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告贴在蓝湾栈桥第七天傍晚,我从礁盘上收网回来,桶里两尾鱼,看见栈桥底下围了一圈人。纸就钉在拴船的木桩上,墨还新,说蓝湾这片水域划进了保护与开发的禁住区域,十二天之内,高脚屋要么自己拆走,要么等人来拆。

我爸阿索蹲在人群最外圈,手里那片网补到一半,不动了。巴央长老挨着船劝各家,先拆,别等,等来的没有好结果。我数了数日子,期限还剩五天。

我们那间高脚屋,是阿嬷年轻时跟她男人把桩子打进珊瑚沙里的,打了一整个旱季,我就在那上头出生。桩子旧得发黑,旧桩底下还垫着更旧的桩,退潮的时候全露出来。

阿嬷叫妮,咳了一整个雨季,夜里躺不平,只能靠着那截木枕头坐到天亮。枕头是掏空的沉木,底下有个塞子,她谁都不让碰。

当天夜里她咳得比哪天都凶,喘气像拉一叶漏风的帆。天没亮我把小船摇出来,我爸在船头补网,头也不抬:"你没有编号,人家不收。"我说不收也得去。他没再拦,也没起身,我和阿嬷就这么离了湾。

诊所在岸上,一间刷白的房子,登记窗口装着玻璃。登记员伊娜隔着玻璃问我,登记编号呢。我说没有。她问:"你父母上过册吗?"我说我们生在海上,蓝湾的人没有编号。

她隔了一会儿,从窗口底下推出一张小纸条:"没有编号我立不了册,这算外廊的等候号,医生看得过来,才轮得到你们。"阿嬷坐在外廊的长凳上,一只手扶着窗框,喘一口,歇一口。

晌午过了,医生没叫到我们。我爸搭运货船追过来,站在诊所门口压低了声音:"谁让你把她带上来的。上了岸,人家也只当我们是来讨水的。"

我说她再咳下去,在船上更没指望。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把带来换钱的鱼获往墙根一放,挨着我坐下。他一天说不满十句话,湾里人叫他哑索。

卡林就是那时候凑过来的。他常年在岸上做中间人,替人递材料、找船位,一件花衬衫,一身烟味。他先递给阿嬷小半瓶水,蹲下来问我,想不想让她今天就收进去。

他把我拉到墙根底下。玛利亚号,他说,早年跑蓝湾到岸上的旧渡船,风暴天沉在珊瑚湾里。当年数人的那份乘船名单锁在一只铁盒里,存在渡船管事手里,他家上一辈托过人情寄存,船沉的时候没能取回来。

"名单上有你阿嬷的名字和出生编号。凭这个,诊所立临时挂号,我还能弄来两个迁移船位。"条件只有一个,盒子捞上来,整个交到他手上。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阿嬷在上面。他弹了弹烟灰:"全湾的名单,她能不在。"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他说禁入的界线拉起来以后,巡逻艇一天过八趟,他又不会潜。

我要他先写个凭据,他才肯写。他从衬衫口袋摸出笔,写了张手写的挂号条:"条子递进去,急的队列会先看一眼,收不收治看医生。"末了他又添一句,挑没月亮的夜里去。

那天夜里我们把阿嬷摇回蓝湾,她咳一阵,睡一阵。第二天退潮,我和我爸把船摇到珊瑚湾口试路。湾口拉了一串浮标,挂着小红旗。

刚要挨过去,巡逻艇从岬角后头拐出来,探照灯把船板照得发白,喇叭里喊:"禁入区域,退出去!"我爸一把将舵拽回来,从湾口到蓝湾,一个字没说。进了湾,他把锚砸进沙里:"期限前我们上迁移船。"

阿嬷靠在木枕头上,全听见了。她说:"我的屋子还没拆。我走了,我的枕头谁替我背。"那天她没咳,喘得也慢。我爸蹲在门槛上,半晌,说:"上船是为了全家。"

阿嬷把脸转向海那边,不再接话。屋里就剩拆下来的船板堆着,谁走过碰着,响一声。

我装睡。半夜把潜水镜、脚蹼和装渔获的旧网袋塞进小船坐板底下,又盘了一捆细绳。隔壁船上我爸翻了个身,我停住不动,水响了很久,他没起来。

那晚没有月亮。我把船摇过浮标线的时候,手心全湿了。湾里的水比蓝湾凉得多,越往下越凉。那年我十五,湾里人打小在水里讨生活,一口气下几十米不算稀罕,我十岁就能潜到大人在船上拿钩子来钩。

可这条船比我下过的任何地方都深,手电的光柱里全是浮起来的锈末,耳朵压得生疼。

铁盒卡在一只翻倒的柜子底下,锈得跟船身一个颜色。我用撬棍别开盒盖,里头一个油纸包,扎得死紧。刚把它揣进网袋,一道白光从船身的破口扫进来,在舱顶上滑过去,灯后头跟着马达声。

整个盒子太沉,背不动,我抱着网袋从破窗钻出去,贴着礁盘的影子往外走。那道光来回扫了三趟,我伏在礁石背后,看它走远了才敢换气。

摇回蓝湾,天边泛白。卡林坐在滩头的船板上,烟头在黑地里亮着。他站起来伸手:"盒子呢。"我把油纸包按在怀里:"阿嬷咳了一夜,先送诊所,你的事到了当面提。"

他说:"原件现在归我,到了诊所我替你递。"我说伊娜只认家里人递。他盯了我一阵,松了手,撂下一句:"少一页,你试试。"

送阿嬷的小船上,我爸把湿网袋从坐板底下抽出来晾在船头,没问一句。我背过身把油纸拆开。名单的字迹淡得发灰,我挨着行找,找到阿嬷的名字,妮,后头跟一个短短的号。

再往下有一个名字我认得,是卡林的母亲,后头那串数字比别人的都长。滩上人讲过,那年的名单里,谁名字后头跟着长号,谁家就记着一处岸上的旧屋补偿。我把油纸重新扎紧。这个号落在他手里,他就能顶他母亲的名去领东西。

到了诊所,阿嬷被抬进外廊,怀里还抱着那截木枕头。我把名单摊在她膝盖上,念到那个妮字,她伸手把纸按住,按了很久。然后她抠开枕头底下的塞子,从里头摸出一块裹着布的铜牌,牌上刻的号,跟名单上她名字后头那个对上了。

"这是我落地那年,数人的人发给我娘的,说往后凭这个能对上。"她说,"对了一辈子,头一回对上。"

伊娜掀开帘子看了阿嬷一眼,又放下:"急症先收,这是规矩。"她把我让到窗口:"今天留得住她,明天呢。你得给她一个进得了册的名目。"

我把名单和铜牌递进去,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物是死的,得有人认。一张旧纸,一块牌,还得有一个能坐到我对面开口的人。"

卡林就候在窗外,接过话头:"原件给我,手续我替你跑,保准快。"我攥着窗口的边沿没接话。里间帘子响了一下,阿嬷在里面咳,咳两声,停一停,又咳两声。伊娜说:"去凑你缺的东西,人我看着。"

我爸是当天傍晚回来的。他搭运货船回蓝湾,天擦黑才转来,胳膊底下夹一个油布包,在窗口外站定,先看了我一眼:"网袋里的水还没干。"

我低下头。他没再说什么,把油布包解开,里头一张发脆的纸,玛利亚号的船票,那年数人的时候,阿嬷的船票。"我把票压了这些年,是怕名字一被数走,人就得跟着上岸,屋子就守不住。"

阿嬷在里面问:"守住了吗。"他没答,把票从窗口塞进去:"屋今天守不住了,纸你们拿去。"

巴央长老是傍晚到的,晌午我托运货船捎的话。他拄着点篙进院子,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妮落地那天我在船上。她爷爷的爷爷,就在蓝湾的桩上落的地。这话我到登记官面前也这么说。"

伊娜把名单原件、铜牌、船票和长老按了指印的证词订在一起,压在窗口底下。

登记官第二天上午到。一个提木箱的瘦高个,在里间摆开表格,问了巴央长老几句话,又把船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开口:"身份归属的事,这些纸给不了你们。我能做的,是把你们的名字放进临时登记,排队,等核。原件我抄了底,退回给你们,核的那天要当面验。"他撕下一张排队号,又批了转诊,明早的船,送阿嬷去外海锚着的治疗船。

卡林是在登记官走后堵住我的,最后一回。"原件给我,两个船位、往后你们家递材料,我全包。"我把伊娜给的纸铺在窗台上,照着名单抄,抄到长号那一栏,空着没抄。

抄件递过去,他捏着看了半天:"你抄的是废纸。"我说,废纸换的是阿嬷的床位。他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衬衫口袋:"往后你们家的事,别再找我。"走了,没道谢。

期限最后一天,我和我爸自己拆屋。通告说逾期有人代拆,我爸不让外人的撬棍碰我们的桩。门板挨个卸下来,灶石推回水里,拆下来的船板装了迁移船半舱。

卡林许的两个船位没有影,是巴央长老把我们家的名字添在社区迁移船的单子上,位子在最里头,挨着鱼获舱,船是去鹰嘴礁的。

上午,我和我爸把阿嬷送到诊所栈桥。转诊船小,她被扶上去之前,回头朝蓝湾看了一阵。那边只剩我们家的桩子立在水里,桩头朝天。

我爸把那张旧船票塞进我手里:"下一次审核还要用,贴身放。"票的边角让他摩挲得发软。

中午迁移船起锚。出湾的时候我朝岬角外望,转诊船已经靠在治疗船边上,小得像一粒扣子。

夜里船贴着外海走,我睡在自家卸下来的门板上,板缝里还有灶火的烟味。我摸了摸贴身的口袋,票在,铜牌也在,排队号折成小方块,塞在牌背面,用阿嬷裹牌的布缠了两道。船头对着鹰嘴礁,浪从蓝湾的方向跟出来,一路跟进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