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有个电工，跟厂里闹翻后直接去了广东，自己雇了工人开始单干。

我叫赵长河，今年四十二，河北保定人。在县里的机械厂干了十五年电工，从学徒干到班长，厂里上上下下都喊我赵师傅。配电柜、控制线路、电机维修，没有我拿不下来的。可干了十五年，工资从最初的两千八涨到四千二，再往后就卡住了。我找厂长谈过两回，第一回他说厂里效益不好，第二回他说我年纪不小了，别老盯着钱。我说我手底下管着六个人，哪回设备抢修不是半夜爬起来，你拿我当什么了。他说你爱干干，不干有的是人干。我那天晚上喝了半斤酒，第二天跟他说我不干了。他以为我赌气，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我把工作服脱下来放在办公桌上，拿了我的电工包就走了。

在家躺了三天，越想越没底。我媳妇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多，闺女上初中，房贷还有八年没还完。我要是找不到活，这个家就转不动了。第四天，我一个在佛山打工的老乡给我打电话，说他们那边有个工业区，几百家厂子，电工活多得干不完，你手艺好，过来试试。我说行，我过去看看。

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到了佛山。老乡来接我，带我去了他那个厂子。老板是个做铝合金门窗的本地人，姓陈，说话快得我一半听不懂。老乡跟他介绍我，说赵师傅在厂里干了十五年电工，什么活都能拿下来。陈老板打量了我一眼，指着一台停了的机器说，你能修不。我蹲下来看了看，拿万用表测了两下，说接触器烧了，换一个就行。他半信半疑，让人买了个新的来，我装上，一按开关，机器转了。陈老板看了我一眼，说你来我这儿干吧，一个月八千。

我在陈老板厂里干了半年。说是电工，其实什么都干，修机器、架线路、装电表、给工人宿舍装空调。陈老板这个人不赖，给钱痛快，可他的厂子太小，活不多，有时候一连几天没活干，我就闲着。闲的时候我就在工业区里转，看那些厂子门口贴的招工启事，也跟门口的保安聊天。转着转着，我发现了一个门道。这个工业区里几百家厂子，大多数都是几十人的小厂，养不起全职电工，可厂里的机器三天两头出毛病，线路隔三差五跳闸。他们怎么办。要么停着等，要么从外面找人来修，可外面找的人不熟悉设备，修一回贵得要死。我心想，我要是把这方圆几十家厂子的电工活全包了，一家收个三五百的月费，有大事另算，那一个月也不少挣。

我跟陈老板说了我的想法，他说你试试呗，我先签你一年。我当天晚上算了笔账，一家一个月收三百，十家就是三千，三十家就是九千，比上班强。第二天我就去找了隔壁那家注塑厂的老板，问他愿不愿意把厂里的电路和机器维护包给我。他说多少钱。我说一个月三百，随叫随到。他笑了，说这么便宜，你不会是骗子吧。我说我先给你白干一个月，你看我靠谱不靠谱。一个月以后他主动找我签了合同，还介绍了隔壁两家厂给我。

头三个月，我一个人跑。电动车买了个二手的，后座上绑着工具箱，一天跑七八家，从早跑到晚，有时候半夜还得爬起来去抢修。可钱来得比以前快多了，第三个月我算了算，挣了一万二。我给家里打了六千，我媳妇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有，挣钱了，以后每个月都这么多。她哭了。

第四个月，活多得我一个人跑不过来了。我给老家打了个电话，把我以前厂里的徒弟小刘叫了过来。小刘在电话里听我说完，说我下周就到。他来了以后，我又招了一个广西的小伙子，以前也在厂里干过维修。三个人三辆电动车，我负责统筹和修大活，小刘管线路，广西小伙管机器。我给他们开工资，一个月六千，包住，干得好有提成。他们干得挺有劲，因为跟着我干，比在厂里挣得多。

去年夏天，我接了个大活。工业区里一家做不锈钢管的厂子，整个车间的线路要重新排，工期半个月。我一个人干不了，就从外面临时请了两个电工，加上我跟我徒弟，五个人干了十三天，挣了四万八。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生意能做大了。

今年开春，我注册了个小公司，名字就叫“长河机电维修”，办公室租在工业区边上一个铁皮棚子里，门口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电工维修、线路改造、设备保养”。我手下现在有七个人，三辆电动车换成了两辆二手面包车，工具箱一拉开，满满当当的。上个月，我把县城的房贷一把还清了。我媳妇带着闺女来佛山看我，我开车带她们在工业区转了一圈，指着一排厂房说，这一片儿的电工活，都是我干的。我闺女说爸你骗人吧。我说你问你妈，你爸是不是电工。我媳妇笑了，说他是修电的。

前几天，保定那个厂长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回去，说厂里现在缺电工，给我开七千。我说厂长，我现在一个月挣三万。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赵师傅，你行。我说谢谢厂长当年放我走。他说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我笑了，说没别的意思，就是谢谢你没留我。

我有时候晚上收工了，坐在面包车里抽烟，看着工业区那些亮着灯的厂房，心里头挺踏实。十五年的手艺，在老家不值钱，在这儿值钱了。不是我变了，是这地方认手艺。这儿没人问你多大年纪，没人嫌你学历低，只要你能把机器修好、把线路接对，人家就给你钱，还给你介绍活儿。我四十多了，在老家人家觉得你老了，在这儿人家觉得你正当年。

昨天小刘跟我说，师傅，咱们是不是该再招两个人了，活太多了。我说招，你有人就介绍过来。他说我有个老乡，在另一个厂里干维修的，手艺不错，想过来。我说你让他来试试。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铁皮棚子里，看着墙上那张营业执照，法人代表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赵长河，当了十五年电工，跟厂里闹翻的时候觉得自己完了，现在自己开了公司，养着七个人。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可它就这么来了。你只要敢迈出那一步，路就在脚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