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小编 国产|幕后近十年|杂役编辑|国际宏观时政KOC
2026年10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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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0月19日清晨5点25分,鲁迅在上海大陆新村九号寓所病逝,年五十五岁。三天后,上海数万市民步行十余里,将灵柩送往虹桥万国公墓,救国会成员把沈钧儒手书的“民族魂”白绸旗覆盖在棺木上。
九十年过去,又逢十月十九日。兔小编,一个平时写国际关系与区域国别的公众号作者,今年不得不将大半时间花在法院的传票、答辩状与保全听证上。在应付案件的间隙,重读鲁迅,我看到的是一个早年留学异邦、中年对簿公堂、晚年在围剿中握笔至死的人。
仙台的讲堂
1902年,二十一岁的周树人从南京矿务铁路学堂毕业,被派往日本留学,在东京弘文学院,剪去辫子,写下“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1904年9月,他离开东京,北上进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成了那所学校里唯一的中国学生。
那一年正赶上日俄战争,两个帝国在中国东北的土地上交战。仙台医专的细菌学课堂用幻灯显示微生物形态,课间休息时,偶尔放映日俄战争的时事画片。有一次,画面上出现一个被绑在中间的中国人,说是替俄国军队做侦探,将被日军斩首,四周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中国人,体格健全,但神情麻木。讲堂里的日本学生在拍手欢呼。
鲁迅一生在三篇文章里写过这一幕。1922年的《〈呐喊〉自序》写他在画片上会见久违的许多中国人,自己坐在讲堂里,还得常常随喜同学们的拍手和喝彩。1926年的《藤野先生》把这件事跟几个月前的解剖学考试放在了一起。那次考试他过了及格线,班上有些日本学生怀疑藤野严九郎先生事先给他漏了题,去翻他的笔记,还寄来写着“你改悔罢”的匿名信。他在《藤野先生》里写下一句感慨: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成了可疑的事。紧接着就是那张处决中国人的画片。他在段末写下:“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日本学者竹内好在1944年出版的《鲁迅》里把漏题风波和幻灯画片合称为“仙台事件”。竹内好认为,青年周树人1906年3月离开仙台,心中首先盘桓的恐怕是被推到众人目光之下的屈辱。坐在阶梯教室里的那个中国青年,一边看着画面上的日本军人、待斩的同胞与围观的看客,一边承受着满屋子日本同学投来的目光。
后世学者在东北大学医学部旧址找到了当年的幻灯机与十几张日俄战争画片,又在日本摄影师三船秋香1905年3月摄于开原城外的《满山辽水》影集里,查到了题为“露谍的斩首”的连续照片。仙台《河北新报》当年的报道也记下了数千人围观处决的场景。青年周树人从仙台退学回到东京,放弃了听诊器与解剖刀。他在仙台亲历的弱国子民处境,连同那间教室里无处躲藏的对视,成了他一生观察世界与落笔为文的起点。
东京的译本
回到东京后,周树人与许寿裳、周作人筹办《新生》杂志,连封面画都选好了,是英国画家瓦支的油画《希望》,画中一个蒙眼的诗人抱着竖琴跪在地球上,终因经费无着而流产。1907年到1908年,他在留日学生办的《河南》月刊上接连发表《人之历史》《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把进化论、欧洲科学史与十九世纪的欧洲文学思潮一并推到中国读者面前。
《摩罗诗力说》的篇首引了尼采的话,正文写拜伦、雪莱、普希金、莱蒙托夫、波兰的密茨凯维支与斯洛伐茨基、匈牙利的裴多菲。欧洲教会与贵族骂拜伦是撒旦,鲁迅借印度梵语里的天魔“摩罗”为这群诗人命名。他在文中发问,印度、埃及、中国这些文明古国为何在十九世纪鸦雀无声,反倒不及后起之邦,随后写下:“今且置古事不道,别求新声于异邦,而其因即动于怀古。”
那时的东京留学界,有人把西方坚船利炮、议会商战奉为圭臬,恨不能将本国旧物一笔勾销;也有人抱残守缺,拿祖宗的阔绰遮掩眼前的败落。鲁迅在《文化偏至论》里提出另一条门径:“洞达世界之大势,权衡校量,去其偏颇,得其神明,施之国中,翕合无间。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他看重摩罗诗人,是因为这些人“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刚健不挠,抱诚守真,不取媚于群以随顺旧俗。他在文章末尾发出一声长叹:“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
1909年3-7月,周氏兄弟合译的《域外小说集》第一册、第二册在东京神田印刷所印出。鲁迅亲自设计了淡绿灰色的毛边封面,请老友陈师曾用篆书题写书名,收录俄国安德烈夫、迦尔洵、契诃夫,波兰显克微支,以及波斯尼亚、芬兰等国作家的十六篇短篇小说。他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里回忆,当年注重介绍被压迫民族中的作者的作品,因为那些叫喊和反抗的文字,与中国青年的处境声气相通。
《域外小说集》在东京和上海寄售,半年只卖出几十册。二十多年后,这套没人买的薄册子成了中国现代翻译文学与比较视野的源头。在帝国主义列强瓜分世界的年代,鲁迅观察外部世界的目光越过了英法德美那些强权中心,落在了东欧、北欧与亚非被压迫民族的土地上,在异邦的苦难与抗争里寻找中国人的精神同道。
萧伯纳的午宴
1927年10月3日,鲁迅与许广平从广州抵达上海,住进虹口景云里。10月5日冒雨出门,他走进北四川路魏盛里的内山书店,买了四本书。店主内山完造是日本冈山县人,早年受大阪参天堂药铺派遣来华推销眼药,1917年与妻子井上美喜子开起这家书店,1929年迁至四川北路2048号。从初抵上海到1936年辞世,鲁迅去内山书店五百次以上,购书、收信、会客、饮茶,书店成了他晚年十年的日常客厅。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租界与华界犬牙交错,中国书店不敢摆的马列著作与左翼刊物,内山书店照常陈列;鲁迅被当局查禁的杂文集与自费印行的《毁灭》,由内山书店代理发行。鲁迅四次遇险,皆由内山完造出面掩护脱身。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闸北与虹口陷入火线,子弹飞入鲁迅寓所,内山完造将鲁迅全家与周建人全家接进书店避难,十口人挤在一间屋里席地而卧。
内山书店的藤椅旁,常有外国记者与学者往来。德国《法兰克福日报》特派记者、美国人史沫特莱不懂中文,鲁迅便用早年在仙台学下的德语同她交谈。1930年9月,左翼作家联盟遭到严密缉捕,史沫特莱出面在法租界吕班路的荷兰西餐馆租下场地,亲自守在门口望风,为鲁迅操办五十岁寿辰集会。1931年2月,柔石、殷夫等左联五烈士在龙华秘密遇害,鲁迅写下《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与告西方知识分子宣言,交由史沫特莱等译成英文送往海外,发表在美国《新群众》杂志上,引发五十多名美国作家联名抗议。《大阪朝日新闻》驻沪记者尾崎秀实也是内山书店的座上客,鲁迅称赞他为人踏实、学识广博,理解中国人的悲伤与愤怒。
1931年8月17日到22日,鲁迅向友人郑伯奇借下长春路日语学校的三楼教室,请来上海度暑假的内山完造胞弟、日本成城学园美术教师内山嘉吉主讲木刻技法。十三名青年美术学生坐在酷暑蒸腾的屋里听课,鲁迅连续六天到场主持、担任口译,每天提着一包自己搜集的德国珂勒惠支铜版画、苏联木刻、英国版画与日本浮世绘给学员传看。他一生省吃俭用,收藏了十六个国家两百多位画家的两千一百余幅外国版画原拓,又搜集了六千多张汉画像与魏晋碑拓,劝导青年把汉人刻石的深沉雄大与欧洲版画的刚健刀法结合起来,在战乱的中国刻出直面现实的作品。
1933年2月27日,七十七岁的英国剧作家萧伯纳乘“英国皇后”号游轮抵沪。清晨宋庆龄与杨杏佛乘小轮赴吴淞口迎接到莫里哀路寓所,午间设素菜便宴,蔡元培、林语堂、伊罗生、史沫特莱同席。鲁迅午后接到蔡元培来信,乘车赶到宋宅,同萧伯纳吃了半餐饭,在院中拍下合影,又陪他去福开森路世界学院见了上海滩五十多位名流,下午回到宋宅草坪旁听中外记者围访。
第二天上海各报刊出的萧伯纳谈话五花八门。英文报纸上的萧伯纳说中国人应当挑选自己佩服的人做统治者,日文报纸上的萧伯纳说中国政府有好几个,中文报纸上的萧伯纳说好政府总不会得人民的欢心。鲁迅与瞿秋白把中外各报的报道、评论搜集起来,一个月后编印成《萧伯纳在上海》一书。鲁迅在序言和杂文里写道,萧伯纳到上海走了一遭,好比一面大平面镜,喜欢他的、讨厌他的、拿他装点门面的、骂他宣传赤化的,都在镜子前显出了各自的原形。
惊诧的友邦与中国的脊梁
鲁迅晚年居于上海半租界,写下的杂文大半与那几年的国际局势相连。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丧,国民政府一面下令不抵抗,一面把希望寄托在日内瓦的国际联盟调查团身上。12月17日,全国各地三万多名学生聚集南京请愿示威,要求出兵抗日,遭到军警弹压。12月28日,国民政府通电全国,指责学生“捣毁机关,阻断交通”,称“友邦人士,莫名惊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12月20日,鲁迅写下《“友邦惊诧”论》,逐句拆解那份通电:东北三省被占,友邦不惊诧;夺占天津,敷设地雷,友邦不惊诧;学生请愿要求收回失地,友邦人士倒莫名惊诧起来。他在文末写道:“怎样的党国,怎样的‘友邦’。‘友邦’要我们人民身受宰割,寂然无声,略有‘越轨’,便加屠戮;党国是要我们遵从这‘友邦人士’的希望,否则,他就要‘通电各地军政当局’,‘即予紧急处置,不得于事后借口无法劝阻,敷衍塞责’了!”几百字把殖民秩序与依附政权相互唱和的底牌掀了个干净。
1933年5月,鲁迅与宋庆龄、蔡元培等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名义,亲自到德国驻上海领事馆递交抗议书,谴责希特勒政权压迫民权、摧残文化。同年六月,针对中日舆论场有人把希特勒焚书比作秦始皇焚书,鲁迅撰《华德焚书异同论》,指出秦始皇焚书是为了统一思想,未烧农书与医书,且广纳六国客卿,博采各种思想;希特勒烧的是“非德国思想”之书与科学著作,毫无容纳客卿的魄力,可比于秦始皇车同轨、书同文的大事业更是一点也做不到,倒让中国的“黄脸干儿们”听得兴高采烈。
1934年6月,针对当局送古董去巴黎展览、送国画去欧洲挂展的“发扬国光”,鲁迅写下《拿来主义》。近代中国先是闭关自守,被枪炮打破大门后又变为“送去主义”,而列强回敬的是英国的鸦片、德国的废枪炮、法国的香粉、美国的电影、日本印着“完全国货”的小玩意。鲁迅提出,得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像新主人走进大宅子一样,占有,挑选,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前提是这人要“沉着,勇猛,有辨别,不自私”。
三个月后,九一八事变三周年,社会上悲观论调四起,有人慨叹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鲁迅在9月25日写下《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指出先前信“地”、信“物”、信“国联”,本就属于“他信力”;失掉了他信力,就会生出“自欺力”。他在手稿上写下那段后来家喻户晓的话:“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1936年夏,左翼文艺界围绕“国防文学”与“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两个口号发生激烈争执。八月,重病中的鲁迅口授、冯雪峰记录整理,发表近万字的《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主张两个口号并存,批评门户之见与宗派作风,并在文中郑重宣告:中国目前革命的政党向全国人民所提出的抗日统一战线的政策,他是看见的,是拥护的,无条件地加入这战线,理由是因为自己是一个作家,更是一个中国人。
两纸诉状
人们熟知鲁迅的文章,很少有人知道他一生其实打过两场官司。兔小编今年大半年都在打官司,讲讲鲁迅的这段往事,也是对自己的一种疗愈。
第一场官司发生在1925年的北京。那年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发起驱逐校长杨荫榆的风潮,兼任女师大讲师的鲁迅与许寿裳、钱玄同等人站在学生一边,代拟呈文,发起校务维持会。身兼司法总长的教育总长章士钊下令停办女师大,雇人在八月间强行拖拽学生出校,并于8月12日呈请临时执政段祺瑞,以“结合党徒,附和女生,倡设校务维持会,违法抗令”为由,免去周树人教育部佥事职务,次日获批。
被免职后的第三天,8月15日,鲁迅向北洋政府审理行政诉讼的平政院递交诉状,状告教育总长章士钊违法免职。他在诉状中直击章士钊的程序破绽:依《文官惩戒条例》第十八条,文官免职属惩戒处分,必须先交付高等文官惩戒委员会审查,章士钊未经交付即先行免职、事后才称补交核议,显系滥用职权、违背法定程序。待章士钊递交长篇答辩状罗列他在校言行后,鲁迅再递反辩书,指出“在部则为官吏,在校则为教员,两种资格各有职责,不容牵混”,又亮出铁证:自己收到校务维持会委员委任状是在8月13日,章士钊呈请免职是在8月12日,未任先免,罪名根本无从成立。1926年3月16日,平政院裁决鲁迅胜诉,3月22日下达“教育部之处分取消之”的裁决书。
第二场官司发生在1929年的上海,对手是他的北大旧生、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鲁迅定居上海后辞去教职,不再领官俸与讲席薪水,一家人的生计、北平母亲与朱安的赡养、资助左翼青年与印制版画的开销,全靠笔耕所得。他把自己的著作与译作几乎悉数交给北新书局印行,《呐喊》一书再版二十二次,北新借此迅速起家,李小峰却长期账目糊涂、拖欠版税,写信催问亦不作答,鲁迅一度连每月两百元的家用都难以周转。
1929年8月12日,鲁迅致信李小峰辞编《奔流》,同日聘请杨铿律师,依据1928年《著作权法》第二十三条正式追索历年积欠的两万余元版税。李小峰见鲁迅动了真格,急请郁达夫从杭州赶回上海说项。8月25日下午,双方在杨铿律师家中签署和解协议:北新书局承认积欠版税一万八千余元,分期付清,此后按月支付版税四百元;旧版纸型由鲁迅收回;今后新印鲁迅著作,每册必须贴上鲁迅本人钤印的版权印花,凭印花核算印数。
那场版税风波在沪上文坛惹来不少闲话,林语堂等人在酒席间亦流露出轻视之意,觉得名士不该同学生计较银钱。鲁迅早就把话讲得明明白白:钱,高雅地说就是经济,是最要紧的;自由固然买不到,能够为钱所卖掉。他在北京女师大给学生演讲《娜拉走后怎样》,讲的也是同一个道理:一个人离开旧家庭、离开官场与依附关系,想要站稳脚跟说真话,首先得守住自己的经济权利与生计底线。
传票与稿纸之间
看看鲁迅在1925年和1929年写下的两份法律文书,读者们大概能明白兔小编在2026年秋天的处境。
本人在兔主席幕后做了六年九个月的国际时政公众号,直到2026年上半年还在正常对接日常文稿与财务往来。5月11日下午,合作方“兔主席”(任意先生)在微博与新设公众号上同时发出长篇声明,指责兔小编“长期以来持续实施侵害本人合法权利和权益的行为”。紧接着便是密集的平台投诉、多地起诉、财产保全与行为保全。
最先给我公司和我个人安排的是财产保全,我在日常完成微信支付时,突然发现银行账户被冻结查封100万元资产,日常周转与生活开支立刻陷入窘迫。随后是接踵而至的行为保全,tuzhuxi公众号在八月被北京互联网法院作出行为保全裁定,被迫停更;到了9月28日,又收到北京西城区法院就任意先生提起的名誉权诉讼举行行为保全听证,原告方这次聘请上海的律师团队出庭(北京的官司是深圳的律师团队),要求法院裁定禁止兔小编和匹夫科技通过任何渠道发布、传播任何与任意先生有关的言论,直至裁判文书生效,连委托他人发表也在禁止之列。起诉状里原本写的是停止“歪曲事实、损害名誉权”,到了保全听证上,变成了只要“与他有关”便一概禁言。一个月之内,两度面对行为保全申请。
在听证会上,对方代理人一边将近七年的合作轻描淡写为“改错别字”,一面指责兔小编平时打网球、养猫,“生活非常悠闲”。我和我公司的代理人听完都觉得异常荒诞,向西城区法院递交了书面申请,请求厘清案件管辖与审理顺序,反对以边界不清的行为保全剥夺当事人陈述事实的权利。对方若认为哪一句话失实、哪一段文字侵权,尽可在法庭上逐条举证质证,而不是先把一个人的嘴封上再慢慢打官司,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大半年来,厚厚的案卷占满了我的书桌一角,原告每份证据都是10万字起,数百页材料,打印费都好几百块(这些杂费也明确要兔小编承担),北京的案件甚至找了五个律师帮他整理证据材料。写国际关系的公众号,靠的是厘清一条条政策源流、一桩桩跨境事件的来龙去脉。白天我在应付管辖权异议、准备听证材料、核对银行流水;等到夜深人静坐回电脑前,还得把心神收拢回来,去核对万里之外的选举数据、条约文本与智库报告。
每当这种时候,我常会翻出鲁迅在1931年底写的《答北斗杂志社问》和1932年底写的《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丁玲主编的《北斗》问创作怎样才会好,鲁迅列了八条经验:留心各样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点就写;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不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不相信“小说作法”和所谓“批评家”的话,多看外国作品与可靠的评论。一年后,《文学月报》登出辱骂恐吓论敌的诗歌,鲁迅致信主编周扬,直言战斗的作者应该注重于论争,止于嘲笑,止于热骂,要“喜笑怒骂,皆成文章”,自己并无卑劣的行为,观者也不以为污秽。
线上自媒体的门槛很低,敲几行字就能发出去;正因为门槛低,文责与文风才成了写作者唯一的立身之本。靠情绪煽动、靠生造概念、靠辱骂恐吓博取的喝彩,流量过了就烟消云散;靠扎实的史料、清晰的因果与克制的文字立住的文章,才对得起读者的时间,也对得起自己署下的名字。鲁迅告诉我们,越是在别人想方设法让你闭嘴、让你慌乱、让你交出饭碗的时候,手里的这支笔越得稳住;不写水词,不造谣言,不作泼妇骂街,在法庭上凭证据说话,在公众号上凭文章立身。兔小编在这段至黑至暗的时光,从鲁迅身上找到很多的精神力量。
一个都不宽恕
1936年9月5日,离去世还有一个半月,重病发热中的鲁迅写下杂文《死》,拟了七条给亲属的遗嘱: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一分钱;赶快收殓,埋掉,拉倒;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损着别人的牙眼,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写完七条,他又记起欧洲人临死前请人宽恕、也宽恕别人的仪式,在文末写下,自己的怨敌可谓多矣,想了一想,决定让他们怨恨去,自己也一个都不宽恕。
十几天后,他又写下《女吊》,赞美绍兴目连戏里那个穿大红衫子、走“心”字步的女吊死鬼,并在文末点破人间那些劝人隐忍的格言:“被压迫者即使没有报复的毒心,也决无被报复的恐惧,只有明明暗暗,吸血吃肉的凶手或其帮闲们,这才赠人以‘犯而勿校’或‘勿念旧恶’的格言”。他说,到这一年,自己愈加看透了这些人面东西的秘密。十月10月17日,他抱病写出《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午后去探望日本友人鹿地亘夫妇,谈起《女吊》时笑的很开心。10月18日清晨,他喘息不止,勉力在便条上写字托内山完造请医生。10月19日清晨五时二十五分,心脏停跳。
两天之内,五千多名市民与上百个学生、工人团体涌进胶州路万国殡仪馆瞻仰遗容。10月22日下午,巴金、胡风、聂绀弩、张天翼、黄源、田军等青年作家抬棺启灵,送葬的队伍从万国殡仪馆一路走到虹桥万国公墓,沿途市民源源不断加入,从出发时的六千多人汇成数万人的巨龙,挽歌与《安息歌》响彻十里长街。
2026年是鲁迅诞辰一百四十五周年、逝世九十周年,也是《朝花夕拾》创作一百周年。这一年春天,上海市历史博物馆与北京鲁迅博物馆联手推出“力之美”鲁迅藏中外版画展;盛夏,鲁迅文学周在虹口鲁迅公园启幕;九月下旬,故乡绍兴首次设立常年举办的年度鲁迅纪念周,在绍兴大学唱响《朝花夕拾·咏怀》交响合唱。
从仙台医专那间挂着幻灯幕布的阶梯教室,到东京神田印刷所里无人问津的《域外小说集》毛边书册;从北京教育部佥事案头那纸直指程序违法的平政院诉状,到上海杨铿律师寓所里收回纸型、加贴印花的版税和解书;从北四川路内山书店雨夜避难的十人地铺,到长春路三楼酷暑中传阅的欧洲与苏联木刻原拓;从莫里哀路草坪上冷眼旁观的外国文豪记者会,到大陆新村煤油灯下刺向“友邦惊诧”与“送去主义”的寸铁文章。那个身材瘦小、须发如刺猬的绍兴人,一辈子置身于强权环伺、流言四起的夹缝之中,一辈子在古今中外的对照里寻找中国人的生路,一辈子把个人的饭碗、家庭的冷暖、青年的前途与家国的兴亡系在同一个笔尖之上。时代的风浪越急,手里的考据越仔细;敌人的恶意越凶,笔下的字句越干净;银行账户可以被查封,嘴巴可以被封住,时光可以被诉讼占据:但那股认准了事实便绝不低头、看清了公理便绝不退让、面对损人利己而又劝人大度的伪善者一个都不宽恕的心气,穿过九十年的风雨,依然在每一页写满真话的稿纸上跳动。
感谢这一路读完全文、明辨是非、给予理解与支持的读者朋友,山高水长,兔小编还在写,咱们笔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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