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个旧货市场只在周末摆,卖什么的都有,缺了口的瓷碗,按下去不响的收音机,论斤称的旧课本。三年前我在最里头一个摊上翻到一本没头没尾的旧抄本,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江湖纪闻,纸是草纸,边角让虫蛀得跟筛子一样。摊主拿旧报纸给我包上,捆了两道麻绳,收我五块钱。

我当志怪小说买的。回来翻了两页就搁下了,写的都是些老掉牙的事,谁假扮了谁,谁从谁手里拿了钱。那时候我的想法很朴素,这种东西也就骗骗古人,那种年月,人一辈子不出百里地,见的人少,好唬。后来我在别处看到了这本书的另一半,才知道自己想错了。明代有个叫张应俞的人编过一本《杜骗新书》,坊间干脆管它叫《骗经》,里头全是这类案子。再往后袁枚记过,蒲松龄记过,连阔如写《江湖丛谈》的时候把这些行当的门类专门理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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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完这些我才坐不住。里头有个搭法被人抄了几十年,一直有人往里走,走进去的没几个出来过。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它为什么能屡屡得手。

旧时把这类行当粗分成四门,蜂、麻、燕、雀。蜂是一伙人搭台唱戏,得手就散;麻是单枪匹马靠一张嘴;燕是拿男女那点事当钩子;雀是借官身和权势。这几个字怎么来的,各家说法不一样,燕也有写作颜的,雀也通缺,补官缺的那个缺。这里头的争议先不去管它。

要命的是后面这一层。燕和雀平时是分开做生意的,一旦合到一处,中间就得有一个人,这个人不从他们那伙里出,得从外头挑。他的脸要体面,字要能看,场面话要会背几句,还得走投无路。行话给这种人留了个称呼,叫菜。桌上的一道菜,撤下去不用留骨头。

这套搭法在旧纸里留下的名号听着挺喜庆,叫燕雀相贺。相贺是黑话,说的是分赃那顿酒。题面那个锁魂的叫法,是后来传着传着叫响的。那两个字怎么叫都不打紧,要紧的是这出戏里必须有一个人去当官,而这个人得从外头挑。

挑人这一节最反常识。钱是后半场的事,前半场挑的是另一样东西。他们不大碰财主,专挑念过书又没出路的。秀才举人没中,捐官捐不起,坐馆教书坐得常年半饥半饱。这种人有两个好处,会写字,那些文书的格式他认得,扮起来不用现教;脸面还干净,穿一身像样的衣裳能唬住人。还有一样更要紧,他心里那口气没咽下去,还想让人正眼看他一下。

抄本上抄过一句当时人骂自己的话,大意是说他知道不对,可那个人管他叫了一声先生,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叫过。人到了一无所有的时候,最先松动的地方是被人抬举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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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套戏的开头跟钱没关系,是一顿热饭。几个人围着他坐,给他把碗摆正,听他说话,谁也没提过一句要他去干什么。过两天有人给他置了一身新衣裳,鞋也是新的。再过两天有人替他算了算家里的难处,问他欠多少。这一段不图东西,图的是让他把说话的人当自己人。旧书上管这一节叫下笋,笋要长出来,得先在土里埋一阵子。

抄本这一页的下角贴过东西,撕下来的时候把纸带掉一小块,底下的字糊着看不清。这种事旧书上常有,贴过当票,贴过药方,后来都让人撕走了。

等笋出来了,才轮到位子。他们给他一个身份,或是某位过路候补的老爷,或是某位大员门下的清客。文书是照旧式样描的,印是找刻字的手艺人另外刻的,先给他手里一份,说路上再补齐。

临出门那人还叮嘱他一句,「见了人别多话,您是官,官不抢着说话」。这话他记住了,后来在船上、在店里,他都没怎么抢着说话。

紧接着是那个夜里。没有人拿刀架着他。是一个替他研墨的人,一坛温过的酒,一床铺好的被。第二天早上他照镜子,身上那身衣裳是他自己的,脸上那点神气也是他自己的。

钉住他的东西不止一样。头一样是官身。冒充官身在那时候的律条里是死罪,他去告,先死的是他自己。第二样是家里人。那伙人一路把他家里剩下的人安排得妥妥帖帖,住在哪儿,吃谁家的饭,他心里有数,嘴上不敢多问。到最后一样,也是最要紧的一样,是凭据。文书上的字是他自己抄的,手印是他自己按的。这几样里没有一样是别人硬塞进他手里的,全是他自己一件一件接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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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东西合起来,才是锁魂两个字的意思。名字听着像锁命,其实锁的是他脚下那条能退回去的路。那条路一断,他还能活几天,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然后是下半场。带着他往下一站走,挑一家本金厚、有家小、怕事的铺子投宿,钱庄或者客栈都行。要挑这种地方,因为这种地方最怕跟官面上的人命案子沾上边。

某一个夜里,人做掉了。尸首留着,是一出戏的道具。天一亮,随从、幕僚、夫人一拥而上,围着掌柜闹。有人嚷着要立刻报官,说这是「谋害朝廷命官,满门抄斩」;有人拦着劝,说报官对谁都没好处,不如拿一笔银子私了,人我们连夜运走,谁也不声张。掌柜的那会儿脑子里只剩一件事,把事平了。柜上的银子,家里的存钱,能当的都凑上,交了求个太平。

银子到手,当天就散。雇条船,载上那具尸首,找个没人的水道推下去。回头寻间屋子坐定,官袍扒下来叠好,下回还用,剩下的钱分完,喝一顿酒。相贺两个字就是这么来的。整出戏的本钱,是一身旧官袍,一顿饭,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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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本上抄这些案子的人,在最末注过一句,说这套手法其实拙。我一开始不信,那么拙的东西怎么能骗住人。看多了才觉得他说得对,破绽是真的多,经不起细看。

那为什么还是没活路。我原先的想法是古人是被骗怕了,怕了就认。后来我把这个说法改了,光拿怕解释不了那些人为什么不跑。

跑不了。他手上没有一样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路引是假的,文书是假的,连那个官名都是别人随口编的。他往哪儿走,哪儿都是个没名没姓的人。他要是去告,头一条罪是他自己犯下的。他要是回家,家里在他出门那天就以为他做了官,村里人都知道。三条路全是墙。有死在别人手里的,也有不少是自己把绳子系上去的,或者自己走进河里的。

这本抄本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年,一直当老黄历。直到有一年,我在网上看到有人替人去做挂名的法定代表人,欠了一身账,名字挂在名单上,那伙人早没影了。我当时想,这不就是那出戏里那个位子。算了,不往下说了。

再往后这类事我见到的就多了。有人被拉去外省当高管,管一个园区,去了才知道名片是别人印的,签的字是自己的。有人被拉去给一个工程当陪标公司的老板,出了事他一个人扛。挑人的标准跟几百年前那一条一样,挑的还是那个想让人正眼看他一下的人。

那本抄本我后来合上了,垫在书架最下层那摞旧地图底下。上个月搬东西又看见一次,皮子上的虫眼比买回来那年多了几个。我没翻开。

本文的案子与名目都来自公开的旧笔记与史料整理,只理这出戏是怎么搭起来的,不涉及任何具体操作,也不指向任何真实的人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