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到“王羲之行书《岳阳楼记》”,会以为这是王羲之亲笔。其实不是。王羲之是东晋人,范仲淹是北宋人,两人隔了好几百年。这个东西多半是后人集王羲之的字,重新拼成一篇。真正要问的是,同样写这篇文,为什么有人能写出那股浩荡气。
集字不是造假,也不是随便剪贴。唐朝怀仁就集过王羲之的字,做成《圣教序》,后来成了学王的范本。集王羲之字写《岳阳楼记》,也是拿古人的字当砖,用自己的意思搭房子。所以看的时候要分清,这是王羲之风格,不是王羲之本人写的。
范仲淹写这篇记,本身就给书法留了很大的空间。他当时被贬在邓州,好友滕子京重修岳阳楼,请他写记,他靠一幅洞庭晚秋图来写。文章从叙事到写洞庭,再到悲景、喜景,最后落到古仁人和先忧后乐。这样的结构,情绪跨度很大,不是抄字形就能抄出来的。
文里的句子也很撑得开。“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这是空间。“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这是时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胸襟。若不懂这些意思,只照着字帖描,笔下的气就容易小。
行书比较适合《岳阳楼记》。它不像楷书那么板,也不像草书那么容易放过头。行书有秩序,也有流动,能把悲、喜、议论几种情绪接起来。王羲之的行书传统又偏典雅、连贯,变化藏在里面,正好给“浩荡”定一个古典的底。
同一篇《岳阳楼记》,不同人写出来气不一样。文徵明行书《岳阳楼记》有拍卖资料称,写得清畅舒朗,运笔轻松,气息连贯。祝允明草书《岳阳楼记》藏湖南省博物馆,馆藏介绍里说,他晚年写得狂放,但中锋立骨、侧锋取韵,法度还在,写到“心旷神怡”等句,单字独占一行。董其昌行书《岳阳楼记》卷有资料说,他55岁作,气势开张,笔力很硬,仕途矛盾渗进笔墨。
集王羲之字提供的是雅正基准。它不一定最狂,也不一定最厚,但单字精到,通篇错落,起伏有节奏。所谓浩荡,不是某一种风格喊得响,而是这些不同气的共同上限。学它,不是学一个空架子。
落到纸上,气要靠技法撑。单字点画要清楚,中锋立骨,侧锋取韵,牵丝不浮,重笔不滞。行气要一笔咬一笔,一行托一行。章法上,关键句可以放大、独占行,普通句收一点,形成呼吸。墨色也别平均,悲处沉,喜处畅,议论处稳。
写“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可以偏清润。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可以偏厚重。不是说必须这样,而是要让墨色跟着文气走。整幅字最好先想一条情绪线,再落笔,不然容易开头端着,后面泄气。
书论里有人讲“清、拙、厚、大”。“清”去浊俗,“拙”去作气,“厚”去浮滑,“大”去小家气。苏轼也说,渐老渐熟,乃造平淡,绚烂之极。浩荡不等于粗野,大也不等于空喊。没有清会浊,没有拙会做作,没有厚会浮,没有大会小。
胸襟听起来玄,其实可以练。多读原文和历代墨迹,把文句、情绪、笔势对上。写字时别总怕写坏,要松一点,但松不是没规矩。偶尔铺大纸写大字,练胆量和空间感,再把整幅的呼吸理顺。范仲淹没亲登岳阳楼,也能写出洞庭,说明心里有景很要紧。
集字是入口,不是终点。文徵明、祝允明、董其昌都学古,但都写出了自己。学王羲之,不是拼得像就算完,而是借他的字进入范仲淹的气象。最后要写出的,还是自己的《岳阳楼记》。
文本给骨架,法度给肌肉,胸襟给呼吸。字的高度和人心宽度有关,但人心宽度不是空想出来的。它是读出来、临出来、放胆写出来、顺气养出来的。写《岳阳楼记》的浩荡,不是把字写大,而是让先忧后乐的精神和横无际涯的空间感,在笔墨节奏里同时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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