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临安,后半夜。城南高处的望火楼上,兵卒还没合眼,盯着底下一大片黑压压的屋顶。哪一处腾起一点不属于灯火的亮,他立刻就动。

临安人睡得不安稳,是有缘故的。吴自牧写这座城的巷子,只用了一串短句:「民居屋宇高森,接栋连檐,寸尺无空,巷陌壅塞。」房子挨着房子,屋檐压着屋檐,中间连条缝都不肯留。这种地方点着一家,顺着风走,能烧掉半条街。所以高处得有人守着,一夜一夜地守。

楼上的兵卒不喊人,先打信号。白天举旗,夜里挑灯,城里城外各分三等:朝天门内三面旗配三盏灯,朝天门外两面配两盏,城外一面配一盏。别的望火楼远远看见,就知道火在哪一头。

信号一出去,街上那种每隔二百来步一所的小屋子就醒了。屋里的兵卒抓起家伙往火场赶,冲进去的时候,左邻右舍多半还没系好衣带。这群人比谁都快,凭的是一套已经运转了一百多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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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望火楼到二十个隅

先说临安这套东西长什么样。

吴自牧在《梦粱录》里写,临安的街巷每隔二百来步设一所军巡铺,里面驻三五名兵卒,一到夜里就出来巡,管两件事,盗贼和烟火。街面靠军巡铺,坊界里还有防隅官屋,屯着军兵,再加一座座望楼,兵卒早晚轮班站上去望。临安被划成二十来个消防区,东隅、西隅、南隅、北隅,一直排到城西隅,一隅管一片。

报警也有讲究。「若朝天门内以旗者三,朝天门外以旗者二,城外以旗者一,则夜间以灯如旗分三等也。」白天数旗,夜里数灯,一眼分得清火在城里还是城外,省得救火的人跑错方向。

临安不是自己凭空长出来的,它照着汴京的样子来。孟元老记北宋汴京:「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收领公事。」每隔三百步一间铺子,五个兵,专门夜里当值。铺兵夜里巡的不只是火,哪家该灭烛了还亮着灯,也得去管,走完这条街,一夜才算太平。

铺子外头立着望火楼,楼上有人守着。按《营造法式》的规制,一座望火楼台基十尺、立柱三十尺、顶上望亭八尺,合起来接近十六米,差不多五层楼高。楼下有几间官屋,屯着百十来个军兵,替他们备好一整套家什。

那套家什,孟元老一件一件列过: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猫儿。麻搭是一根长杆,头上扎散了麻,蘸了水就往火上按。铁猫儿是带钩的铁家伙,钩住烧着的梁柱往外拽。名字都朴素,用处也都直白。

真烧起来,报信的骑马先走,一路奔报军厢主,再报到马步军、殿前三衙、开封府,各家派人拎水来扑。孟元老在末尾添了四个字,很干脆:「不劳百姓。」街坊不用动手,队伍自己会到。

到南宋淳祐十二年,临安城里已经有二十个隅、七支队,潜火军兵加起来五千一百人,望火楼十座。一座城里养着五千个专门救火的人,当时世界上别处找不出第二个。

这支队伍是怎么攒起来的

临安这套东西,起头是一场大火逼出来的。

北宋大中祥符八年,荣王赵元俨的宫里失火。火从宫城东北角烧起来,正赶上大风,一夜之间烧过六处王府,又烧到承天门、朝元殿,天亮前烧掉内藏库、香药库,午时烧到乾元门,出了宫城又烧了中书省、门下省。这一天一夜,烧毁屋舍二千余间,救火时被烧死的一千五百人。

真宗为此下了罪己诏。朝廷也算明白了一件事:这么大一座城,光靠临时喊人拎水,救不及。

大约到了天圣年间,朝廷从厢军里挑出精壮军士,专门编成一支管火的队伍。厢军是一支领官粮的地方部队,平时修城、运粮、干杂役,把其中一批抽出来专管消防,等于给城市配了一支带编制的常备队。这支队伍,后来叫潜火兵,也叫防隅军。

「潜火」两个字,洪迈在《容斋随笔》里解释过,「今人所有潜火字,如潜火军兵、潜火器具,其义为防。」说白了,潜火就是防火。

钱和人从哪来,看前面的数字就清楚。兵从禁军、厢军里抽,粮饷走军费,装备由官府出钱置办。南宋临安的火比汴京更凶。嘉泰元年三月,宝莲山下御史台一个胥吏家里起火,烧了四天,延烧御史台、司农寺、太史局一列官署,《宋史·五行志》记受灾五万八千余户,「城中庐舍九毁其七」。就是这场火之后,临安的救火队伍一再扩编,到嘉定年间写成「皆就禁军数内抽拨」,一个消防兵平时就是一名军士,只是岗位换成了救火。

身份是军士,规矩也是军法。救火卖力扑灭的给犒赏,怠慢不拼命的「定依军法治罪」。救火途中还有一样特权,路上撞见当官的仪仗,平时得让路,赶上救火这类的急事可以径直冲过去:「诸应避路者,遇有急切事,谓救火之类,不容久待者,许横绝驰过。」兵卒在火里受了重伤,官府还得派官验看伤处,发犒赏,差医生治。

这些兵平时也不只管火。夜里巡街,防盗贼、抓犯人也是他们的事,一铺兵既是消防员,也是巡夜的警察。临安城大、夜长、人多,这点人手其实常常不够,一到大风连着晴的日子,全城都提心吊胆。

官府之外,民间也接了一手。绍兴二十八年,福建延平府郡守胡舜举见当地楼居连片、一着火就不好扑,创立了「水铺」,防虞器具置备齐全,每月派禁军看着。临安城里还有冷铺、义社一类的组织,帮着巡夜、照看火烛。

火禁也管得紧。汴京的老规矩,天一擦黑就得灭烛,家里要半夜烧纸钱祭神,得先跟厢使报备。狄青当枢密使时,有一晚在家夜醮,管事的忘了报备,半夜火光一起,探卒一路报上去,等厢主、开封知府赶到,火早灭了,闹了一场虚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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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为什么学不像

这套东西,看着不难,几个朝代以后就散了。

原因藏在宋代城市本身。宋以前的城市讲坊市,居民区和买卖区分开,晚上还有宵禁,街面是收着的。到了宋代坊墙拆了,铺子临街开,夜市能开到三更,人口、店铺、灯火全挤在一处。城市越热闹,火就越防不住,也才越需要一支专门管火的队伍。

制度上还有个别人接不上的地方。宋代养着一支庞大的厢军,吃官粮、听官府调遣,才养得起一支脱产的专职消防队。别的朝代大多没有这么一支现成的常备地方兵,火一来就临时组织人手。明清城里也有水会、救火会,多是商户和街坊凑钱办的,平时不脱产,靠的是人情和惯例,官府并不常设编制内的队伍。所以宋代的潜火兵像是个异数。把它撑起来的其实是三样东西:城市的规模、一支现成的兵、一笔常年不断的官钱。少一样,就散。

宋亡以后,临安的隅和望火楼跟着散了。城换了主人,那笔养兵的官钱断了,兵回行伍或者流散,几代人养出来的规矩,几十年就淡下去了。

朝天门内起火,举三面旗、点三盏灯,满城看得见。这套号令后来没人再用了,望火楼也塌了。只剩《梦粱录》里几十个字,替它记着当年怎么分旗、怎么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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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 《东京梦华录》卷三《防火》,孟元老撰。

- 《梦粱录》卷十《防隅巡警》,吴自牧撰。

- 《宋史·五行志》记大中祥符八年荣王宫火、嘉泰元年临安大火事。

- 《东轩笔录》狄青夜醮误报火警条,魏泰撰。

- 《容斋随笔》,洪迈撰,释「潜火」之义。

- 《中国消防简史》,孟正夫著;《中国城市史研究论文集》,包伟民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