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已完结,为免费故事,请放心阅读。

01

沈青梧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震动声像一只闷在玻璃罐里的苍蝇。

“谁啊,大晚上没完没了。”

她从沙发上直起身,八个月的肚子顶着薄绒睡衣,弯腰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我抢先一步端起来递到她手里,杯壁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邹凯旋。”

我说。

她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喉结没动,水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下去。

“他又找你麻烦?”

“让我明天去仓库搬货,说人手不够。”

“你一个搞设计的去搬货?”

沈青梧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

“他是不是有病?”

我拿了张纸巾擦掉水渍,没接话。邹凯旋是沈青梧的直属领导,半年前空降到她们公司做运营总监。四十出头,离异,开一辆墨绿色路虎,手腕上常年戴着一串小叶紫檀。他上任第三周就把沈青梧从设计组调到自己办公室隔壁,说是“方便对接项目”。

沈青梧当时回来说这事,我正给她剥橘子。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邹总说我审美在线,有商业思维。”

“那挺好。”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上次品牌提案,我提的那个视觉方案救活了整个项目,客户那边指名要我负责后期。”

我把橘子递给她,没再说什么。那时候她还在穿修身的西装裙,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晚上回来会把公司的事一条一条讲给我听。后来她开始加班,再后来是出差。第一次跟邹凯旋去外地考察,走了三天。回来那天我去高铁站接她,她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很久,快到小区门口才开口:“老公,我好像有点晕车。”

我说:“那明天别做饭了,出去吃。”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月后她查出怀孕。那天她从医院回来,手里捏着B超单站在玄关,脸色白得像走廊的墙。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孕六周。时间往前推,正好是她跟邹凯旋出差回来后的第二周。

“老公……”

“想吃什么?”

我问。

她愣住了。

“医生说孕妇要补充营养,晚上给你炖个鲫鱼豆腐汤。”

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她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洗碗的时候我从背后看见她肩膀在抖,水龙头一直开着。

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晚给她揉脚。她的脚从第五个月开始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我专门去中药铺买了艾叶,煮水给她泡,泡完用拇指顺着脚心的筋络推。她靠在沙发上,有时候会睡着,呼吸绵长均匀。我就看着她微微翕动的鼻翼,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累了就睡,从来不设防。

“你对我太好了。”

有一次她半梦半醒地说。

“你是我老婆。”

“可是……”

“别可是了,脚伸过来。”

她乖乖把脚伸过来。茶几上摆着我刚炖好的红枣乌鸡汤,厨房里还温着一锅猪蹄花生,空气里弥漫着药材和肉香混合的气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指在隆起的弧线上慢慢画圈。

“邹总说,等我休完产假回去,给我升高级经理。”

“嗯。”

“他还说,孩子以后上学的事他也可以帮忙,他有朋友在教育局。”

“嗯。”

“老公,你……”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愧疚,还有一种隐秘的、让我心里发凉的了然。

“汤要凉了。”

我说。

她端起碗,热气扑在她脸上。我看着她喝汤的样子,想起结婚那天她也是这样,端着一碗红枣桂圆羹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说要跟我过一辈子。那时候我们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夏天靠一台二手空调续命,冬天她把我的脚揣在她肚子上捂着。她说我脚太冰了,像石头。

现在她脚肿了,我给她揉。这大概就是一辈子。

沈青梧的存款一直是她自己管。我工资比她低一截,做设计接私活收入不稳定,每个月房贷车贷一扣,剩下的刚好够日常开销。她的工资卡放在床头柜第三个抽屉里,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有一次她让我去取钱交物业费,我打开抽屉看见卡就压在户口本下面,旁边还有一张折起来的B超单,不是孕检的,是一张乳腺结节的检查报告,日期是三年前。

她从来没提过这事。

我把物业费交了,卡放回原处。晚上她回来我把缴费单给她看,她接过去扫了一眼,顺手夹进电视柜下面的票据夹里。

“今天妈打电话来了。”

她说。

“说什么?”

“问是男孩女孩。我说没查,她说那怎么准备东西。”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她准备,我们自己买。”

我点点头。我妈一直不太喜欢沈青梧,嫌她心气高、不顾家。沈青梧也不喜欢我妈,嫌她管得宽。结婚三年,两个人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去年过年我一个人回去的,我妈问沈青梧怎么没来,我说她加班。我妈哼了一声,包了五千块红包让我带回去给她。

沈青梧收了红包,转头给我妈买了一件羊绒衫寄过去。我妈收到后打电话给我,说颜色太艳,穿不出去。我把这话咽了,没告诉沈青梧。

这些事像河底的卵石,水涨的时候看不见,水落的时候硌脚。

邹凯旋第一次来家里是三个月前。沈青梧说他要送一份文件,顺便看看孕妇情况。门打开的时候邹凯旋手里提着一箱车厘子和两盒燕窝,笑容得体地站在门口。

“小沈,气色不错啊。”

他侧身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沈青梧的爱人?听她提过,做设计的?”

“嗯。”

“挺好挺好。”

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来,

“小沈是我们团队的核心骨干,这胎一定要养好,公司还等着她回去挑大梁呢。”

沈青梧从卧室出来,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我给她新买的藕荷色孕妇裙。邹凯旋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太快了,像火柴划过磷面,但我看见了。

“邹总您坐,我去倒水。”

“别忙别忙,你大着肚子呢。”

邹凯旋站起来,手虚虚地在她手臂上扶了一下,

“我自己来,自己来。”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沈青梧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老公,晚上留邹总吃饭吧?”

“不用不用,”

邹凯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我坐一会儿就走,还有个应酬。”

他坐在客厅里和沈青梧聊了半小时工作,我坐在旁边翻设计稿。临走的时候他拍拍我的肩膀:“兄弟,你老婆是个人才,好好照顾。”

他走后沈青梧把车厘子洗了一盘端过来。

“他不该来家里。”

“啊?”

“我说邹凯旋,他不该来家里。”

沈青梧捏着一颗车厘子,指甲陷进暗红的果肉里,汁水沿着指腹淌下来。她盯着那颗被掐烂的果子看了很久,然后一颗一颗把它们全吃完了,手指上沾着紫红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睡。半夜我听见她在被子里压着声音哭,我假装没听见。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了,说昨晚做了一个噩梦。我把煮好的鸡蛋剥了壳在她眼周滚,她闭着眼睛,睫毛一下一下扫在我的掌心上。

“老公,你会不会离开我?”

“说什么傻话。”

“你发誓。”

“发什么誓,日子不过了?”

她睁开眼睛看我,目光很复杂。然后她笑了,那种笑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在公司年会上她抽中了一台烤箱,抱着箱子冲下台,笑起来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

“晚上想吃什么?”

她问。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我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鲈鱼和嫩豆腐。卖鱼的大姐认识我,一边刮鳞一边跟我搭话:“给老婆做啊?你老婆快生了吧?”

“嗯,快了。”

“有福气啊,现在肯下厨房的男人不多了。”

我笑了笑,拎着鱼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取了一个包裹。包裹上是沈青梧的名字,寄件地址是一家我没听过的公司。拿回家拆开,是一盒进口的孕妇DHA,卡片上打印着一行字:小沈,记得每天吃。没有落款,但快递面单上寄件人手机号码中间四位被星号遮挡,前三位是183,尾号是2218。

邹凯旋的手机号尾号就是2218。

我把DHA放在餐桌上。沈青梧晚上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她站在桌边,手指在盒子边缘摸了一圈。

“同事送的。”

“嗯。”

“你不问问是谁?”

“你想说自然会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剪刀拆开包装,取出一粒吞了下去。“吃饭吧。”她说。

那天晚上我照例给她揉脚。揉到一半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老公,我存款快到期了,我想转成定期。”

“行,明天我陪你去银行。”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我把身份证给你放包里。”

她松开手,把脚从我膝盖上缩回去,整个人蜷进沙发角落,抱着靠枕不说话。电视开着,放的是育儿节目,主持人正在讲新生儿抚触的好处。屏幕上那个婴儿躺在毛绒毯子上挥动四肢,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

沈青梧突然按了静音,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我困了。”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老公。”

“嗯?”

“你真好。”

她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搁着那只她刚喝过的杯子,杯底残留着一点水渍,在灯光下慢慢蒸发。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仓库搬货。邹凯旋穿着一件深灰色Polo衫站在货架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看见我来了冲我点点头,手势示意我去搬角落那堆纸箱。

“对,就那批样品,今天必须发出去。”

他挂掉电话走过来,拍了拍一个纸箱,

“辛苦你了啊,临时工不好找。”

我没说话,抱起纸箱往外走。箱子不重,但数量多,来回十几趟累得胳膊酸。搬完最后一箱我直起腰,邹凯旋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水。”

“谢谢。”

“你老婆最近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

他把手插进裤兜,脚尖在地面点了两下,

“对了,公司下个月有个封闭培训,在郊区那个酒店,三天。沈青梧要是身体允许,我想让她去。对产后复出有帮助。”

“她快生了。”

“我知道,所以才提前跟你说嘛。”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你回去跟她商量商量,她要是愿意,我来安排。”

我拧开瓶盖喝水,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可能觉得无趣,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路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松木混着广藿香,沈青梧去年双十一买过一瓶小样,喷在枕头上试香,说这个味道高级。

晚上回家沈青梧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进门她立刻锁了屏,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回来了?”

“嗯。”

“搬货累不累?”

“还行。”

我把外套挂在玄关架上,换了拖鞋进厨房。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和莲藕,我取出砂锅开始煲汤。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的说话声,但我还是听见了——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知道……可是……你别说了……他回来了。”

我关了水,她同时挂断电话。厨房门开着,我能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的侧影,手机又翻过来亮着屏,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然后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机塞进靠垫缝隙里。

“谁的电话?”

“同事,问工作的事。”

她说完就意识到这话有多假——一个快休产假的人有什么工作好问。但她没有补,我也没有追。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我把排骨焯水后放进去,莲藕切滚刀块,姜片丢了三片。

“邹总说下个月有个培训,想让我去。”

“你决定。”

“你觉得呢?”

“你觉得该去就去。”

她沉默了。我背对着她切葱花,刀碰到砧板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过了很久她说:“那我不去了,快生了不方便。”

“嗯。”

晚饭后我给她揉脚。她的脚肿得更厉害了,脚踝处那根骨头几乎看不见,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要五六秒才恢复。我加了一点按摩油,掌心搓热了再覆上去。

“老公,你从来没问过我。”

“问什么?”

“你知道我问什么。”

我的拇指停在她脚心的涌泉穴上。那里有一根筋在跳,像一只藏在她身体里的小动物,慌张、急促。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那就一直不说。”

她猛地坐起来,脚从我手里抽走。孕妇裙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红痕,像被什么压出来的印子。她意识到我在看,伸手把领子拉正。

“我去洗澡。”

“水别太烫。”

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哗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她忘记拿进去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内容没显示全,锁屏界面上只露出前半句:“青梧,明天下午老地方……”

发信人的备注名是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

我移开视线,拿起电视遥控器换台。育儿节目已经结束了,正在放一档装修节目,设计师在讲如何打造婴儿房。主持人说婴儿床最好放在父母床旁边,方便夜里照顾。

浴室门开了,沈青梧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一眼看见茶几上的手机,立刻拿起来按了一下,屏幕已经暗了。她没解锁,抓着手机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背对着她,听着她翻身时床垫发出的吱呀声。凌晨两点她坐起来,拿了枕头去了客厅。门没关严,客厅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第二天一早她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昨晚没睡好?”

“嗯,肚子不舒服。”

我煮了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她坐在餐桌前,勺子搅着粥,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今天去银行。”

“嗯。”

“把存款整理一下,有些理财到期了。”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件宽大的风衣,遮住了肚子。回来的时候下午两点,手里拎着一个银行的手提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东西。

“办好了?”

“嗯。”

她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存单放在我面前。我扫了一眼,户名是沈青梧,金额是六十七万。

“之前的理财加定期,都转到这里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手指在存单上点了点,

“这张单子给你保管。”

“为什么给我?”

“你是我老公。”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

“还有,产检医院那边要交押金,我的钱都在这个户头里,你到时候直接去交就行。”

“行。”

我把存单收进抽屉。她看着我锁好抽屉,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瞬,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那天下午她心情明显好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给肚子里的孩子念童话书。声音软软的,念到小兔子找不到妈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书合上扣在肚子上。

“老公,你说孩子生出来像谁?”

“像你都行。”

“像你吧。”

她低头看着肚子,

“眼睛像你,单眼皮也好看。”

我没接话。她也不在意,又翻开书继续念。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边。我站在客厅里看她,想起第一次去她家提亲那天,她也是这样坐在阳台上,背对着光,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她妈当时在厨房里切西瓜,探出头来喊她:“青梧,别光顾着笑,给小贺倒水。”

她妈叫我小贺。沈青梧后来说,她妈觉得我名字好听,贺云阶,像古诗里的句子。我说你名字也好听,青梧,梧桐是凤凰栖的树。她说那你就是那只凤凰。我说我是树。她笑得歪在我肩膀上,说树好,树不会跑。

现在她还是那棵梧桐,我只是不知道凤凰是谁。

03

怀孕第三十四周产检那天,沈青梧在诊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在走廊长椅上坐着,旁边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肚子在吃橘子,男的一瓣一瓣剥好了递过去。橘子皮的清香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飘过来。

诊室门开了,沈青梧先出来,眼圈有点红。护士跟在后面喊:“下一个。”

“怎么了?”

“没事,胎位不太正,医生让注意。”

我扶着她往电梯走。她的手臂绷得很紧,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目光定在前方。我顺着看过去,邹凯旋正站在电梯口,旁边是她们公司的人力主管,一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姓井,沈青梧之前提过她“嘴很碎”。

“邹总?”

邹凯旋看见我们,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很快换成笑容。“小沈,来产检啊?真巧,我陪井姐来做个检查。”他冲我点点头,“兄弟,辛苦。”

井主管在旁边打量着沈青梧的肚子,目光意味深长。“小沈这肚子,快生了吧?预产期什么时候?”

“下个月。”

“那快了。邹总可没少念叨你,说团队没你不行。”

她笑了一声,嗓音有点尖,

“你这一休产假,他天天在办公室唉声叹气的。”

沈青梧的脸白了。邹凯旋清了清嗓子:“井姐,别开玩笑了,小沈身体要紧。”

“我哪有开玩笑,你上周不是还跟我说要去看小沈吗?买了那么多东西,车厘子一箱一箱往人家家里送。”

走廊里的空气僵住了。沈青梧的手在我掌心里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我的虎口。邹凯旋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井主管一眼,最后对沈青梧说:“小沈你先回去休息,工作的事不急。”

井主管似乎才意识到说多了,讪讪闭了嘴。电梯来了,邹凯旋和井主管先进去,门合上之前邹凯旋的目光穿过人群缝隙直直地落在沈青梧脸上,那眼神说不上是关切还是警告。

沈青梧站在原地没动。电梯门关上后她才松开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走吧。”

我说。

“老公,井姐说的……”

“电梯来了。”

我拉着她进了另一部电梯。到了停车场,她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动作做了三次都没扣进去,手一直在抖。我探过身帮她扣好,她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安全带的织带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跟邹凯旋什么都没有。”

“嗯。”

“那次出差,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嗯。”

“你不信?”

“我信。”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挂在睫毛上,鼻尖红红的。“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主路。红灯的时候我扭头看她,她已经止住了哭,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指在B超单边缘来回折,折出一道深深的痕。

那天晚上她主动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吧。”

“看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看吗?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手机在她掌心里亮着屏,解锁界面已经输入了前五位。我伸手把她的手推回去,屏幕暗了。

“不看了。”

“为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

她怔怔地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声音突然高起来:“贺云阶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天天给我揉脚煲汤,一句重话没有,什么都顺着我,你以为这样我就好受了吗?”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你打我骂我啊!你跟我吵啊!你这样……你这样我比死还难受。”

她捂着脸哭出了声。我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够了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去擦了脸,把纸巾团成团攥在手里。

“孩子是你的。”

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揉碎的晚霞,

“你根本就不知道。”

她站起来回了卧室,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电视开着,正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一条交通事故的通报。我把电视关了,在沙发上坐着。茶几抽屉里那张存单静静躺着,旁边是她的产检手册,封面夹层里露出半截粉色的预约单。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下周的胎儿心脏彩超,预约医生姓单,签名栏里还有一个名字:邹凯旋。关系栏写的是“朋友”。

我把预约单塞回去。手指碰到手机,她的手机。我拿起来,解了锁。微信置顶是“太阳”那个联系人。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邹凯旋问:“产检结果怎么样?”沈青梧回:“胎位不正,可能要剖。”邹凯旋说:“别怕,我来安排。”

再往上翻,聊天记录密密麻麻。邹凯旋每天问她的身体、心情、饮食,比她亲妈还仔细。沈青梧大部分回复简短,偶尔会发一两个表情,但有一条我记得很清楚,时间是三个月前,邹凯旋说:“青梧,我等你。”沈青梧回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躺回沙发的时候摸到枕头下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沈青梧的笔迹,封面贴了一张便签:“孕晚期记录”。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六周确认怀孕那天。她写道:今天去医院,医生说有了。我算了一下时间,只有那一次。就那一次。我没敢跟云阶说。他对我越好我越怕。邹凯旋说他会负责,可我要他负什么责?这是我的孩子。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是短短的几行。第二十周:邹凯旋又送东西来,我没要。他说你不要我就放门口。我把东西扔了。第二十八周:今天梦见孩子出生,云阶抱着他,我在旁边看着,哭醒了。第三十二周:存款凑了个整,六十七万。云阶接了私活熬夜画图,我给他泡了杯茶。他以为我睡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手碰到存单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卧室里沈青梧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04

第三十六周产检之前,沈青梧的腿肿得已经穿不进鞋。我买了一双大两码的男式拖鞋放在门口,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光脚踩进去的时候脚背把鞋面撑得鼓鼓的,像两个发酵过度的面团。

“要不今天别去了。”

“不行,医生说这次要抽血。”

我扶她下楼。刚到单元门口,一辆墨绿色路虎停在路边,邹凯旋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们立刻把烟掐了。

“小沈,我送你去。贺兄弟你忙你的,我正好顺路。”

沈青梧僵在原地。我感觉到她抓住我胳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隔着衣服掐进肉里。

“不麻烦邹总了,我送她。”

“不麻烦不麻烦,上来吧,外面热。”

他拉开了后座车门,空调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沈青梧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慌乱,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恳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吧。”

我说。

她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下来,慢慢松开我的胳膊,往那辆路虎走过去。邹凯旋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走到后座门口想扶她,她侧身避开了,自己扶着车门坐进去。

“贺兄弟你去哪儿?我捎你一段。”

“不用。”

路虎缓缓开走,车窗没关,沈青梧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个什么词。离得太远,听不清。可能是“对不起”,也可能是“等我”。车尾灯在路口拐角消失,我站在原地,单元门口那棵梧桐树影子落下来,盖住我半边脸。

我转身上楼,打开抽屉取出存单。拿着身份证去了银行。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接过存单看了一眼。

“先生您取全部吗?”

“全部。”

“金额比较大,需要提前预约的,您预约了吗?”

“没有。”

“那我帮您走加急,可能要等半小时,您坐这边稍等。”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等候椅上,对面是一对老夫妻在办理继承业务,柜员正耐心地解释需要的材料。老太太一直抹眼睛,老爷爷拍拍她的手背:“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半小时后柜员叫我。六摞现金码在柜台凹槽里,用纸带捆扎,橡皮筋勒出浅浅的印子。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帆布袋,一摞一摞装进去。柜员递给我一张回执单,我签了字。

“先生您拿好,这么多现金要注意安全。”

“谢谢。”

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沉甸甸的,像装了一袋石头。我没有直接回家,开车去了城西一家租车公司,选了一辆最便宜的白色轿车,把自己的车停进租车公司后面的长租车位,办了半年手续。

然后我回了家。

沈青梧下午四点才回来,邹凯旋送到小区门口,她自己走进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某个母婴品牌的标志。

“邹总买的,我没要,他硬塞给我。”

“嗯。”

“今天抽了三管血,有点头晕。”

“去躺着,我做饭。”

她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帆布袋放在茶几上,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捆一捆的现金。她的目光落在那上面,慢慢地,像被什么力量拽着走过去。

“这是什么?”

“存款。”

“你取出来了?”

“嗯。”

她抬头看我,脸色从白转红再转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现金,指尖碰到纸带的时候缩回去,像被烫了。

“为什么?”

“你说交给我保管。”

“我是说……”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算数,当然算数,可是……”

“那就行了。”

我把帆布袋拉链拉上,重新放回抽屉,锁好。沈青梧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肚子顶着孕妇裙绷成一座小山。她扶着沙发背慢慢坐下来,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抽屉。

“你打算怎么用?”

“该用的时候用。”

“贺云阶。”

她叫我的全名,声音里有我没有听过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终于认了命。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我去厨房做饭。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慢慢盖住了客厅里的沉默。饭做好端出来,她坐在餐桌前,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白印。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没送到嘴里又放下了。

“我今天在车上问邹凯旋了。”

“问什么?”

“我问他,那次出差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我记得清楚。”

沈青梧抬起头看我,眼神直愣愣的,

“他说那天晚上在酒店,他敲了我的门,我开了。他说我身上穿的是白色的浴袍,头发是湿的。他说我让他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第二天早上我什么都没说,收拾东西跟他去了会场。一整天没跟他说话,晚上回房间就锁了门。他说他以为我默认了。”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声干巴巴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可我根本不记得。那天晚上我吃了感冒药,昏昏沉沉的。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只是出差太累。查出来怀孕的时候我算了时间,我害怕。我问他,他什么都不说,只让我生下来,他会负责。我以为他在暗示那晚是真的,现在他又说,他也不知道。”

她停下来,手指抠着碗沿。“我不知道该信谁。我连自己都不信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隔着衣服能看见一个鼓包从左边滑到右边。

“吃饭吧。”

我说。

“你为什么不骂我?”

“有用吗?”

“那你为什么要转走钱?”

“你说交给我保管。”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又抿,眼泪终于又掉下来,这回她没哭出声,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进碗里,混在藕汤里。

“贺云阶,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老公。”

她愣住了。过了很久,她把碗里那口汤喝了,汤已经凉了,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她喝完放下碗,慢慢站起来。

“我去躺着。”

“嗯。”

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钱你拿走吧。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你猜到了。”

我收拾碗筷,洗了锅。在厨房擦灶台的时候听见她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很轻,但厨房离卧室只隔一道墙。

“邹凯旋,那六十七万是我自己攒的,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你要是再敢跟云阶说一个字,我把你的事全抖出来。你前任怎么走的你自己清楚。”

电话挂断了。马桶冲水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她躺回床上的窸窣声。我关了厨房灯,坐在客厅沙发上。抽屉里那个帆布袋的拉链头露出来一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凌晨三点,我听见她起床,脚步很轻,趿着拖鞋走到客厅。我闭着眼装睡,感觉到她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我身上。她的手在我额头上停了两秒,凉凉的,指尖有藕汤的味道。

“老公。”

她低声说,

“对不起。”

她回卧室了。我睁开眼,摸到毯子边缘,那里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钱你随便用,我只要孩子平安。

我把纸条收进睡衣口袋。天快亮了。

05

第三十七周,沈青梧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因个人原因,即日起休假,产假结束后不再回岗。群里一片沉默,只有行政部一个实习生发了个问号表情。邹凯旋没有在群里说话,但那天下午他打了三个电话给沈青梧,她一个都没接。

第四通电话是我接的。

“小沈,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

“她不想接。”

“贺兄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让她接电话,我有话跟她说。”

“跟我说一样。”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孩子是我的。”

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邹凯旋说:“有些事你不懂。”

“嗯。”

“她不会跟你说的。”

“嗯。”

“贺云阶,你别太自信了。”

“邹总,”

我说,

“你前任的事我查过了。她在上一家公司也被你这么照顾过,后来她走了,调去了外地。井主管跟她同期入职,是她室友。”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打火机蹭了一下没点着。

“你查我?”

“我没查。井主管在产检走廊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去找了她。她什么都说了,包括那次出差你让沈青梧吃了什么感冒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邹凯旋压低的声音:“那次是个意外,我没想到她……”

“你没想到她会怀孕?”

“我……”

“邹总,沈青梧不欠你的。她产假结束就离职,你们以后没有关系。你送来的车厘子和燕窝我们一口没动,DHA还在餐桌上,没拆封。你如果还要脸,就到此为止。”

“贺云阶你——”

我挂了电话。

沈青梧站在卧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腰。她听见了所有的对话。她的眼睛红着,但没哭。她慢慢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盒DHA,拧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垃圾桶。

“他在我感冒药里放了东西。”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

“我上个月才想起来,那天晚上我吃了药特别困,但半夜醒过一次,有人在我房间里。我以为做梦。第二天问他,他说我睡糊涂了。我就信了。”

“现在不信了?”

“信了,但不是信他。”

她看着我,

“信你。”

我伸手把她脚边的垃圾桶挪开。她的手覆上来,盖在我的手背上。那只手凉凉的,指腹有常年画图留下的薄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产检你回来哭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

“你是我老婆。”

她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肩膀。我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发抖,从肩膀到膝盖都在颤。我扶住她的胳膊,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钱呢?”

她问。

“在抽屉里。”

“你没花?”

“那是你的钱。”

“现在是我们的。”

她说,

“孩子是你的,钱是我们的,邹凯旋是路人。”

她直起身来看着我,目光里有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刚认识那会儿她站在公司年会的舞台上,抱着烤箱冲下台朝我跑过来的样子,眼睛亮亮的,没心没肺的。

“明天去银行,把钱存回去。改成你的名字。”

“不用。”

“那改成联名的。”

“也不用。”

“贺云阶你……”

“钱先放着。”

我站起来去厨房端出温着的红枣乌鸡汤,

“等你生完再说。”

她接过汤碗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腕。“我今天跟人事部提了离职。公积金和社保下个月转出来,邹凯旋管不着了。”

“嗯。”

“还有,井主管那边……”

“她不会再乱说了。”

“你找她谈过了?”

“她老公去年住院,邹凯旋扣着她的报销单不给批。我把这事告诉她了。”

沈青梧端着碗呆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我一直是这样。”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你不需要我这样。”

她喝完汤,把碗放在茶几上。电视开着,正在放本地新闻,画面上是某个新开的母婴商场在做促销。她看着屏幕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婴儿用品,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揉着。

“老公。”

“嗯?”

“孩子出生以后,名字我来取。”

“行。”

“叫贺望。”

“哪个望?”

“望月的望。”

她扭头看我,

“那天晚上你在阳台上看月亮,看了很久。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你很久。”

我想起来,那是她查出来怀孕的第三天晚上。月亮很圆,照在阳台的地砖上像铺了一层盐。我没说话,她在背后也没出声。原来她看见了。

“行,就叫贺望。”

预产期前一天,沈青梧住进了医院。单人病房,朝南,窗外有一棵很大的合欢树,粉色的花一簇一簇浮在绿叶上面,风一吹就往下落。她躺在床上打点滴,手上插着留置针,肚子一起一伏。

“紧张吗?”

“有点。”

“疼就喊。”

“邹凯旋……”

她突然说这个名字,然后自己摇了摇头,

“没事,我就是想确定一下,以后我提他你不会多想。”

“不会。”

“那我说了。”

她看着天花板,

“井主管说,他上周被公司调走了,去了下面一个分公司,降了半级。听说是有人把他那些事捅到了总部。他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删了。”

“嗯。”

“他说他对不起我。”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

她偏过头看我,

“我把手机扔了。现在用的是你的旧手机,里面只有你和妈的号码。”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护士进来查房,量了血压听了胎心,说一切正常,明天早上八点进产房。

护士走后她握住我的手。“老公。”

“嗯。”

“存单在抽屉里,密码还是结婚纪念日。你明天去交住院费的时候顺便把剩下的钱转回你自己卡上,我签了授权书,放在帆布袋第一层。”

“等你出来再说。”

“你听我说完。”

她撑起半边身子,盯着我的眼睛,

“万一我出不来,孩子你一个人带。钱留给你们。邹凯旋那边,他要是来闹,你就报警。我写了一份东西,放在笔记本里,把事情全写清楚了。你交给警察。”

“你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

她躺回去,把手放回肚子上,

“我只是要把该说的都说了。贺云阶,从今天起,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被推进产房。我在走廊等着,手里攥着那张存单。八点四十分,产房里传来第一声啼哭。护士推开门:“家属呢?母女平安。”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沈青梧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是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睫毛细细的。

“贺望。”

她说。

“嗯。”

“你看她,眼睛闭着都像你。”

我凑过去看。婴儿的眉眼挤在一起,看不出像谁,但她头顶有一撮细软的头发,黑得发亮。沈青梧伸手碰了碰那撮头发,又碰了碰我的手。

“存单呢?”

“在。”

“去交钱吧。然后我们回家。”

我去交了住院费。回病房的路上经过一楼大厅,人流来来往往,有人抱着新生儿出院,有人在挂号窗口排队。我站在大厅中间,把存单取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回到病房的时候沈青梧睡着了,贺望躺在她旁边的小床里,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窗外的合欢花开得正盛,有一朵落在窗台上,被风又吹走了。

沈青梧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搭在小床的栏杆上,指尖离贺望的脸颊只有一寸。我拉过椅子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婴儿的呼吸声细细的,像一根又软又韧的线,把她们和我连在一起。

我伸手碰了碰贺望的小拳头。她的手指突然松开又攥紧,把我的食指包在掌心里。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刚揉好的面。

沈青梧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公司年会上的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干干净净的。

“回家吧。”

她说。

“好。”

我把帆布袋从抽屉里取出来,拉链拉开,里面的现金一捆没少。我拿出沈青梧签的授权书,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抬头写着“致贺云阶”,只有一句话:钱你随便用,我和望望跟你走。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合上拉链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婴儿咿呀一声,很小很小,像种子破土。

窗外的合欢花又落了几朵。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