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大队书记不让我参军,半年后,我却娶了他最漂亮的女儿。那天我攥着入伍通知书站在大队部门口,书记老赵从里头出来,把门一关,锁了。锁是铁的,挂锁,生锈了。他转过身,看着我。五十来岁,脸黑,脖子上有块疤。
“赵德柱。你不能去。”
“为啥?”
“你爹那个成分。你忘了?”
“啥成分?贫农。三代贫农。”
“你爷爷。开过小卖部。雇过一个伙计。算剥削。”
“那都哪年的事了?我爷爷我都没见过。”
“我见过。他那个小卖部,卖过日本人的洋火。”
“书记。那是四几年。我爹那时候才几岁。”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漆掉了一大半。打开。里面是张纸。黄了。折了四折。展开。上面写着字。毛笔。我爷爷的名。底下盖着章。某某维持会。
“这东西,我收了十年了。你爷爷当年帮过维持会。不算汉奸,但也不干净。你要去当兵,政审过不了。我这是为你好。”
我攥着入伍通知书。纸被我攥皱了。指头捏得发白。他看了我一眼。把铁盒子盖上。揣回兜里。
“回去吧。明年再说。”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村口。蹲在河边。把通知书撕了。碎纸扔河里。漂走了。蹲了一个钟头。站起来。回了家。
后来我没再报名。种地。三亩。麦子。玉米。那年秋天收成好。交完公粮剩了两千多斤。我爹让我去镇上卖。推着板车。路过大队部门口。书记老赵坐在里头。看见我。招了招手。
“德柱。进来。”
我进去了。他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他老婆当年在公社得的。
“秋收咋样?”
“中。”
“卖粮了?”
“没。明天去。”
“中。好好干。”
我喝了水。走了。他没提当兵的事。我也没提。
腊月。村里放电影。打谷场上扯了块白布。发电机突突响。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后头。前头坐满了人。我旁边搁着个筐。里头是花生。我自己炒的。抓了一把。剥着吃。电影放的是《地道战》。黑白的。声音不清楚。我看了半截。有人坐过来了。是个女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件红棉袄。我认得。书记老赵的闺女。赵小敏。
“你这花生。给我抓点。”
我抓了一把。递过去。她接了。剥了一颗。塞嘴里。嚼了两下。
“你炒的?”
“嗯。”
“香。比我爹炒的强。”
“你爹也炒?”
“炒。炒糊了。”
她笑了。牙白。眼睛弯。电影里在放地道。她凑过来。压着嗓子。
“赵德柱。我爹那个铁盒子。我见过。”
“啥铁盒子?”
“装你爷爷那个条子的。我翻过。底下还有东西。”
“啥东西?”
“你明天来我家。我拿给你看。”
第二天我去了。她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红棉袄。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个信封。递过来。我打开。里头是张照片。黑白的。我爷爷年轻时候的。站在一个铺子前面。旁边站着个人。穿着军装。背面写了字。赵小敏的笔迹。
“1943年。你爷爷救过一个八路军。那个维持会,是他帮忙打的掩护。我爹把那个条子收着,是怕别人翻出来。你爷爷救的那个人,后来当了干部。我爹想留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我攥着照片。站在院子里。她看着我。
“赵德柱。我爹不让你去当兵,不是害你。是那年名额只有一个。他给了公社书记的外甥。你去了,政审过不了。他怕你闹。他把那个条子收着,是想等那个人回来,给你平反。”
“那个人回来了?”
“上个月回来的。我爹去找他了。写了材料。你那个政审。过了。”
她从兜里又摸出个东西。是张纸。入伍通知书。新的。日期是昨天。我攥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风把红棉袄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头发。耳朵冻红了。
“赵德柱。你还去不?”
“去。”
“去了还回来不?”
“回来。”
“中。”
她转身进了屋。我站在院子里。老赵从堂屋出来。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递过来。
“拿着。你爷爷的东西。还你。”
我接了。打开。那张维持会的条子还在。底下压着张新纸。是老赵写的。歪的。
“赵德柱,政审材料已交。明年三月入伍。”
我把铁盒子揣进兜里。鞠了个躬。老赵摆了摆手。进了屋。赵小敏站在窗户后头。红棉袄。冲我摆了摆手。
我去了部队。三年。退伍回来那年冬天。娶了赵小敏。老赵在酒席上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牙缺了几颗。
“德柱。那个铁盒子。你留着。”
“留着呢。”
“我那个闺女。打小就犟。看电影那天回来跟我说,爹,赵德柱那个花生炒得好。我说你咋知道。她说我尝了。我说你咋尝的。她说我坐他旁边。我说你一个闺女家。她说我不管。我就要他。”
老赵把酒杯搁下。手拍着我肩膀。拍得重。
“你那个爷爷。我收了二十年条子。没交。就想留着。万一哪天。能还你个人情。”
“书记。”
“别叫书记。叫爹。”
“爹。”
他笑了。牙缺了几颗。漏风。赵小敏坐在旁边。红棉袄。跟那年看电影穿的一样。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搁在碗里。我吃了。窗外下着雪。院子里那棵枣树。枝上挂着红布条。是结婚那天系的。风一吹。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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