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颜真卿公园,在纪念馆入口的左右两侧,分立着几方石碑,其中右侧这一方,大有来头。不过眼前这块并非北宋古碑,乃是后世复刻,历经岁月风化,诸多文字已经漫漶难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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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阳

说起这通碑的来历,还得回到北宋元祐年间。当时费县知县杨元永,见鲁公庙残破失修,便上报沂州府,申请重修庙宇、纳入官方祀典。州府再上报朝廷,得到准许。

杨元永于是延请在京为官的曹辅撰文,作《唐鲁郡颜文忠公新庙记》;又邀同在开封的一代词人秦观书丹刻碑。碑阳,即是曹辅所撰这篇庙记;碑阴,则是米芾自撰、亲笔书写的《鲁公仙真记》。

秦观、米芾两大名家,一文一石荟萃同碑,使此碑成为山左金石中的名品,历代金石典籍多有著录。北宋原碑,就这样在鲁公庙内静静保存了八百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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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阴

可惜到了 1969 年,这通北宋原碑遭到破坏,整块青石古碑被砸断碎裂,残石流散,原碑就此永久毁灭。万幸在损毁之前,金石学人早已捶拓,完整留存了碑阳、碑阴两套拓片。

1997 年,当地文物部门依据馆藏旧拓片复刻此碑,之后迁移至纪念馆陈列,也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这通石碑。细看这方复刻碑,不免心生感慨:自 1997 年复刻至今,不过三十载,碑文字迹已然模糊不清。推测缘由,大约是石材质地疏松,加之刻字偏浅,多重因素加速了风化。

北宋原石历经八百年,直至毁坏之前,依旧可以正常捶拓;而现代复刻碑,短短数十年便漫漶难读,两相比较,实在令人唏嘘。碑阳的原拓影像,我在网上很难寻到,仅能见到碑阴米芾书法的拓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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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碑的米芾拓片

走出碑廊,再抬头看园中的牌匾题字。颜真卿公园和纪念馆门口的匾额,都是今人所题。网络之上,褒贬不一,有人戏称是钢笔字,也有人斥为丑书;我观之,只觉笔法别扭,与鲁公的书法艺术不搭。

颜真卿本是继王羲之之后,书法史上又一座划时代的高峰,是唐代书法的集大成者,一手颜体光耀千古。为颜鲁公纪念场所题写匾额,这件事,最需要的,是一份敬畏之心。

这让我想起书坛一段轶事:当年筹备王羲之故居,拟邀启功先生题写匾额。启功听闻,连连推辞,直言在书圣门前题字,如同鲁班门前弄大斧,不敢落笔。同样置身书坛,这份自知与敬畏,高下立见。当然,这些匾额留存于此,也并非坏事,正好可以当作一面镜子,留给后世书家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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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公园中心的人工湖边,一尊颜真卿雕像迎面而立,令人一见动容。远远望去,仿佛那位文忠公穿越千年,站在眼前,正是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的气象。

这尊雕塑构思精妙:一手执笔,一手仗剑。它不只是塑造一位书法家,更是完整呈现颜鲁公的双重身份 —— 既能挥毫写下雄浑博大的颜体,也曾起兵平叛、舍身殉国,是忠臣,亦是烈士。

我觉得这尊雕塑,是整个公园的精华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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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曾评:"鲁公书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斯人忠义出于天性,故其字画刚劲独立。" 站在雕像前再读此句,更能体会:笔墨风骨,根源正是胸中一腔忠义。

一碑一匾一像,穿起了颜真卿的书法与气节。温凉河水静静流淌,鲁公的风骨,连同这些碑石题刻,一起留在了费县这座历史文化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