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四,在城南建材市场帮人看店,一个月到手四千八,不包吃住。
老公周建平开货车,常年跑长途,挣的是辛苦钱。
家里一个儿子,在职业技术学院读大二,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三万出头。
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有去处。
可我有件事瞒了所有人十二年。
二〇一二年春天,市场里卖板材的老赵说他媳妇买基金赚了钱,投五万进去,半年变六万三。
我当时手里正好攒了八万块私房钱,是这些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周建平不知道这笔钱,他以为家里就那点存款,每个月工资交给我,我记个流水账,剩下的他说不用管。
我背着他在银行柜台开了基金账户,第一笔投了三万。
柜员小姑娘递给我一张单子,说阿姨您签这儿。
我签完字,手心里全是汗,攥着那张回执单在市场后门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
那会儿鸡蛋四块二一斤,猪肉十三块,三万块够家里吃两年的肉。
我心里慌,可又惦记老赵媳妇赚的那一万三。
头三个月,账户涨到三万四。
我夜里躺床上拿手机看净值,周建平在旁边打呼噜,我拿被子蒙着头,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心跳得跟做贼一样。
后来就收不住了。
二〇一四年,儿子上初中要报辅导班,一学期两千六,我没从基金里取钱,找我妈借的。
基金账户里那三万已经变成了四万二,我舍不得动。
二〇一六年,周建平想换辆二手货车,差两万,我说家里没那么多现钱,让他找车队老板预支了三个月工资。
那会儿账户里已经有十一万,我还是没取。
我像着了魔。
市场里谁说什么基金好,我就悄悄记下来。
银行理财经理推荐的我买,网上论坛里讨论的我跟。
二〇一八年行情不好,账户跌到七万出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早上起来枕头上黑乎乎一层。
周建平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更年期,他没再问。
到了二〇二〇年,账户回涨到二十三万。
我胆子更大了,把到期的定期存款取出来,又找做保险的表妹借了五万,凑了三十万一股脑投进去。
表妹那五万说好一年还,利息按银行算。
我拿基金账户里的钱还了她五万三,等于白搭进去三千利息,可账户里剩下的钱我没动,想着还能再涨。
二〇二一年初,账户冲到三十七万。
那是我这辈子手头最宽裕的时候,可我一分没取。
市场里有人买基金换了车,有人翻了倍。
我想再等等,等翻到五十万就收手。
然后就开始跌。
一开始我不信会一直跌。
跌五个点,我想着正常回调。
跌十个点,我想着补仓拉低成本。
我把周建平那年跑车攒下的六万块年终奖也要过来投了进去,跟他说放我表哥那儿吃利息。
其实我表哥根本不知道这事。
账户里的数字像化了冻的河水往下淌。
三十万变二十五万,二十五万变十八万。
我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净值,数字一出来心口就发紧。
菜市场排骨二十八一斤我犹豫半天没舍得买,转头在基金里一天亏掉两千多。
二〇二二年夏天,我妈住院做心脏支架。
手术费要五万,我弟出了三万,让我出两万。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翻手机银行,基金账户里只剩十一万出头,可我就是下不去手赎回。
最后我找同事借了两万,说下个月还。
同事问我家里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什么事,手头紧。
我妈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脸色不好。
我说最近店里忙。
她不知道她闺女账户里那点钱每天都在缩水。
二〇二三年,儿子说要买台电脑做设计作业,四千八。
我看了看账户,只剩六万三。
我咬咬牙赎了五千出来,到账那天盯着扣掉的手续费看了半天,十五块三。
四百八十块一节的辅导课我没给他报,让他自己看网课。
周建平这些年从没查过我的账。
他跑车回来累得倒头就睡,钱交给我就完事。
有时候他说咱家存了多少钱了,我说没多少,够花。
他就笑,说不急,再干几年给儿子攒个首付。
今年三月,建材市场要拆迁,店面要清仓。
老板说最后一个月工资结清,让大家自谋出路。
我四十四了,再找工作不容易。
周建平说要不你把家里存款盘一盘,看能不能凑个首付,咱们在郊区买套小的,以后儿子毕业也有个落脚处。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打开基金账户。
六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块八毛。
我投进去一百六十万,十二年,剩了不到个零头。
我蹲在马桶盖上,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屏幕上的数字模糊成一片,我干呕了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洗手池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像在数我这十二年亏掉的每一天。
我没哭。
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
我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袋耷拉着,嘴角两道纹深得能夹住米粒。
我想起二〇一二年那个春天,柜员小姑娘叫我阿姨,我还在心里别扭了一下,那会儿我才三十二。
第二天早上我给周建平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他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把嘴说今晚跑长途,后天回来。
我说行,路上慢点。
他拎着包出门,走到楼道口又回头,说对了,你要盘账就盘,不够咱再想办法。
门关上,我坐在餐桌前,把基金账户里的每一笔交易记录导出来。
十二年,前后买了四十七只基金,最多的时候同时持有十九只。
手续费、管理费、赎回费,光这些杂七杂八扣掉的钱就有六万多。
我拿圆珠笔在废纸上算,笔尖把纸戳破了好几个洞。
账户里还剩六万三。
取出来,十二年的账就算清了,亏掉的一百五十三万七千块,变成菜市场里三块五一斤的鸡蛋、十三块一斤的猪肉、儿子两千六的辅导班、我妈五万的心脏支架、周建平那辆没换成的二手货车。
不取,这六万三可能还会变成五万、四万,也可能涨回七万。
可我已经四十四了,没有下一个十二年可以等。
我把那张写满数字的废纸叠好,塞进床头柜最里面。
打开手机银行,点了赎回。
系统提示:预计两个工作日到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APP,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喇叭声一遍一遍传上来。
隔壁装修的电钻又响了,突突突突,震得墙皮发麻。
周建平后天回来。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
赎回的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打了张流水单。
六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块八毛,一分不少。
柜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取现。
她问取多少,我说全取。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点钱。
六沓半,她递出来的时候说了句您拿好。
我把钱装进买菜的布兜子里,出了银行门往左拐,走了一百多米有个邮政储蓄,我把钱存了个三年定期。
利率二点六,到期利息四千九百多。
柜员是个小伙子,问我您要不要看看理财,收益高些。
我说不用,就存定期。
他敲键盘的时候我问他,你买基金吗。
他说买一点,每个月定投五百。
我说买了几年了。
他说两年多,还亏着。
我说亏多少。
他说百分之十几吧,没事,长期拿着。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从邮政储蓄出来,太阳挺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把存单折好,塞进布兜子最里面的夹层。
手机响了,周建平打来的,说今晚到家,问我吃啥。
我说包饺子,白菜猪肉的。
他说行,多放点肉。
挂了电话,我往菜市场走。
猪肉十七一斤,我割了二斤,又买了棵白菜。
路过卖鸡蛋的摊子,红皮鸡蛋三块八,我挑了二十个。
摊主说大姐今天气色不错。
我说是吗,可能太阳晒的。
回家路上经过建材市场,挖掘机已经进场了,轰隆隆推着那排铁皮房。
我干了八年的店面变成一堆废铁皮,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上冒了新芽。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布兜子里装着二斤猪肉、一棵白菜、二十个鸡蛋、一张六万三的存单。
十二年,一百六十万,剩了这些。
周建平晚上回来,吃了两盘饺子,喝了半斤散酒。
他说车队老板要在开发区开个新点,问他去不去,去了底薪加五百。
我说去呗。
他说那地方远,一周回来一趟。
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瘦了。
我说没有,裤子松了。
他没再问。
收拾完碗筷,我坐在阳台上,把布兜子里的存单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那串数字清清楚楚,六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块八毛。
我把存单折好放回去,拉上拉链。
十二年,就当做了场梦。
梦里我差点成了有钱人,梦里我天天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红红绿绿,梦里我以为自己能给儿子攒出个首付。
梦醒了,猪肉十七一斤,鸡蛋三块八,儿子的电脑四千八,我妈的支架五万。
日子还得过。
只是从此以后,我买菜再也不会绕开那个银行网点走。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把心气儿也赔进去,那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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