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一户人家,五个女儿没儿子,个个貌美能干,如今全村人羡慕。那户人家姓周,周广福家。我嫁过来那年,他家五个闺女排成一溜,大的十二,小的两岁,蹲在门口槐树底下啃红薯。周广福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他当年在公社砖窑得的。缸子底磕掉一块瓷,锡焊过,焊了三回。

“广福。五个闺女。”我公公那年当队长,站在他家院门口,“你那个地。谁种。”

“我种。”

“你一个人。种六亩。五个丫头片子。吃啥。”

“吃啥算啥。”

我公公嘴抿了抿。走了。后来村里人给他家起了个外号,叫“五朵金花”。听着好听。其实是笑话。没儿子。绝户。村里分地。他家排最后。浇水。轮到最后。打场。搁在边上。周广福不争。蹲在槐树底下。把那个搪瓷缸搁在膝盖上。里头灌了水。凉了。没倒。搁着。

老大周小敏,十四岁那年,不念了。去镇上饭馆端盘子。一个月挣八十。交家里六十。剩二十。攒着。攒了三年。给她爹买了个新搪瓷缸。白底红字。跟那个旧的一样。焊锡那块。她拿锉刀锉平了。周广福攥着两个缸子。看了半天。

“中。这个新的。搁着。旧的。我用。”

“为啥。”

“旧的。你爷焊过。三回。越焊越厚。用惯了。”

老二周小军,十六岁。去县城裁缝铺学徒。学了两年。回来在村口支了个缝纫机。给人改衣裳。一条裤子五毛。一件褂子八毛。她手快。一天改二十条。挣十块。攒了两年。买了台新缝纫机。旧的搁在院里。下雨淋了。周广福拿塑料布盖上。说中。留着。老三周小丽,念书好。考上了县一中。周广福蹲在槐树底下。把那个搪瓷缸端起来。里头灌了酒。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爹。你咋了。”

“没事。你那个学费。爹凑。”

“我不念了。”

“念。”

他把家里那头牛卖了。六百块。交了学费。老三念了三年。考上了省城大学。全村头一个。老四周小芳,没念书。跟着老二学裁缝。后来去了南方。在服装厂干了五年。回来开了个服装店。老五周小燕,念到初中。不念了。跟老大学做饭。后来在镇上开了个饭店。

去年。周广福七十大寿。五个闺女回来了。开了五辆车。老大从省城回来的。老二从县城回来的。老三从深圳飞回来的。老四从镇上回来的。老五从隔壁村回来的。五辆车。停在他家门口。排了一溜。村里人站在路边看。赵婶说,那是老二的车。钱婶说,那是老三的。孙婶说,老五那个车,二十多万。我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我爹留给我的。焊了三回。

周广福坐在堂屋里。五个闺女站一排。给他磕头。他手里攥着那个旧搪瓷缸。白的。焊锡凸着。老大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存折。红色的。搁在桌上。

“爹。这个。我们五个凑的。八十三万。给你养老。”

“中。”

老二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房本。红色的。搁在存折旁边。

“爹。县城那个房子。我们买的。写你名。”

“中。”

老三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钥匙。铜的。搁在房本上。

“爹。车。那辆白的。你开。”

“中。”

老四周小芳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打开。里头是照片。黑白的,两寸。五姐妹小时候的。蹲在槐树底下。啃红薯。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1998年。周小敏。周小军。周小丽。周小芳。周小燕。搁在桌上。

“爹。这个。留着。跟那个搪瓷缸搁一块。”

“中。”

老五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药。她爹的降压药。搁在桌上。

“爹。你那个血压。别断。”

“中。”

周广福站起来。五个闺女扶着他。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开花了。白的。一串一串。他手里攥着那个旧搪瓷缸。里头灌了热水。喝了一口。温的。咽了。

村里人围在院门口。赵婶说,广福,你那个命。真好。周广福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

“中。好。”

“当年。我们笑话你。没儿子。”

“中。”

“你不记恨。”

“记啥。我五个闺女。比儿子强。”

赵婶嘴抿了抿。没说话。钱婶凑过来。

“广福。你那个老三。在深圳干啥。”

“开公司。”

“挣多少。”

“不知道。她不说。我也不问。”

“中。”

周广福进了屋。把那个新搪瓷缸从柜子里拿出来。搁在旧的那个旁边。两个。一个焊了三回。一个光溜的。他拿起来。把新的灌了热水。搁在桌上。旧的那个。还搁在窗台上。里头的水。凉了。他没倒。搁着。

过了几天。我路过他家门口。周广福蹲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个旧搪瓷缸。面前搁着个象棋盘。自己跟自己下。看见我。招了招手。

“大勇。来。下棋。”

“中。”

我蹲下去。走了个当头炮。他走了个把马跳。下了三盘。我输了三盘。他把那个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大勇。你那个闺女。几岁了。”

“六岁。”

“中。好好养。别嫌闺女。”

“中。”

“我那个五个。当年。村里人都说。绝户。现在。你看见了。”

“中。”

他把棋子收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了屋。我蹲在槐树底下。把那个搪瓷缸拿起来。里头的水。温着。我喝了一口。咽了。然后站起来。回家。我那个闺女在门口蹲着。拿粉笔在地上画画。我蹲下去。问她画的啥。她说画爸爸。我看了两遍。笑了。牙全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