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王宁 赵立春
(上接10月10日本刊2版)
重读“曹衣出水”:文学修辞不是写实标准
为什么响堂山造像具备“稠叠紧窄”的特征,却没有“出水”的湿衣模样?关键在于读懂古代画论的文学属性,同时结合邺城的文化环境来理解。郭若虚是北宋士大夫,他编撰的《图画见闻志》带有浓厚文人写作色彩,大量使用骈句、对偶、意象比喻,并不完全等同于现代学术意义上的客观记录。中国古代画论向来兼具史学与文学双重属性,讲究意象譬喻,重神而不重形,这是中华传统文艺理论的重要特质,不能完全用现代考古学“看图比对”的思维去解读。书中“吴带当风,曹衣出水”的成句顺序,并非严格按时代先后排列,也与宋代文人对吴道子的推崇有关——吴道子被尊为画圣,在宋代享有极高评价。“吴带当风,曹衣出水”,是一组为对仗而生成的文学比喻。
《图画见闻志》引述:“吴之笔,其势圜转,而衣服飘举;曹之笔,其体稠叠,而衣服紧窄。”这是对两种画风客观状态的记述;而“吴带当风,曹衣出水”是修辞升华。“当风”可以直接对应衣袂飘举的形态,但原文“稠叠、紧窄”,并不能自然推导出“出水”的视觉形象。“出水”只是一种借代式比喻,用来形容衣衫贴身的整体观感,不是硬性判定标准。
后世研究恰恰颠倒主次,把比喻“出水”当成第一标尺,到处寻找湿衣透体的造像,却忽略原始文本中“稠叠”“紧窄”两个写实要点,由此陷入循环论证:凡是有出水观感的造像,就定为“曹衣出水”,再用这批造像反过来印证文献。
立足邺城的文化土壤,我们更能看清曹仲达创造的“曹家样”,是中原传统与外来艺术融合的产物,并非简单照搬印度佛像。“紧窄”,借鉴外来佛教艺术重视人体结构的特点,打破中原传统宽袍大袖、弱化身体的习惯;“稠叠”,继承本土雕刻绘画传统,擅长表现衣纹层层重叠的褶皱。二者结合之后,以紧窄衣装凸显人体轮廓,又在肢体转折处布置稠密层叠的衣纹,形成疏密对比。这种艺术表达,也契合北朝禅修观想的社会需求。身处乱世的东魏、北齐,百姓饱经战乱,信徒观像打坐,需要一尊肉身感强烈的佛陀形象,获得精神慰藉。弱化飘带、强化躯体,正是邺城一带宗教需求催生出来的审美选择。
同时,我们必须看到本土文化的约束——印度本土可以出现近乎裸体的佛像,但中原受传统礼法伦理制约,不能原样照搬,只能以薄衣含蓄表现形体。邺城宫廷主导下的响堂山造像就是这种本土化改造的范例,最典型的是北响堂大佛洞中心方柱南龛的菩萨,吸收域外重视人体的理念,又保留本土衣纹层叠的雕刻手法,实现外来形式与中华本土精神的平衡。
图像源头:邺城视野下的“曹家样”
在2026年6月于响堂山石窟举行的“北朝美术与石窟考古学术交流大会”上,学者们对“曹衣出水”图像来源提出了多种观点。
主流看法认为它源自印度笈多马图拉的湿衣佛像;有学者提出“僧伽罗原型说”,认为原型来自斯里兰卡,经由海上丝绸之路影响青州地区;也有学者注意到南印度、东南亚造像和“曹家样”特征存在诸多相似。有学者曾设立三项标尺(薄衣贴体、衣服紧窄内收、衣纹稠密)比对各类造像:笈多马图拉造像薄衣贴体、衣纹稠密,但衣服并不紧窄;萨尔纳特佛像衣质轻薄,缺少稠密衣纹;青州样式满足薄衣贴体、紧窄内收,但衣纹并不稠密。没有任何一类现存实物,能够完全契合全部文字条件。
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曹仲达的绘画原作,包括邺城寺院壁画、卷轴画作,历经战火和隋代毁城,已无存世。我们没有一件可以确定为曹仲达亲笔的作品,只能依靠后世画论文献结合出土造像做间接研究。文字想象和石刻实物之间天然存在鸿沟。宋代文人笔下充满想象力的“出水”意象,落实到北齐工匠刻刀之下,不同地域、不同手艺的工匠,必然会产生差异化表达。
青州龙兴寺造像确实具备强烈的“出水”视觉效果,受到包括“曹家样”在内多种艺术潮流影响,但它属于地方区域样式,不能等同于邺城宫廷的标准“曹家样”。青州临近海上丝路,更容易接收南传图像,发展出湿衣的视觉效果;而作为京师邺城皇家工程的响堂山石窟,更多保留了“曹家样”内核——稠叠紧窄,突出躯体,而非表象化的湿衣出水。
响堂山石窟三期风格的更替,也体现邺城皇家审美的主动选择。第二期厚重棱角的大佛视觉冲击力很强,却没有延续。到第三期主动转向薄衣紧窄,强化躯体表现,这不是工匠个人喜好,而是来自邺城上层意志主导的艺术变革。石刻毕竟不同于绘画,石材材质、中原文化环境,让它无法复刻印度近乎半透明的湿衣效果,最终形成响堂山独有的艺术面貌。
当然不能完全否定“出水”曾是“曹家样”的一种观感。郭若虚使用这一比喻,说明当时或此前可能存在带有类似出水观感的传摹作品。但是后世把局部观感上升为唯一标准,造成对“曹家样”本质的误读。
多种假说并存,相关图像争议不断,众说纷纭。这一切恰恰说明,身在邺城宫廷的曹仲达,既接触印度、中亚、东南亚各类佛像样本,又拥有在南朝习得的中原绘画功底,才有可能熔铸出独树一帜的“曹家样”。“曹家样”,不是简单复制某一处外来范本,而是博采多方资源之后的创造性转化。
跳出个案:邺城与北朝文化的历史地位
讨论“曹衣出水”,并不只是为了了结美术史上一桩公案,更是要看见邺城所代表的北朝文化,在中华文明交流互鉴的演进长河里不可替代的价值。
西晋灭亡之后中原陷入分裂,但是中华文明并未随之断裂。北朝时期,邺城一度成为北方政治文化中心,草原习俗、中亚艺术、南亚宗教持续汇入中原。各民族杂居共处,在冲突、磨合当中重塑北方文化基因。北朝统治者一方面接纳多元外来文化,另一方面自觉接续中原礼乐传统,完成外来文明的本土化再造。云冈、龙门、响堂山一座座石窟,北吴庄出土的数千件造像,都是这段历史的物质见证。
邺城不只是几代割据王朝的都城,更是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的熔炉。外来的佛教图像、宗教思想传入这里,不是简单照搬复制,而是不断适配中国人的伦理、审美与精神世界。这种“拿来之后再创造”的能力,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力。北朝积累下的多元审美与文化成果,被隋继承,进一步成就大唐海纳百川的文化气度。可以说,如果缺失以东魏、北齐邺城为代表的北朝这一关键环节,中华文明从汉魏到隋唐的发展链条便无法完整闭合。
今天,临漳邺城博物馆内,来自北吴庄埋藏坑的北齐石刻静静陈列;峰峰鼓山之上,响堂山石窟历经一千四百多年风霜依旧伫立。北齐国祚仅仅28年,犹如昙花一现,却留下辉煌的艺术创造。长久以来,谈及“曹衣出水”,人们习惯将目光投向外地出土文物,却忽略邯郸本土,忽略孕育曹仲达艺术的邺城母体。拨开文学修辞制造的千年迷雾,石头上层层叠叠的衣纹褶皱,是邺城时代胡汉交融的鲜活印记。
邺城留给后世的,远远不止石窟与造像。它在乱世之中完成大规模民族融合,完成外来文明的本土化转化。更重要的是,北朝邺城如同一座巨大的文化熔炉,将游牧民族的豪迈气质与中原文明的典雅气度熔于一炉,为华夏文明注入来自草原的刚健基因,使其在温润从容之外更添雄强果敢的生命力,为随后大唐盛世的崛起奠定了基础。
邺城与响堂山石窟,是邯郸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文明的精神密码。读懂响堂山石窟的神秘,读懂“曹衣出水”背后的真相,读懂邺城作为六朝古都的历史分量,我们才能更真切地理解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绵延不绝的文化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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