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那天上午,我从医院回来,胳膊底下夹着片子,兜里揣着理疗单。骨科大夫指着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先做一个疗程理疗,往后少弯腰、少久站,别再抱孩子,也别一站一晌午。
上三楼我歇了两回,钥匙还没插进锁眼,手机响了,是周航。他说店里谈下一批货,价都咬死了,就差三万,问我那笔定期能不能先取出来,年底准还。
我一只手撑着楼梯扶手,一边是自己的腰,一边是儿子的难处,哪边都躲不开。
那六万是我最后一张定期存单,是他爸走了以后厂里补的钱加上我一点一点攒的,动一回少一回,数我记得清清楚楚。搁往年,儿子一开口,我嘴上先应下,第二天一早就去银行。
可那天我攥着理疗单,腰麻到大腿根,半天没出声,最后说了句,让我想想。说完自己都愣了——活了六十二岁,头一回跟儿子讲这四个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周航应了声行,就挂了。挂了以后我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周航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上质检的班,把他拉扯到成家。他结婚那年,婚房首付我掏了大半积蓄;前年店里周转不开,我又取了五万。
孙女圆圆上一年级,我每天下午四点半去校门口接人,接回来在店里写作业、搭把手看店,等何芸下班。这些年家里就这么转着,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也一直当这是我该干的。
老姐妹陈桂英看我不对劲,硬把我拽去社区食堂。她比我大六岁,也帮儿子带娃,日子过得比我松快。她说她手里也压着两万块,谁开口都不动,那是救命钱;每周二雷打不动去合唱,天好在楼下走圈。
食堂门口她跟轮椅上的老周打招呼,老周老伴走了以后,上医院都是楼里邻居轮流陪着去。谁家有事群里说一声,买菜、陪床、搭车,能搭手的搭手。
桂英说:不是防着儿女,是怕哪天自己躺下了,连开口的底气都没有。我听着没接话。两荤一素十块钱,倒是我这几个月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可道理归道理,圆圆那个四点半,我放不下。礼拜四我没跟周航打招呼,照旧去了校门口。书包六七斤,我替圆圆背着,走到半路,腰上像被人猛抽了一鞭子,一下直不起来。
我扶着马路牙子蹲了十来分钟,最后是六岁的圆圆拽着我衣角,一步一步把我挪到店门口。周航从里间出来,扶我在里屋躺下,那一下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没敢再去。四点半没人接,老师把电话打到何芸单位,她请了半天假赶过去,全勤没了,还倒扣两百多。晚上周航回来,话说得很难听:妈,你不帮谁帮?
货等着钱,孩子等人接,你手里明明有钱。我说我腰坏了,得做理疗。他把理疗单抽过去瞟了一眼,又拍在桌上:几千块钱的事,犯得上一家人全堵在这儿?
何芸蹲在厨房热饭,半天说了句:妈,要不三万先给吧,理疗缓一缓再做。这一句比周航的话还扎我。那晚我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到后半夜:退休金两千六,吃穿用度下来剩不到五百;腰要治,一个疗程十次,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两千多。
再这么下去,往后我看病就得伸手朝他们要——朝一个正等着我拿钱进货的人要。
摊牌前一晚,我把想说的写在旧挂历背面,写了划、划了写,就怕一开口又变成都听你们的。第二天晚上,我把周航和何芸都叫到家里,桌上摆了三样东西:账本、那张六万的定期存单、医院的理疗单。
我说,今天把话说开。周航坐在那儿不看我,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搓。何芸先开口:妈,我们知道您难,可这批货真等不得,冬天旺季进不上货,一年就白忙了。我说:钱我给,但不是全给。
我把数目摊开:定期里取一万五给你们进货,剩四万五我不动——两万留着做理疗、应急,两万五是往后真起不来床时用的。还有几条:圆圆周航一周接三天,何芸跟同事换班接两天;周末一家人来我这儿吃顿饭;那一万五一个月还一千,哪个月紧,提前说一声,别让我猜。我说完,屋里静了半天,就听见何芸按计算器的声音。
周航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妈,你是不是防着我?这句话我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我说:我不是防你,我是防我自己。你们一开口我就点头,点到最后,我腰断了,做次理疗都得看人脸色。
这话搁从前我死也说不出口,那天不知道哪来的劲。周航低下头没再吭声。何芸按着手机说:周三周五我换得开,礼拜天的班顶上就是了。
周航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又塞回去,说:行,按妈说的办。出门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回头补了句:钱年底还不齐,我不会跑。
第二天去银行,柜员提醒定期提前支取利息按活期算。我说不整笔取,拆开:四万五重新转存,一万五转给周航。柜员照办了,亏掉的几十块利息我心疼了一下,还是签了字。
晚上周航发来消息,说剩下那一万五他跟供货商谈好了,先提货,尾款月底结清,又发来一张订货单的照片。我盯着看了半天。这回三万块的窟窿,是他和我一人一半,不全是我的。
桂英帮我把社区助餐和陪诊的报名表要了来。中午十块钱两荤一素,我不用再站着颠勺。周三下午做理疗是桂英陪我去,烤电加推拿,做完她扶我到楼下。
她家事也多,儿媳妇二胎快生了,她得腾出手看大孙,就把同楼赵姨的电话给了我:她去不了,赵姨替。我在食堂顺手帮着择过两回菜,给老周捎过药。
理疗做到第三个礼拜,早上起床,腰能自己撑着坐起来,不用再先侧过身、再拿手撑床沿了。
周二我也去合唱。我五音不全,站最后一排光张嘴不出声,桂英说张嘴就行,透透气。唱完一块儿往回走,我才发现这条街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往年这个时节,我正低头在店里替他们记流水。
周航跟我说,店里请了个钟点工,就下午忙的几个钟头,一天五十,一个月下来千把块,他咬着牙请的,没再提让我回去的事。有一回何芸临时开会,接孩子的日子错不开,周航打电话来,先问:妈,您腰今天行吗?
不行我想别的办法。我说行,就这一回。四点半我站在校门口,没背书包,牵着圆圆的手慢慢走。到家腿有点酸,可这回是我自己答应的,不是被逼的。
十二月初,周航的第一笔一千块转来了,备注就一个字:妈。搁从前,儿子还的钱在我这儿过一夜,第二天就变成圆圆的新棉鞋、店里的水电。
这回我没动,拿去买了洗澡椅和一条护腰,两百四十块。桂英听说我买了洗澡椅,笑我开窍开得慢。坐在椅子上洗澡那天,水放了半池子,我泡了这些年最久的一次澡。
快两个月了。理疗第一个疗程做完,复查那天大夫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叮嘱别久站,多锻炼。四万五锁在存单里一分没动,一万五周航还剩一万四没还,我不催,他还不上会提前说,这是他自己应下的。
他是不是真想通了,我不敢打包票——店缓过来之前,谁的话都做不得数,可这两个月,他一条没落下。
周末他们照常来吃饭,何芸进门就系围裙,说妈您坐着——如今她不觉得我这双手天生是闲着的了。圆圆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写完抬头问:奶奶,下回合唱能带我去吗?
我说行,你坐我旁边,跟我一块儿光张嘴不出声。一桌人都笑了。临走周航看见桌上压着周三的理疗预约单,说那天店里歇半天,送我去。
我说不用,赵姨陪着我呢。他没再坚持,应了句有事打电话。关上门,屋里静下来,我把预约单和存单摞在一起,放回抽屉最里头,这一回,把抽屉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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