乞讨的掏钱,掏完了说:“这人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受穷。我给他钱,是给他种个善根。”
她劝架,劝完了说:“这两口子,前世冤家,这辈子接着斗。我劝他们,是积口德。”
我听了,心里别扭。我说妈,您帮人就帮人,干嘛非得念叨功德?
她说:“你不懂。学佛的人,得时时想着行善积德。做一件好事,就是往功德箱里投一枚硬币。投得越多,将来往生的时候,就越有把握。”
我说:“那您到底是想帮人,还是想给自己攒功德?”
她愣了一下,说:“都有。”
我没再问。可我心里想,如果帮人是为了自己攒功德,那这善,还是善吗?
她装了一辈子善人
我妈信佛二十一年,装了二十一年的善人。
她在外面,永远是笑脸,永远是“阿弥陀佛”,永远是“与人为善”。可回到家,关上门,那张脸就变了。
我弟结婚那年,因为彩礼的事,跟她吵了一架。我弟说女方要八万,家里拿不出。她说你去找你姐借。我弟说姐也不宽裕。她说那你去借高利贷。我弟说妈你怎么这样?她忽然就翻了脸,把我弟骂得狗血淋头,说养你这么大白养了,娶个媳妇还要老娘掏钱,你咋不去死。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信佛以后骂人。骂得那么难听,跟外面那个“善人”判若两人。
我弟气得摔门走了,半年没回来。后来还是我去找的他,劝了半天,他才肯回家。我妈见了他,跟没事人一样,说“回来啦,吃饭没”。我弟没理她,进了屋。她转过头来跟我念叨:“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一点都不像我。”
我没接话。
还有一回,我离婚那阵子,心情特别差,回家住了几天。她嘴上说“离就离了,妈养你”,可第三天就开始念叨:“你这天天在家待着也不是事,赶紧找个工作。女人没工作,谁养你?”我说我休息几天不行吗?她说休息啥?年纪轻轻的,天天在家吃白饭,像什么话。
我那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敲门叫我起来吃饭。我出来一看,桌上摆着粥和咸菜。她坐在那儿,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佛号。看见我出来,说:“吃吧,吃完去找工作。”
我看着她手里的佛珠,忽然觉得讽刺。
她念着“慈悲为怀”,可她对自己的闺女,哪有半点慈悲?
那串佛珠,她捻了二十一年
我妈那串佛珠,是皈依那年请的,紫檀木的,一百零八颗。她天天捻,捻了二十一年,珠子都磨得发亮,绳子换了七八回。
她捻佛珠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我问她念啥,她说念“阿弥陀佛”。我说念这个有啥用?她说你不懂,念一句佛号,消一分业障。念一万句,消一万分。
我说那您念了多少句了?
她说数不清了,几百万句总有吧。
我说那您的业障消完了吗?
她愣了一下,说,还没。
我说那得念到啥时候?
她说,念到往生。
我没再问。
可我心里想,念了几百万句佛号,消了几百万分业障,可她的脾气,她的刻薄,她的“装”,一点没变。那这佛号,念给谁听?
后来有一回,我陪她去庙里。她跪在佛前,磕头,上香,嘴里念念有词。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特别陌生。
她拜的到底是什么?是佛,还是她自己心里的那个“功德箱”?
她信的到底是什么?是因果,还是“我做了好事就有好报”的那点念想?
她想求的到底是什么?是往生极乐,还是这辈子没得到的那些东西,想下辈子补回来?
我不知道。
住院那天,佛珠断了
上个月,我妈病了。
她一直有高血压,没当回事,药也不按时吃。那天早上起来,忽然头晕得站不住,我赶紧打了急救电话,把她送进了医院。
到医院一查,脑梗,幸亏送得及时,没出大事。可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手里还捻着那串佛珠。护士进来给她量血压,看见了,说:“阿姨,您这个佛珠,住院期间最好别戴。万一做检查、打针,碍事。”
我妈说:“不碍事,我戴着踏实。”
护士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晚上,她翻身的时候,佛珠忽然断了。一百零八颗珠子,哗啦啦散了一地,滚得满病房都是。
我妈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珠子滚远,一动不动。
我赶紧蹲下来捡。捡了两颗,她忽然开口了。
她说:“别捡了。”
我以为她嫌我捡得慢,说:“妈,马上就好。”
她又说了一遍:“别捡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躺在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空。
她说:“我不想再装善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停住了,手里还攥着两颗佛珠。
她接着说:“这二十一年,我天天念经,天天拜佛,天天行善。可我自己知道,我那个善,是装的。我帮人,是为了攒功德。我念经,是为了求好报。我拜佛,是为了下辈子过好日子。”
“可我这辈子,过好了吗?我年轻守寡,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信了佛,以为佛能帮我。可佛帮我啥了?我该苦还是苦,该累还是累。”
“我装着善人,装给外人看,装给儿女看,装给我自己看。可我心里知道,我不是善人。我要是真善,我打我闺女干啥?我骂我儿子干啥?我对外人笑,对家里人凶。我这叫善吗?”
“我念了几百万句佛号,消了几百万分业障。可我那业障,消了吗?我打闺女那几扫帚,骂儿子那几句‘你咋不去死’,消得了吗?”
她说到这儿,眼泪下来了。
“我不想再装了。累了。”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了很多话
我把地上的佛珠都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手背上扎着针,青紫一片。
我说:“妈,您不装,也没人怪您。”
她说:“你怪我吧?”
我说:“以前怪过。您打我,我记恨过。您骂我弟,我心疼过。您对外人好对家里人凶,我想不通。可现在我不怪了。”
她说:“为啥不怪了?”
我说:“因为我知道,您不是不想善,您是不知道咋善。您这辈子,太苦了。苦得您把善当成了工具,当成攒功德。可功德这东西,攒不攒的,有啥用?人活着,能把身边人照顾好,能把儿女疼好了,比啥功德都强。”
她听了,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说了很多话。说我爸走的那年,她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说我小时候她打我,打完自己躲屋里哭。说我弟结婚她骂他,骂完自己后悔了三天。说她每天念经,其实念的是“我咋这么命苦”。
她说:“我信佛二十一年,今天才知道,佛不在庙里,在心里。心里没善,念一万句佛号也是白念。心里有善,不念佛也是菩萨。”
我说:“妈,您现在明白,也不晚。”
她说:“晚了。六十多了,啥都晚了。”
我说:“不晚。您还有我,还有我弟。咱们从头来。”
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后来,她变了
我妈出院以后,把那串断了的佛珠收起来了,没再戴。
她还是吃素,还是初一十五去庙里上香。可她不再念经了,不再念叨功德了,不再把“阿弥陀佛”挂在嘴边了。
她开始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开始给我弟发微信,问孩子学习怎么样,周末回不回来吃饭。开始跟邻居聊天,不劝人学佛了,就聊家常,聊菜价,聊天气。
上个月我回去看她,她正在厨房做饭。我走进去,看见灶台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
我说:“妈,您不是吃素吗?”
她笑了笑,说:“今天不做功课了。你爱吃红烧肉,多吃点。”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信了二十一年佛、装了二十一年善人的老太太,终于卸下了那副担子。
她不再是那个“善人”了。
可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妈。
我妈信佛二十一年,佛珠断了,她说不想再装善人了。
这句话,听着像是对佛的背叛,其实是对自己的诚实。
一个人装了二十一年的善人,装到最后,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这不是佛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佛从来没让人装善人,佛让人做善人。可做善人,不是天天念经、天天拜佛、天天把“功德”挂在嘴边。做善人,是从心里往外的善,是对身边的人好,是对家里人真。
我妈花二十一年才明白这个理。不算早,可也不算太晚。
她现在不装善人了。可她比从前更像一个善人。
因为她终于知道,善不是攒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佛珠断了,挺好的。
断了,就不用再数了。不用再数念了多少句佛号,不用再数攒了多少功德,不用再数这辈子亏了多少、欠了多少。
数这些干啥呢?
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身边的人疼好,比啥都强。
我妈现在就这么过。
我觉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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