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兄弟五个,在村里横了几十年。这话是我婆婆说的,她说“横”,是横着走的那个横。

老大在村口开了个修车铺,补个胎收别人十块,收熟人十五,熟人不给还不行。老二包了村里的鱼塘,逢年过节谁家想买条鱼,得提前三天跟他说,不然他就“没捞上来”。老三是我公公,在镇上摆肉摊,他那杆秤我婆婆说“准了一辈子,就是准头偏了二两”。老四和老五没正经活儿,在村里帮人拉货,实际上就是谁家办事他俩不请自到,往主桌一坐,等着人家叫“叔”。

村里人背地里叫他们“五虎将”,当面叫“叔”。

但去年腊月,这五虎将栽了。栽在一碗鸡蛋汤上。

事情是这样的。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子阿强要结婚。阿强跟我同岁,小时候一块儿掏过鸟窝。后来他去南方打工,攒了些钱,回来娶媳妇。老李这个人老实,种了一辈子地,谁家有事都去帮忙,从来不图啥。他提前一个月就挨家挨户发请帖。发到我家的时候,我公公不在,老李把请帖放下,还帮我把院子里那棵歪了的枣树扶正了才走。

老李摆二十桌。主桌十个人,得坐村长、媒人、阿强舅家那边两个长辈、老李家自己几个亲戚。老李琢磨来琢磨去,把老大和老二写进了主桌名单,老三老四老五写在旁边那桌。他觉得这样挺好,五兄弟来了,两个坐主桌,三个坐旁边,面子上过得去。

这事儿不知道咋传到了老四耳朵里。老四当场就炸了:“凭啥老大老二坐主桌,咱仨坐旁边?这是分桌呢?咱五兄弟什么时候分开过?”

腊月十六晚上,五兄弟在我公公家开了个会。我婆婆在厨房炒了盘花生米,五兄弟围着炉子坐了一圈。老大拍桌子:“老李这是故意的!以前谁家办事不是五兄弟全上主桌?”老二抽着烟算账:“咱五个加上媳妇,能坐大半桌。他倒好,把咱劈成两半。”老四说:“咱到时候不去,看他咋收场。”老五说:“不去太便宜他了。咱去,但不进正席,就在门口站着,让所有人都看看,老李家办事,五兄弟连个座都没混上。”

我公公闷头剥花生,半天说了一句:“那不太好看吧?阿强那孩子还行,小时候老来咱家找你孙子玩。”

“行啥行?他爹不行!”老四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摔。

我公公没再说话。他在家排行老三,上面有老大压着,下面有老四老五顶着,他习惯了不说话。

腊月十八,阿强结婚。那天特别冷,天气预报说零下九度,还刮着北风。五兄弟穿了新衣服,老早到了。老李在院里搭了棚,摆着二十张圆桌,热气腾腾的。老大往门口一站,老二往门框上一靠,老四老五两边一蹲,我公公站在最后面,手插在袖筒里。

老李出来迎客,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递烟:“哥几个来了?快里头坐,给咱撑撑场面。”

老大没接烟:“不坐了。我们站会儿。”

老李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回头看了眼院里,主桌上已经坐上了人。他搓着手说:“那个……今年桌数紧,安排得急,哥几个多担待。”

老四冷笑一声:“担待啥?咱五个站门口挺好,给你们家当门神,还省鞭炮了。”

陆续有客人到了。村里人看见五兄弟站在门口,都绕着走。阿强媳妇是外村的,娘家来了三桌人,不知道咋回事,问老李:“那五个是谁?”老李讪讪地说:“本家的叔。”

我公公站门口冻得直跺脚。他看见阿强穿着西装在院里招呼客人,脸冻得通红,还在笑。他忽然想起自己儿子结婚那年,也是这么冷的天,老李来帮忙,一个人搬了二十多张桌子,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血印子一道一道的。那时候老李说了句啥来着?好像是:“你家办事,我能帮就帮,乡里乡亲的。”

婚礼开始了。司仪在里头喊“一拜天地”,声音从棚里传出来,门口听不太清。老五忍不住探了探头。这时候,阿强他妈端着一碗热汤出来了。她走到五兄弟跟前:“他叔,天冷,先喝口汤暖暖。”

老四没接:“嫂子,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阿强他妈眼圈一下就红了。她端着碗站那儿,手一直在抖。我公公看不下去了,伸手把碗接过来:“嫂子,你别管了,我们站会儿就走。”

阿强他妈抹着眼泪进去了。我公公端着那碗汤,喝了一口,是鸡蛋汤,里头放了姜末和红糖。他忽然想起,每年腊月,阿强他妈都会给村里几家老人送一碗姜汤,说是驱寒。去年我公公感冒,阿强他妈也送了一碗,还搁了两块冰糖。

我公公把碗递给老四:“你尝尝。”

老四赌气不喝。我公公说:“老四,去年你媳妇住院,谁帮你看着修车铺的?”

老四愣了一下。

“老李。”我公公说,“你那时候在医院陪床,铺子里天天有人找你补胎。你钥匙没给别人留,是老李天天去给你开的门。他连钥匙都没有,就蹲在铺子门口守着,来一个人解释一遍:‘老四媳妇住院了,他一会儿回来,你要不急就等等,急的话去镇上老赵那儿补。’你回来的时候铺子里啥东西都没丢吧?”

老四不说话了。

我公公又说:“老李没跟你提过吧?他连烟都没抽你一根。”

这时候,老李从院里跑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红包。他走到老大面前:“大哥,这是阿强让我拿出来的。他说,五兄弟都是他亲叔,主桌坐不下,一会儿敬酒,他先敬门口这桌。”

老大看着红包,没接。

老李又说:“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这样行不行,明年开春我家翻修房子,请哥几个来帮忙。到时候天天坐主桌,菜管够。”

这话说得实在。农村人都明白,翻修房子请谁帮忙,那是把对方当自家人看。你请我帮你盖房,那是看得起我。

老四哼了一声:“你房子翻修,能请我们干啥?”

老李笑了:“和泥、搬砖、上梁,你们五个加起来,能顶半个施工队。管饭,杀一头猪,酒管够。”

我公公先笑了。老大绷了一会儿,也绷不住了,抬手在老李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呀……行,开春我们五个都来,少一个人你找我是问。”

老李赶紧说:“管!杀猪!杀那头最大的!”

五兄弟终于进了院子。主桌确实坐不下了,老李让阿强把旁边一桌挪了挪,加了几把凳子,五兄弟挤着坐下了。阿强过来敬酒的时候,单独给五兄弟鞠了个躬:“叔,对不住,今天招待不周,你们多喝点。”老大摆摆手:“行了,快忙你的去,别让新媳妇一个人站着。”

那天五兄弟都喝多了。我公公回来的时候脸红得跟关公似的,往炕上一躺,说:“阿强那孩子,比他爹会来事儿。”停了一会儿又说:“其实老李也挺实在的,那碗鸡蛋汤,搁了不少姜。”

我说:“你不是嫌人家不给你主桌坐吗?”

他翻了个身:“主桌次桌的,不就是个吃饭的地儿吗?人家把话说到那份上了,你还端着,那就没意思了。”

后来开春,老李家真翻修房子了。五兄弟都去了。我公公负责搬砖,老四和老五和泥,老大从修车铺带了俩千斤顶过来,说比木头杠子好用,把老李看得一愣一愣的。老二没去,但他让老李去他鱼塘捞了二十斤鱼,没要钱。老李过意不去,给老二送了两瓶酒。老二不收,老李搁下就跑。

村里人都说,五兄弟变了。其实也没大变——谁家办事不请他们,他们还是会嘟囔几句。但嘟囔完了,该去还去,去了也不挑座了。

有一次我问我公公:“爸,你们以前为啥非得坐主桌啊?”

他抽了口烟,想了半天:“就是觉得,坐主桌有面子呗。人家把你往主桌一搁,说明看得起你。”

“那现在呢?”

他弹了弹烟灰:“现在觉得,人家给你面子,你接着;人家不给你,你硬要,那叫没皮没脸。你老李家叔那碗鸡蛋汤,比主桌管用。”

这话糙,但理不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