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在中学历史课本里,京师大学堂是中国近代教育的标志性符号,它是戊戌变法仅存的成果,是北京大学的前身,也是中国第一所国立综合性大学。课本会讲到1902年清末新政中,管学大臣张百熙主持重建学堂,制定了中国首个全国统一学制“壬寅学制”,奠定了近代高等教育的框架。
但课本很少提及,在学堂重建的背后,曾发生过一件打破封建官场惯例的事:身为正二品朝廷大员的张百熙,为了聘请总教习,竟对着一位辞官多年的退休教书先生下跪恳请。
这桩“张百熙跪请吴汝纶”的往事,见于当事人日记、书信及多份官方史料,既是近代教育界的一段佳话,也藏着中国新式教育起步时的艰难与风骨。
庚子国难后的重建:总教习是头等大事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京师大学堂被德、俄军队先后占据,校舍损毁、师生离散,被迫停办。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后,清政府启动清末新政,“兴学育才”被定为救国急务。同年十二月,朝廷下旨“兴学育才,实为当今急务”,任命吏部尚书张百熙为管理京师大学堂事务大臣,全权负责重建这所全国最高学府。
张百熙是清末少有的兼具国际视野和改革魄力的官员。他同治年间中进士,历任山东、广东学政,还曾出任驻英国专使大臣,亲眼见证了西方教育与国家强盛的关联。他深知“变法之本在育人才”,重建大学堂千头万绪,核心的头等大事就是选好总教习。他明确提出:“所以造就人才,而人才之出,尤以总教习得人为第一要义。”
在张百熙的标准里,总教习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旧学功底深厚,在学界有足够威望;思想开明,通晓西学与时务;有实际办学经验,懂得新式学堂的管理。放眼当时全国学界,能同时符合这三点的人,只有吴汝纶。
吴汝纶,字挚甫,安徽桐城人,晚清桐城派古文的后期代表人物,也是“曾门四弟子”之一。他同治年间中进士,做过内阁中书、直隶州知州,却很早就无心官场,辞官归隐后主讲保定莲池书院十余年,是当时公认的学界宗师。
难能可贵的是,吴汝纶并非守旧的冬烘先生。他关注西学,支持新政,与严复等新派学者交往密切,主持莲池书院期间就主动增设西学课程,兼具旧学根基与新学视野。张百熙评价他“学问纯粹,时事洞明,淹贯古今,详悉中外,足当大学堂总教习之任”,是当时总教习的不二人选。
两度登门,长跪以请:史料中的求才经过
吴汝纶本就无意官场,接到邀请后第一反应就是推辞。整个聘请过程,从最初的托人转达,到两次登门,最终以跪拜相请,层层递进,都被吴汝纶记录在自己的日记和家信里。
最早传递邀约的是京师大学堂杂务提调汪立元。辛丑年腊月初三(1902年1月12日),汪立元专程拜访吴汝纶,转达张百熙的聘请之意,吴汝纶当场以年老体衰为由谢绝。
见下属说不动,张百熙随即亲自登门。第一次会面,吴汝纶在日记中写道:“张冶秋尚书亦先施,执礼甚谦,面请余为教习,余面辞之。”管学大臣亲自上门,已经是“折节下士”,但吴汝纶态度坚决,第一次面请就此作罢。
仅仅数日之后,张百熙第二次登门,这一次态度更为恳切。辛丑年十二月初九(1902年1月18日),两人再次会面,张百熙“仍坚请”,吴汝纶“固辞”。就在推拉之间,求才心切的张百熙做出了让吴汝纶震惊的举动——当场跪拜恳请。吴汝纶在日记里明确记下了这个细节:“张冶秋尚书又来见过,谈及学堂,仍坚请。吾固辞,则拜跪以请。”
第二天,吴汝纶在给儿子的家信《谕儿书》中再次提及此事,感慨道:“会张冶秋尚书百熙,奉命管理京师大学堂,议请吾为教习,亲来先施,执礼甚恭,逾日又来拜跪以请。若张尚书之折节下士,近今盖未有也。”当事人的日记与私人书信相互印证,是“跪请”事件最核心的一手史料。
除此之外,徐世昌纂录的《明清八家文抄》、罗惇曧《京师大学堂成立记》、朱有瓛主编《中国近代学制史料》等近代文献,均记载了这一事件。张百熙的曾孙张希林、张希政也回忆,先祖当时身穿大礼服长跪不起,说道:“吾为全国求人师,当为全国生徒拜请也。先生不出,如中国何!”多重史料交叉印证,足以证明“跪请”并非后世杜撰。
二品大员为何而跪?为国求才,不拘礼制
按照清代官制,张百熙身为吏部尚书、管学大臣,是正二品朝廷大员;吴汝纶只是已辞官的前知州,一介在野学者。按封建官场的等级礼制,上官对布衣行跪拜礼,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也正因如此,后世常有质疑之声。但放在清末新政、教育救国的特定背景下,这件事虽出人意料,却在情理之中。
首先,张百熙将办学视为救国的核心要务,而非普通官场差事。他亲眼见过中西方的差距,深知京师大学堂关乎国家人才命脉,总教习人选直接决定学堂的办学方向与质量。在国家前途面前,个人的官场身段、等级礼制,都被他放在了次要位置。
其次,吴汝纶确实是当时不可替代的人选。清末学界新旧分野明显:旧派学者不通西学,难担新式教育重任;新派人物往往旧学根基薄弱,不足以服众。吴汝纶既是桐城派文坛领袖,旧学威望足以统领学界,又通晓西学、有十余年书院办学经验,是当时极少数能兼顾新旧、平衡各方的人选。不用吴汝纶,张百熙几乎找不到第二人能撑起京师大学堂的学术格局。
更关键的是,吴汝纶的推辞是真心退隐,而非故作姿态。他辞官多年,早已习惯书院生活,不愿卷入京城的党争与是非。两次登门、反复劝说都无效,常规的礼遇已经用尽,张百熙情急之下,才用了跪拜这种最隆重、最恳切的礼节,以表明自己为国求才的诚意。这一跪,不是为私人恩惠,不是为结党营私,是为全国学子、为国家教育而跪。
这一跪,跪出了近代高等教育的起点
张百熙的诚意最终打动了吴汝纶。加上不久后朝廷正式下旨任命,君命与诚意叠加,吴汝纶终于答应出山,就任京师大学堂总教习。
上任之后,吴汝纶第一件事就是主动申请赴日本考察学制。1902年,他率队东渡,历时近四个月,参观了从小学到大学的各类学校近四十所,详细记录了日本的课程设置、校舍管理、师资培养、经费制度等内容,回国后编成《东洋丛录》,全部交给张百熙作为办学参考。
这份考察报告,成为中国近代学制的重要蓝本。1902年8月,张百熙主持拟定的《钦定学堂章程》(即“壬寅学制”)正式颁布,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全国统一的近代学校系统,从蒙学堂到大学堂,构建了完整的教育体系。同年,京师大学堂正式恢复开学,分设预备科、速成科,逐步建立起现代大学的办学框架。
在张百熙的主持和吴汝纶的影响下,京师大学堂吸引了大批全国一流学者:严复任译书局总办,林纾任副总办,蔡元培、孙诒让等名家先后任教,一时名流荟萃,真正成为全国的学术文化中心。
遗憾的是,吴汝纶没能亲眼看到京师大学堂步入正轨。1903年,他从日本考察归国后不久便病逝于故里。张百熙也因办学触动保守势力利益,后来被调离管学大臣岗位。但他们共同打下的基础,已经让中国高等教育迈出了从0到1的关键一步。
今天的人们说起京师大学堂,大多只记得课本上的历史定位和制度意义,却少有人知道这所大学草创时的这段往事。在那个官本位根深蒂固的年代,一位二品大员为一介布衣学者下跪,本身就是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另类诠释——不是读书为了做官,而是做官为了求才。
张百熙这一跪,没有丢朝廷的脸面,反而跪出了中国近代教育的风骨。它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教育的根基是尊重人才,国家的希望在于敬畏知识。在山河破碎的救亡年代,正是有这样一批放下身段的改革者、坚守学问的读书人,中国教育才在重重困境中,艰难地开启了近代化的征程。#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