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白行记 | 2.在岐山坡，等一扇门打开——王力故居参观记|先生|博白|梁启超|汉语史稿|王力(语言学家)|王力故居|赵元任

从王力书吧走出来，正午的日光灼得人发烫。

此行下一站本是王力书院。翻看资料，知道这是一处新建场馆，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期待，很想看一看，这座以语言学泰斗之名铸就的书院，会是何等模样。车子沿着大道前行，途经一座圆弧形的体育馆建筑，终于抵达书院门前。可眼前却是大门紧闭，门外没有任何开放告示，无从知晓是闭馆休整，还是正午例行午休。隔着玻璃向内张望，院内阒寂无声，大堂正中矗立着王力先生的塑像，神情沉静安然，仿佛在等候访客，又好似看淡世事，安然伫立。既然无缘入内，便只好调转行程，奔赴下一处目的地。

王力故居坐落于新仲村岐山坡，距离此处并不算远。抵达之后才知晓，故居要下午两点半才对外开放。抬眼望向手机，此刻才下午一点四十分，还要等候将近一个小时，总不能干站在门前苦等，索性驱车去往附近的江滨公园消磨时间。

南流江缓缓穿城而过，江滨公园便沿着江岸迤逦铺展。正午时分园内游人寥寥，几位老者围坐在浓荫树下，棋盘对弈，厮杀正酣。我顺着江边步道缓步漫行，随手拍下眼前风物。江水算不上澄澈明净，却泛着粼粼波光，对岸楼宇倒映水面，恍如一座倒置的城池。江边老榕树垂落密密的气根，几乎垂抵江面；空旷的小广场之上，地砖纹路被阳光勾勒得格外分明。拍下几张相片，心神却依旧牵挂着故居开门的时刻。

折返岐山坡的时候，距离两点半的开放时间，尚且余下十余分钟。故居门前是一片开阔空地，几株老树撑开团团绿荫。我立在树荫之下，看着阳光斜斜洒落，覆上那扇厚重的木门。木门饱经岁月，漆面沉暗古朴，门上铜制门环已经生出淡淡的绿锈，沉淀着时光的痕迹。不远处，便是文曲井，这是王力先生年少时期曾经取用的老井。

陆陆续续又赶来两三位慕名而来的游客，大家都安静等候，少有交谈，只是时不时低头瞥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两点三十分，分秒不差。工作人员准时推开这扇沉实的木门，大门全然敞开的一瞬，天光奔涌而入，照亮门厅之下的一方青石板。踏进门内的那一刻，方才那漫长的一小时等待，忽然便有了妥帖的归宿。

王力故居占地918平方米，是典型的岭南客家民居，三进十五室的格局，青砖灰瓦，木梁雕花，古意盎然。屋内房间尺度不算宏大，布局紧凑精巧，每一进院落都设有天井，屋内的光亮，大多来自天井倾泻而下的自然光。整座故居划分成多个主题展厅，顺着游览线路缓步前行，就如同翻阅一本以时间为序铺展开的人物传记。

跨入大门，正厅与两座天井便映入眼帘。厅堂正中安放王力先生半身塑像，上方高悬“一代宗师”四个大字，笔力雄健。左侧墙壁，是黑底白字镌刻的王力先生生平简介。

第一进展厅为王力出生地，还原了他儿时的生活场景：一张矮榻，一盏旧油灯，墙上悬挂王氏家族简谱。解说文字记载，1900年王力诞生于此，父亲身为私塾先生，家境清贫，家中却书卷不绝。隔着玻璃凝视那张小小的旧书桌，很难将眼前朴素的物件，与日后写下数百万字著作的语言学大师联系在一起。

第二进的王家读书室，让我驻足良久。书屋空间不大，三面墙壁皆立满书架，架上排布线装古籍，不少书脊已经磨损泛黄。展板记述着少年王力在此苦读的往事：他并非天赋卓绝的神童，所有学识根基，皆来自日复一日抄写与诵读。屋子中央摆放一张方桌，笔墨纸砚一一齐备，仿佛主人方才起身，尚未走远。

第三进西侧，是“十年失学”展厅，读来令人心生感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家道急转直下，王力被迫中断学业，辗转博白、玉林各地教书糊口。展厅留存着当年密密麻麻的备课手稿与课表。展板上写着：纵使失学十年，自学从未停歇。这一段岁月，后来被他称作人生最艰苦，却也夯实根基的十年。

隔壁便是“奋发进取”展区，陈列着清华国学研究院录取通知书影印件，还有远赴法国留学的护照、船票旧照。1926年，王力以同等学力考入清华，师从赵元任先生；1931年远赴法国深造，1932年取得巴黎大学文学博士学位。一张他在巴黎大学图书馆的老照片格外动人：一身西装，目光笃定沉静，身后是排山似的层层书架。

“龙虫并雕斋”，是整座故居最有分量的一间展室。这取自王力先生的书斋名号，也代表他一生奉行的治学理念：所谓“雕龙”，便是深耕宏大艰深的学术巨著；所谓“雕虫”，即是撰写通俗浅白的大众普及读物。他穷尽一生兼顾二者，既著有《汉语史稿》这般传世学术经典，也写下《语文讲话》面向普通大众普及语文知识。室内复原了他晚年伏案的书房，摊开的手稿留在桌面，钢笔斜搁稿纸之上，好似方才搁笔。

一旁的王家书屋，著作阅览室内，集中展出王力大量著作、委任状与各类荣誉证书，专著、译作、论文琳琅满目，《王力文集》更是其中举足轻重的代表。翰墨碑林展厅，镌刻着先生手迹与各界名家题赠，笔墨沉厚有力。

行至院落深处，花厅院落豁然敞亮。天井之中生长一棵老榕树，树冠荫蔽大半庭院。史料记载，王力晚年回乡，便常在这座花厅接待来访的学子同仁。墙上挂有他晚年留影，藤椅之上，神态温和，背景正是这棵榕树。墙面还张贴十二条王家家训，字字质朴。王家客室内，陈列梁启超赠予的对联，还有王力与亲友的诸多合影。

故居当中，“十四箱书的故事”，至今仍在当地广为流传。1920年，王力受聘前往大车坪李氏家塾教书，有幸借得学生家长的十四箱藏书，经史子集包罗万象。他埋首苦读，大量汲取典籍养分，就此筑牢深厚的学识根基。

我又一次停留在王家读书屋那张旧方桌前，桌面留着一道深深墨痕，不知历经多少读书人落笔浸染。很难想象，后世影响几代学人的语言学宏篇，便是在这样朴素的桌案之上，一字一句慢慢写就。

“我的一生，是奋斗的一生。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并不是为了穿衣吃饭。穿衣吃饭是为了生活，而生活本身还有崇高的目的，那就是为国家、为民族做一些有益的事情。”这是王力留给儿女遗嘱里的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