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长顺,今年五十八,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干了二十多年。我爹叫刘老栓,今年八十二,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喊。我娘前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长顺,你爹那脾气你知道,他要干啥你别硬拦,拦不住,你跟着就行,别让他摔着。我说知道了娘。
我爹要修庙。村里那座老庙,叫龙王庙,在村东头土坡上,啥年头盖的没人说得清,我爷说他小时候就在,他爷也说小时候就在。庙不大,一间正殿一间偏殿,供着龙王爷和土地爷。我小时候那庙还像个庙,逢年过节有人上香,正月十五还唱过小戏。后来破四旧,神像砸了,庙当仓库用,放生产队的农具。再后来包产到户,农具分了,庙就空了。空了四十多年,房顶塌了半边,墙裂了缝,门板没了,就剩个壳子在那儿戳着。
去年开春,我爹忽然跟我说要修庙。我正给顾客锯管子,听了差点把手锯了。我说爹,你修那干啥?他说龙王爷托梦了。我说啥?他说龙王爷托梦了,说庙塌了,他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让我给修修。我说爹你那是做梦,不是托梦。他说做梦就是托梦,我梦见龙王爷站我跟前,胡子老长,说老栓你行行好,给我拾掇拾掇。我说你咋不跟他说你没钱?他说龙王爷说了,钱的事他不管,他管下雨,我管修庙。
我把锯放下,说爹,修庙不是小事,得砖得瓦得木料得人工,少说万把块。他说万把块就万把块。我说你有钱?他说我没有你有。我说我也没有,我五金店一年挣不了几个子儿。他说你少跟我哭穷,你去年刚换了车。我说那是面包车,拉货用的。他说面包车不是车?我说爹,咱别折腾了行不行?他说不行,龙王爷的事不能拖。
我找我姐商量。我姐在县城当会计,退休了,比我大五岁。我说姐,爹要修庙,你劝劝。我姐说我不劝,爹那脾气,越劝越拧。我说那咋办?她说你跟着呗,别让他摔着。我说你也这么说?她说娘走之前咋说的你忘了?我说没忘。她说那就跟着。
我爹真就干起来了。他先去找村支书,村支书是我发小,叫张建国。我爹去了一说,建国说老栓叔,那庙是村集体的,你修了算谁的?我爹说算龙王爷的。建国说叔你别逗我,我是说产权。我爹说啥产权不产权,龙王爷住着就是龙王爷的。建国说叔你这样,你修,村里不拦你,可你也别指望村里出钱,村里账上没钱。我爹说不用你出钱,我自己想办法。建国说那你修好了可别找村里报销。我爹说报啥销,我修庙积德,不图报销。建国后来跟我说,长顺,你爹那劲头,我拦不住,我就说了个不拦,他乐呵呵走了。
我爹开始化缘。他挨家挨户去村里老少爷们家坐着,说龙王爷托梦了,我修庙,你多少出点。有的给五十,有的给一百,有的给二百,有的不给,说老栓你闲得慌。我爹也不恼,不给就不给,喝口水走人。转了三天,收了三千多。他又去找镇上卖建材的老赵,老赵跟我有生意往来,我爹去了说,老赵你卖我点便宜砖。老赵说刘叔你干啥用?我爹说修庙。老赵看了我一眼,我使了个眼色,老赵说行,成本价,先拉去,钱不着急。我爹说那不行,钱得给,我化缘了。老赵说那你给个整数,一千八的砖你给一千五。我爹说行,当场掏钱。
我一看这架势,拦不住了。我说爹,我给你添两千,算我一份。我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没钱吗?我说我挤挤。他说那行,你出两千,我记你名。我说记啥名?他说功德簿,修庙出钱的都记上。我说我不记。他说不记不行,龙王爷看着呢。
开工那天,我爹自己拿镐头刨了第一下。他八十二了,刨了一下就喘,可他不撒手,一下一下刨了七八下。我在边上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我说爹你歇着,我来。他说你刨的不算,得我自己刨。我说为啥?他说这是我跟龙王爷说好的,我给他修庙,他给我下雨。我说你刨了就不旱了?他说你看着。
后来找的瓦匠是老孙头,六十多,村里人,会泥瓦活。老孙头看了看庙说,这活不小,光换房顶就得十天。我说你算算多少钱。他算了算,说料钱加人工,八千打不住。我说我爹化缘才化了三千多,我添两千,还差三千。老孙头说差就慢慢来,你爹那劲头,他肯定能再化来。我说我爹八十二了,再让他满村跑,我成啥了?我掏了。老孙头说那你垫上?我说垫上,别跟我爹说,就说人家捐的。老孙头说你这儿子行。
拆房顶那天,老孙头带着俩小工上房揭瓦。瓦揭到一半,老孙头喊我,长顺你上来看看。我说咋了?他说你上来。我爬梯子上去,老孙头指着房梁说,你看这根。我一看,房梁是根老榆木,黑黢黢的,可老孙头拿瓦刀刮了两下,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嵌在木头里。老孙头说这啥玩意?我说抠出来看看。他拿瓦刀撬,撬了半天撬下来,是块铁牌牌,锈得不成样子。我说拿下去洗洗。下去用水一冲,锈掉了,是块铜牌,巴掌大,上面刻着字。
我擦干净一看,上头刻的是:龙王庙,光绪十一年重修,捐资人刘永福,铜钱两吊。刘永福是我太爷爷。我爹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他说长顺,这上写的是你太爷爷。我说我看见了。他说你太爷爷捐了两吊钱,那会儿两吊钱能买二亩地。我说你咋知道?他说你爷说的,你爷说他爷跟他说的。我说那咱家跟这庙还有这渊源?他说你太爷爷修过,你太爷爷的爹也修过,咱家修了三辈了。我爹站在庙门口,八十二了,忽然哭了。他说长顺,我说龙王爷托梦你还不信,你看看,你太爷爷在梁上看着咱呢。
后来老孙头接着拆,又拆出个东西。偏殿墙角有块松动的砖,抽出来,里头是个陶罐,罐口蜡封的。打开一看,里头是十几枚铜钱,还有一张黄纸,纸上写着字,毛笔写的,还能认:龙王庙地基,刘门张氏捐,光绪十一年。张氏是我太奶奶。我爹拿着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说你太奶奶那会儿刚嫁过来,把陪嫁的铜钱捐了修庙。我说你咋啥都知道?他说你爷都跟我说过,我当故事听的,没当回事。他说长顺,这庙修得值不值?我说值。
陶罐和铜牌我没让我爹搁庙里。我说爹,这东西得收好,搁庙里再丢了。他说搁哪儿?我说搁我家保险柜。他说那行,你收着。我把铜牌和陶罐拿回店里,找了个木盒子装好,又打印了一份说明,一块搁进去。
修庙的事在村里传开了,说老栓修庙拆出老物件了,是他太爷爷太奶奶捐的。一下子来的人多了。原先不给钱的,有的又来了,说老栓我那天手头紧,补二百。原先给五十的,有的给添到一百。我发小建国也来了,说叔,村里研究了一下,给你补两千,算村集体的份。我爹说不用,建国说叔你拿着,这庙修好了是全村的事,不能光你一个人出钱。我爹说那行,记村里名。建国说记啥名?我爹说功德簿上记杨家寨村全体村民。建国说行。
到庙修完,总共花了九千二。化缘收了五千四,我添了两千,村里补了两千,还差二百是我爹自己掏的。他把功德簿给我看,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谁出了多少,都写着。第一页第一个名是刘永福,底下注着:光绪十一年,铜钱两吊。第二个名是刘门张氏,注着:光绪十一年,铜钱一吊。第三个名是我爹:刘老栓,二千五百元。后头是全村三十多户,五十、一百、二百、二百五的都有。最后一个名是我,刘长顺,二千元。我说爹你把我记最后头干啥?他说你出的多,记后头压得住。我说这有啥压不住的?他说压得住,龙王爷认后不认前。我说你净瞎说。他说我瞎说你别信。
庙修好那天,我爹请老孙头和我把龙王爷和土地爷请回来。新塑的像,泥胎彩绘,龙王爷还那个样,胡子老长,土地爷笑呵呵的。我爹上了一炷香,跪那儿磕了仨头。我在边上站着,没跪。他起来说你咋不跪?我说我不跪。他说你出钱了咋不跪?我说我出钱是冲你,不是冲龙王爷。他说那你冲我磕一个。我说我不磕,你还没走呢。他笑了,说你这小子。
打那以后,我爹逢人就说,龙王爷灵,托梦让他修庙,修庙修出太爷爷太奶奶的功德牌。村里人有的信有的不信。信的说老栓家积德,不信的说老栓瞎猫碰死耗子。我爹不管,每天早上去庙里转一圈,扫扫地,擦擦香案。有人来上香他就陪着说说话,没人来他就坐门槛上晒太阳。
今年开春,天旱,一个多月没下雨。村里人着急,有人跟我爹说,老栓你不是修了庙吗?龙王爷咋不下雨?我爹说急啥,龙王爷忙着呢。过了三天,下了场透雨。我爹逢人又说,看见没,龙王爷记着我呢。我跟建国说,我爹快成神棍了。建国说你别管他,老头高兴就行。
前几天我回村看我爹,他正坐庙门槛上跟老孙头下棋。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他赢了一盘,老孙头说老栓你最近棋见长。我爹说那是,龙王爷保佑。老孙头说你可拉倒吧,你那棋去年就这水平。我爹哈哈笑。
我进庙里看了一眼。正殿香案上摆着那个铜牌,我爹从我家保险柜里又拿出来了,说搁庙里让大伙看看。我问他陶罐呢?他说陶罐搁家里了,搁庙里怕丢。我说铜牌不怕丢?他说铜牌我拴了铁丝,连香案腿上,偷不走。我看了一眼,果然,铜牌上拴着根细铁丝,拧在香案角铁上。我说爹,你八十二了,心眼还挺多。他说你太爷爷在上头看着呢,丢了我没法交代。
我出来的时候,我爹跟老孙头还在下棋。我站在庙门口,看着坡底下村里新盖的楼房、老房子、水泥路、苞谷地,又想我爹那句话:你太爷爷在梁上看着咱呢。我想,我太爷爷那会儿捐两吊钱修庙,大概想不到一百多年后他重孙子又修了一遍。可他想到了庙得有人修,不然塌了。我爹想到了,我也想到了。这就够了。
那铜牌我没拿回去,就搁庙里香案上。哪天我爹不在了,我逢年过节去扫扫地,添柱香。我儿子要是问,我就跟他说,这庙你太爷爷修过,你太爷爷的爹也修过,你爷修过,我也修过。你要是有心,将来你也修一回。没心就拉倒,别把庙塌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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