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四川南充一场葬礼,发生一件匪夷所思、无人能解的怪事

我叫伍建国,今年五十三,在南充顺庆区一家做建材的门市上守库房。我不爱说这些事,是那天在场的人太多,这几天镇上、村里、还有几个远房亲戚,都在传,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我索性把我看见的、我亲手做的,从头到尾说一遍,怎么想我不管。

走的那个人姓苟,叫苟明富,七十四岁,是我们村里的人。他年轻时在乡上的供销社跑过外,后来就种地,一辈子没什么故事。他老婆早年走了,留下一儿一女。儿子苟建华,五十,在城里开货车;女儿苟建平,四十六,嫁到了邻县。老人这几年跟儿子住,去年冬天检查出肺上的问题,拖着,拖到今年秋天,人是在九月初八凌晨走的。

按我们这边的规矩,人走了以后,家里人要守夜,要摆三天,要请人来做道场,第三天出殡。

我是帮衬的。我们村里人都是这样,谁家有事,一家出一个人,女的在后厨洗碗择菜,男的搬桌子、抬东西、夜里守人。我第一天下午就去了。

苟家那个院子我熟,是我小时候去看过坝坝电影的地方。正屋前后两间,中间一个天井,天井边上有棵柚子树,那年是结了果子的。堂屋里铺了一床板,老人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白布,头边点了一盏长明灯,是用一个浅碟子装的油。香是点着了,插在一碗米里。在他棺材前面,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他的遗像,还有一碗饭,饭上插着一双筷子。

头一天没什么。村里来的那个做道场的师傅,姓冯,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人,六十来岁,嗓子亮,会吹唢呐,会念那些谁也听不懂的词。他带了三个人,吹打和念诵轮着来,中间停。

怪事出在第二天夜里。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道场做到一半,冯师傅让歇一歇,喝口水。院子里坐着的人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抽烟。我坐在堂屋门口的石阶上,靠着门框。

就在这时,堂屋里那盘长明灯灭了。

没有风。那晚我记得清清楚楚,一片叶子都不动,柚子树的叶子垂着。院子两边点的那几盏灯还亮着。那盘灯就是自己灭的。坐在旁边的苟建华一下站起来,要去拿火点上,冯师傅拦了他一下,说:“不忙,我先看看。”

冯师傅走到堂屋里去,看了看那盏灯,又伸手在那灯上边试了一下,回头对大家说,火是他自己吹灭的。然后他从香案上取了一支香,把这盏灯的灯芯重新点上。

点上以后,大家就接着做道场。冯师傅说了几句。

过了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说不准,那盏灯又灭了。

这一回,院子里的人全部静下来。冯师傅这回没让停,他自己走过去点,嘴里念了一句什么。他刚点完,转过身来还没坐下,那盏灯又灭了,前后也就一两口气的工夫。

连着三回。

到第三回的时候,苟建华腿就软了,一下坐到地上去了,他老婆去拉他,他不动。他妹妹苟建平从院子里跑进来,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在胸前。院子里有人说,苟叔,老人有什么话,要交代就说吧,别吓人。

冯师傅做了三十年道场,什么场面都碰过,那天我看他鬓角的汗。他让大家把香点上,把灯重新点上,然后他就出声念了起来,念得比刚才都大声。

念了多久我不知道。念完了以后,那灯就一直亮着,一直亮到出殡。

第二天,第三天,一天过去,没出事。这些事只有当时在的人知道。苟建华那天晚上把他婶娘叫到屋里,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第三天早上出殡,下着细雨,抬棺的人换了三拨——棺材重。抬到村口那一段,有个抬棺的一脚踩进稀泥里,差点把人摔了。那一段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想着那盘灯。

后来,出殡那天晚上,我回家收拾好了坐下来,想着这灯的事,还没想明白。

真正没人能解释的,是第三件事,那才是让这件事传开的。

按我们的规矩,出完殡,家里人要在祖坟那边点一份火,叫“送亮”。那天中午,从坟地回来,人都在院子里吃饭。苟建华回来了,坐了一小会儿,起身去给他爹屋里收拾东西。

屋子是堂屋后面那一间,老人住了十几年。屋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樟木箱,墙上挂着一本日历,还挂着一条毛巾。苟建华说,他一进那间屋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樟木箱的盖子开着,箱子里一叠旧衣服被翻开来。

他说他没翻过。他妹妹说她也没有翻过。那天早起的时候,这个屋子还是他收拾的,他关过箱子,那时候箱子盖是扣着的。

他从那叠衣服里翻出来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报纸是十几年前的,已经脆了。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叠零钱,用橡皮筋扎着,最后两样东西是一张纸和一封折成四折的信。

存折上是三万七千块钱,是在信用社存的,存折的最后一笔是前年,后面就空了。

那张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字,写得很歪。开头写的是:“我走了以后,屋子东边那条缝里,要补一补,一下雨就漏。”下面又写了:“猪圈那个门要换,木板烂了,下雨刮风要倒。”再往下,写着“建华他妈的坟上的那个碑,我这一辈子没有弄好,钱在存折里,别省”。后面还有,写了建华,写了建平,说建华开车太急,说建平一生气就不吃饭,说他自己这些年给这两个孩子添了麻烦。末尾还写了一句:“这些钱是我自己攒的,不是谁给的,你们别争。”

那封信是写给冯师傅的。信里写:“冯师傅,我这一辈子不信这些,也不懂这些。我托你一件事,我走的时候,不要给我搞那些太闹的。我屋里有个箱子,里面有点东西,你照着我写的那样给他们。那盘灯,如果那晚上自己灭了,你就点三次,点着了就行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会灭,我是听人说过。”

冯师傅看完这封信,坐在院子里的那把竹椅子上,好长时间一个字没说。后来他把信按在腿上,说了一句:“上个月他来我家,说他晚上睡得不好。他为这个跑了三里路,在我屋里坐了一个下午,我给他倒了茶,他一口都没喝。”

那天院子里的人,都没有出声。苟建华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他爹写的那些纸,肩膀在抖。他妹妹站在他旁边。

我坐在院子边上那把旧凳子上,看着那棵柚子树。

这就是我在苟家看见的三件事:一盘灭了三回、怎么点都灭、最后又一直亮着的灯;第二天夜里的那些话;第三天从那个樟木箱里翻出来的东西。

后来有人说是老人舍不得走。有人说是油盘里的油有问题。也有人说这世上有些事就这样,说不清。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信这些,我在库房里盘点,什么东西都得有个数。可那天我是看见那盏灯了,也是看见那些纸的。

我不说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从他那边来的。我只知道,一个七十四岁的人,在走之前那几个月里,一个人躺在屋里,写下了他家的哪道缝要补、哪个门要换、他老伴坟上的碑要重新做、他儿子开车太急、他女儿一生气就不吃饭。这些事,他活着的时候一句都没跟孩子说过。他那两个孩子,办完了丧事,坐在那棵柚子树底下,才第一次知道他爹在想着什么。

苟建华后来把那条缝补了,猪圈那个门也换了。碑,他做了一块新的,比原来那块大。他妹妹回邻县的时候,把那封复印件带走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说这是怪事,也不去解释。我活了五十多年,看过人活,看过人死,我觉得有一件事比那盏灯更难说清楚:一个人一辈子没跟孩子说的那些话,为什么非得写在一张纸上,塞进箱子底下。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老婆说了一句话:你以后有话别憋着,跟我说。

她说:“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说:“没啥。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话不能都留给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