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家,发现女儿被锁家中饿得奄奄一息,老婆却在麻将桌上大笑
楔子
电话里传来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夹杂着苏小梅刺耳的笑。
“碰!哈哈,给钱给钱!”
林建国的手指几乎要把手机捏碎。五个小时前,他提前结束出差推开家门,看到的却是五岁的朵朵蜷在床角,嘴唇干裂,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餐桌上只有半包过期的饼干,孩子用牙咬开包装,却咬不动那硬邦邦的饼干块。
急诊室的灯还亮着。医生说,再晚半天,孩子就没命了。
而此刻,麻将声里又响起苏小梅欢快的叫喊:“自摸!清一色!”
第一章 提前归家
林建国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楼道里飘着隔壁周芳家炖排骨的香味。他嘴角带笑,特意放轻脚步,今天是周五,比原计划提前两天回来,朵朵看到爸爸突然出现,一定会尖叫着扑过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就开了。
一股闷浊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隔夜的饭菜混着潮湿的尿骚味。林建国皱起眉,客厅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有的已经长出了白毛,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飞。沙发上扔着苏小梅的外套和几个麻将牌,电视机还亮着,播放着无声的购物节目。
“朵朵?”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行李箱往墙边一靠,他快步走向女儿的房间。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轻响。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林朵朵蜷缩在床角,脸朝着墙壁,小小的一团,像只被遗弃的幼猫。她身上还穿着上周他出门前买的那件粉色小熊睡衣,如今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袖口沾着干硬的饭粒和不知名的污渍。
“朵朵!”林建国冲过去,手碰到女儿肩膀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隔着薄薄的睡衣,孩子的肩胛骨硌得他掌心发疼。
朵朵微微动了动,慢慢转过脸来。原本圆乎乎的小脸蛋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嘴角结着黄黄的痂。她的眼窝凹下去,看见爸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点气若游丝的“嗯”。
“朵朵,爸爸在这儿,爸爸回来了!”林建国把女儿抱起来,轻得让他心慌,怀里的孩子像一捆干柴。他瞥见床头柜上放着半包拆开的饼干,包装袋被撕得歪歪扭扭,有几块饼干上留着小小的牙印,却几乎没怎么咬动,有一块还带着血迹,孩子用牙去啃,牙龈出血了。
床头柜上的水杯是空的,杯底只剩一圈干涸的水渍。
“你妈妈呢?”林建国声音发颤。
朵朵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妈妈……打牌……”
“多久了?你一个人多久了?”
朵朵眨了一下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她像是听不懂这个问题,又像是没有力气回答。小手抓着爸爸的衣领,指尖冰凉。
林建国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拨苏小梅的电话。嘟声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不死心,又拨了一遍。
电话终于通了,传来的是稀里哗啦的麻将碰撞声,紧接着是苏小梅欢快得刺耳的笑声:“碰!哈哈,给钱给钱!”
“苏小梅!”林建国压着嗓子吼。
“哎呀等一下等一下,”她的声音远远的,像是把手机丢在了一边,“自摸!清一色!哈哈,给钱给钱!”
林建国的手指几乎要把手机捏碎。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朵朵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着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望着他。
“你人在哪儿?”他声音低得可怕。
“快了快了,最后一圈。”电话那头传来漫不经心的回应,然后是麻将牌哗啦啦的响声,“有事回家说啊。”
“朵朵快不行了,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接着是苏小梅不以为然的声音:“她不是在睡觉吗?我出门的时候她睡着了呀。”
林建国眼前发黑。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朵朵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小的胸脯微弱地起伏着。孩子又瘦又小的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攥得那样紧,像是攥着唯一的一根稻草。
他不再说话,挂断了电话,抱着女儿冲出房门。楼道里的排骨香味还没散,隔壁的门开了,周芳探出头来,看见林建国怀里孩子的模样,脸色一下子变了。
“建国!朵朵这是——”
“周姐,麻烦帮我拦辆车,孩子要送医院。”
周芳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她来不及捡,快步跟上来:“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抱孩子不方便——”
“不用,我自己能行。”林建国的声音出奇地稳,脚下却快得几乎是在跑。他抱着女儿冲进电梯,按下楼层的手指抖得厉害。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周芳在后面喊:“你家里怎么回事啊?我好几天没见小梅出门了——”
电梯往下沉,朵朵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终于感受到了爸爸的体温,又像是疼。林建国低头,看见女儿干裂的嘴唇上又渗出了一丝血珠。
他咬着牙,把脸贴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慢得让他想砸了这铁箱子。
手机又响了,是苏小梅回拨过来的。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婆”两个字,没有接,直接按掉了。电梯门终于打开,他抱着女儿冲出去,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小区门口停着几辆等客的车,林建国奔向最近的一辆,拉开车门,声音沙哑:“师傅,去最近的医院,我女儿快不行了。”
第二章 抢救室里
出租车在车流中左冲右突,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建国怀里的孩子,二话不说踩下油门。林建国低头,朵朵的嘴唇干得像风干的树皮,他想喂她一点水,可车里没有。他把自己矿泉水瓶递到女儿嘴边,朵朵无力地抿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连吞咽的力气都快没了。
“朵朵,别睡,睁着眼睛看爸爸。”
朵朵的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努力了几次才又睁开,那双眼睛像蒙了一层雾。林建国把女儿贴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咚咚咚砸着胸腔。
到了急诊大厅,林建国抱着女儿冲进去。分诊台的护士只看了一眼就站起来,直接推来平车,朵朵被放上去时手指还攥着爸爸的衣领不放。林建国掰开女儿的手指,一根一根,孩子的手指细得像火柴棍。
“家属去挂号,孩子我们先处理。”护士推着平车往里走,林建国跟在后面跑了两步,被一道玻璃门隔住。
他站在门外,看着平车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两条腿像踩在棉絮上。旁边有人拉他:“先生,先挂号,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机械地拿出身份证和手机,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又拨了一遍苏小梅的号码。通了,那头很吵,麻将牌哗啦哗啦响,苏小梅的声音带着笑:“哎呀你别催,我这把打完就走——”
“朵朵在抢救。”林建国说完这四个字就挂了。
他靠在墙上,手捂着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出差的衬衫,领口还别着公司胸牌,站在儿童急诊的玻璃门前哭得肩膀直抖。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女看他一眼,叹口气,递过来一包纸巾。他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把脸。
“爸——爸——”走廊里面传来朵朵微弱的哭声。
林建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护士正按着朵朵的手扎针。孩子太瘦了,手背上的血管细得像头发丝,护士拍了好几下才找到位置。朵朵哭得撕心裂肺,但哭出来的声音却细弱得很,像小猫叫唤。她一边哭一边喊爸爸,眼睛四处找。
“爸爸在这儿,爸爸在这儿。”林建国冲进去,握住朵朵另一只小手。那只手冰凉,指缝里还嵌着饼干渣。他一点点把饼干渣抠出来,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疼了她。
护士终于扎好针,挂上输液瓶。医生说:“严重脱水加低血糖,电解质也乱了。幸好送来得还不算太晚,再拖半天就危险了。孩子几天没吃东西了?”
林建国喉咙发紧:“我出差五天……今天刚回来。”
医生皱起眉头:“五天?那孩子这五天谁在管?”
林建国没有回答,嘴唇抿成一条线。医生大约猜到了什么,摇摇头,叮嘱护士注意观察,转身走了。输液室里只剩两排椅子,几瓶药水挂着,点点滴滴往下落。朵朵躺在平车上,那只没扎针的手攥着爸爸的手指,攥得比刚才松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放开。
林建国就那样站着,不敢坐,怕一动把女儿吵醒。他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女儿的身体,那些液体仿佛也在一点一点把女儿的命往回拉。朵朵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护士拿了棉签蘸水给她润了润,白皮翘起来,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先生,孩子的住院手续需要办一下。”一个护士过来提醒。
林建国点点头,松开朵朵的手想出去,朵朵一下子惊醒了,眼睛猛地睁大眼睛:“爸爸!爸爸别走!”
“爸爸不走,爸爸去交钱,马上就回来。”
“我不要钱……我要爸爸……”朵朵的眼泪又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林建国拨通了李强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建国?”
“李强,我在市二院急诊,你能过来帮我办一下手续吗?朵朵住院了。”
“马上到。”李强没问第二句。
十分钟后李强跑进输液室,额头全是汗,手里拿着钱包。他看见朵朵躺在平车上的模样,愣了一下,没说话,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转身去办手续了。
林建国坐了下来,终于坐下来,把女儿的小手拢在掌心里暖着。他抬头看着输液瓶,药水在透明的管子里一滴滴往下落,房间里安静得只剩隔壁床婴儿的微弱哭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亮着“老婆”两个字。林建国盯着看了五秒,接了。
电话那头嘈杂得很,麻将声依旧,苏小梅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林建国你什么意思啊?朵朵怎么了你说清楚,我刚刚碰了个极品好牌你知不知道——”
“你听。”林建国把手机举高,对着输液室的方向。药水滴答,仪器轻响,没有麻将声,没有笑声,只有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你听见了吗?”林建国的声音很平,“朵朵现在躺在这儿,手上扎着针,医生说她再晚半天送来就没命了。”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麻将声还在,但苏小梅没说话。
“你现在可以继续打你的牌。”林建国说,“但我要告诉你,女儿从今天起,跟你没关系了。”
他没有挂电话,把手机放在腿上,朵朵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挠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女儿,朵朵半梦半醒,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妈妈……我饿……”
林建国把额头抵在女儿的小手上,那只小手还是烫的。手机里传来苏小梅终于慌了神的喊声:“建国?建国你在哪家医院?我马上来——不打了不打了,我真不打了——”
麻将牌哗啦哗啦收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混着椅子挪动的声响。林建国闭上眼睛,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映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李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单据,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林建国佝偻的背影,没有走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轻轻叹了口气。
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十分。从林建国踏进家门到现在,过去了四十分钟,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第三章 麻将桌上的笑声
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林建国没有再看它一眼。朵朵的手心开始微微出汗,输液管里的药水走得不紧不慢,一滴,又一滴,像钟摆,把时间一点点往前推。李强办完手续走过来,低声说住院部在六楼,等这瓶输完就能上去。林建国点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女儿的手背。
李强看了看他的脸色,把单据折好塞进他外套口袋,又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先别想别的,孩子要紧。”他说完也没走,在走廊里找了把塑料椅坐下,远远守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在瓷砖上,又急又乱,中间还夹杂着跟人打听的方言腔。林建国听见那个声音,后背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苏小梅冲进输液室的时候,头发是散的,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左边衣摆比右边长出一截。她身上裹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劣质烟草混着包间里闷久了的浑浊气息,外头罩着一层酒气,脸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她站在门口一眼看见平车上的朵朵,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嘴张了张,没出声。
然后她走过去,步子很轻,又很快,几乎是扑到平车旁边的。朵朵的手腕上贴着胶布,细细的输液管从胶布底下伸出来,连着上头倒挂的玻璃瓶。药水一滴滴落进滴壶,再顺着管子流进那只肿了一小块的手背。苏小梅伸手想去碰朵朵的脸,手指在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因为朵朵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鼻尖上还有脱水留下的黑印子。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苏小梅的声音像被什么堵着,断断续续的,“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睡觉,我给她留了饼干的,我真的留了饼干的——”
林建国终于抬起头看她。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胡茬从早上到现在没刮,青黑一片。他没有喊,没有骂,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两天两夜,苏小梅。你留了几块饼干?”
“我……我以为她醒了会自己吃……”
“五岁的孩子,”林建国打断她,“你给她留了几块饼干,然后锁了门,两天两夜。”
苏小梅的嘴唇开始抖。她低头看朵朵,朵朵恰好这时候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迷迷糊糊地对上她的脸。苏小梅赶紧凑过去:“朵朵,妈妈在,妈妈来了——”
朵朵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本来亮晶晶的,现在像蒙了一层灰。孩子没有伸手要抱,也没有哭,只是把脸往爸爸那边侧了侧,额头抵住林建国的手腕,又把眼睛闭上了。
苏小梅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掴了一掌。她的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也放不下去。
“朵朵,你看看妈妈……”她轻声喊。
孩子没有理她。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看了看输液进度,又看了看苏小梅身上的烟味,眉头拧了一下,伸手把平车周围的帘子拉上了一半。苏小梅被隔在帘子外面,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转头看林建国,林建国已经蹲下去,隔着帘子低声跟护士询问朵朵的情况,声音轻,听不清说什么。
苏小梅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输液室的墙壁。走廊那头李强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坐了回去。苏小梅慢慢蹲下去,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外套口袋里滑出一串钥匙,摔在地上,哗啦一声。她赶紧伸手去捂住,怕吵到朵朵,可朵朵没有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愿意再看她。
林建国跟着护士去了住院部办交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楼下小卖部买的湿纸巾和一瓶水。他走到苏小梅面前,把塑料袋放在她脚边,蹲下身,第一次平视她的眼睛。
“医生说朵朵要住院三天,观察脱水纠正和营养状况。”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跟陌生人交代公事,“你身上的烟味酒气别带进病房。去楼下洗把脸。”
苏小梅抬起头,眼睛肿了一圈,睫毛膏糊在眼角,黑乎乎一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建国已经站起来,转身往病房方向走。走出两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在这等着。朵朵要是愿意见你,我再叫你。”
苏小梅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拐进走廊尽头的病房区。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里牌友群有人在@她,问晚上还来不来,三缺一。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两下,猛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抓过脚边那瓶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她倒了些在掌心里,用力搓了搓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膝盖上,把裤腿洇出深色的圆点。
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零七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苏小梅靠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扣错的扣子重新系好。她走向病房区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第四章 冰冷的走廊
苏小梅追出病房时,林建国刚走到走廊拐角处的自动贩卖机前。他弯腰从出货口摸出一瓶矿泉水,直起身,拧开盖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瓶子又被他攥在手里,塑料壳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建国。”苏小梅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没转身。
“你听我说,我真的以为她只是睡着了……”苏小梅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个护士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写记录,“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抱着饼干盒子在沙发上,我想着中午就回来,真的,我就想着去玩两把就回来。”
林建国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让苏小梅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叫人发慌,像是暴风雨前海面上一丝风都没有的那种闷。
“两天两夜,”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比了一下,“你说你中午就回来。两天两夜,四十八个小时,苏小梅,你算过没有?”
“我本来是要回来的,后来……后来手气不好,我想着翻本就走……”
“家里水壶是空的。”林建国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切进肉里,“冰箱里一根菜叶子都没有。朵朵的饼干盒子我看了,里头就剩三块动物饼干,她吃了两天,连饼干渣都舔干净了。她搬不动那个热水壶,她够不着厨房的灶台,她一个人在家里,门被你在外面反锁了。”
苏小梅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你哪怕给她留瓶矿泉水呢?”林建国终于提高了声音,走廊那头的护士又抬起头,这次没低头,有些不放心地看着这边,“你哪怕把门不反锁呢?她才五岁,五岁的孩子,你把她当什么了?”
“我错了——”苏小梅的声音终于破了,带着哭腔往上扬。
“你错哪儿了?”林建国往前逼近一步,矿泉水瓶被他攥得变了形,“你说你错了,你错在哪儿?错在打麻将?错在两天两夜不回家?还是错在走的时候连瓶水都没给孩子留?”
苏小梅蹲了下去。她蹲在走廊白炽灯下的正中央,双手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喉咙深处往外涌,一开始是压抑的抽泣,很快就变成了收不住的嚎啕。她的手指死死抠住牛仔裤的膝盖处,指节发白,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刺耳。
林建国站在原地,攥着矿泉水瓶,低头看她。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死紧。他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头里。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响。周芳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出来,棉布裹着桶身,外面还套了个塑料袋。她看见苏小梅蹲在地上哭,又看见林建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脚步顿了顿,叹了口气,还是走了过来。
“建国,”周芳把保温桶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我熬了点小米粥,放了红枣,给朵朵的。你拿着。”
林建国接过来,保温桶沉甸甸的,桶身上还带着周芳手心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想道谢,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只点了点头。
周芳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苏小梅,又叹了口气。她没有骂她,也没有劝她,只是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包纸巾,弯腰塞进苏小梅手里,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别哭了,孩子要紧。”
苏小梅攥着那包纸巾,哭声小了些,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
病房那边传来护士的声音:“林朵朵的家属——”
三个人同时抬头。林建国把保温桶往周芳手里一塞,大步往病房走。苏小梅猛地站起来,脸上全是泪痕和糊掉的睫毛膏,她跟在林建国身后,脚步又急又乱,在病房门口被他伸手拦了一下。
“你在这等着。”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苏小梅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了。病房的门半开着,苏小梅从门缝里看见朵朵的病床被摇起来了一点,孩子半靠着枕头,小脸蜡黄,嘴唇上涂了护士给抹的润唇膏,亮晶晶的一层。她的眼睛睁着,没什么精神,看见林建国进来,小嘴瘪了瘪,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爸爸。”
苏小梅的指甲掐进掌心。
林建国把朵朵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苏小梅听不见。朵朵点了点头,眼睛往门口的方向瞄了一眼。苏小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女儿的目光在门缝处停了一下,随即又收回去,贴在爸爸的手背上。
苏小梅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过了一会儿,林建国走出来,脸色比刚才缓了一些。他看了看苏小梅,侧身让出半个门的位置:“进去吧。别哭,别让她看见你哭。”
苏小梅胡乱抹了两把脸,纸巾屑粘在脸上也顾不上。她轻手轻脚走进病房,走到朵朵床边,蹲下来,保持和女儿视线平齐。朵朵看着她,眼神里还带着一点迷糊,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侧过脸去的拒绝了。
“妈妈。”朵朵叫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苏小梅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拼命点头,伸手把朵朵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还是凉凉的,手背上贴着胶布,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苏小梅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哽咽着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朵朵,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朵朵看着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够到苏小梅的头发,轻轻碰了碰:“妈妈不哭。”
苏小梅的哭声猛地噎住了。她拼命收住眼泪,用力点头,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不成样子的笑。她把保温桶打开,周芳熬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朵朵嘴边。
朵朵张嘴吃了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她的眼眶慢慢红了,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粥咽下去,又张开了嘴。
苏小梅喂到第三勺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勺子。周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抬手悄悄擦了擦眼角。林建国靠在窗边,一只手撑着窗台,偏过头去看窗外,喉结上下滚动。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白色的地板上。粥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道伤口,在慢慢慢慢地愈合。
第五章 八万块的窟窿
林建国在医院守到夜里十点,朵朵的烧退了,小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护士说留一个家属陪床就行,他让苏小梅先回家休息,自己留下来。
苏小梅站在病房门口没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林建国坐在陪护椅上,握着女儿的手,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上午,周芳来医院替他,让他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林建国从医院出来,打车回了小区。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沉,楼道里熟悉的气味让他恍惚,不过五天没回来,好像是过了五年。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比他昨天冲出去时更乱了。茶几上摊着外卖盒子,里面的汤汤水水早就凝了一层油膜。沙发上扔着苏小梅的外套和一只袜子,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是无声的购物频道。
林建国没有立刻收拾。他站在玄关,目光从凌乱的客厅扫到紧闭的卧室门,又从卧室门移回来,落在角落里朵朵的小书包上。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掉出来半张画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三个人,高的是爸爸,矮的是妈妈,中间一个小人牵着两只手。太阳画在左上角,歪歪扭扭地涂满了黄色。
他把画纸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进了卧室,他从衣柜顶层拽出一个旅行袋,拉开拉链往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牙刷、毛巾、充电器,一件一件地找,脑子里还在盘算医院的费用。医生今早查房时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但营养要跟上,后续还得定期复查。
住院费加上后续的调理费用,少说也要大几千。他出差前刚交了一季度房租,手头只剩一万出头的活钱。想到这里,他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想看看存折里还剩多少,心里好有个底。
抽屉拉开,里面放存折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但拿起来轻飘飘的。林建国捏了捏,信封是空的。
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底朝天,又去翻衣柜、书桌、电视柜下面的杂物筐,凡是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存折没找到,却从书桌抽屉最里面翻出一张银行取款回单,皱巴巴的,日期是三天前。
取款金额:五万元。
他又在旁边的文件袋里找到另一张,两天前,三万元。
两张回单加起来,正好八万。那是他们全部的积蓄。林建国盯着回单上的数字,视线有些发虚,手慢慢攥紧了纸边,指节发白。他摸出手机,拨了苏小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里有哗啦啦的水声,像是在洗东西。
“存折里的钱呢?”他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那头的水声停了。沉默了几秒,苏小梅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出来,发虚:“你翻存折了?”
“我问你,钱呢。”
又是一阵沉默。林建国听见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紧接着是哽咽:“建国,我……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前阵子手气不好,输了一点。我想翻本,就……就越输越多。本来只剩两万多的时候我想停的,但是张涛说借我周转一下,我……”
“张涛借你钱?”林建国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他咬着牙问,“他借你多少?”
“四万。”
“你输了多少?”
苏小梅没说话。听筒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我问你输了多少!”林建国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吓得窗台上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八万……差不多八万。”苏小梅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以为能赢回来的,我想着只要赢一把大的,就能把钱都填回去,你也不会发现——”
“你不会发现。”林建国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含着一嘴碎玻璃。他慢慢坐回沙发,身体往后靠,后脑勺抵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电话那头苏小梅还在说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斜长的光带。光带扫过朵朵的小板凳,上面还贴着她从幼儿园带回来的小红花贴纸。旁边散落着几颗积木,一颗红色,一颗蓝色,被光一照,颜色鲜亮得刺眼。
茶几上有一盒没吃完的饼干,盒盖敞着,里面只剩碎渣。饼干盒旁边是一只翻倒的水杯,杯壁上留着干涸的水渍,一圈一圈的。五天,五天家里没有烧过一壶热水,朵朵是靠什么撑过来的?
他想起医院里护士说的话,孩子严重脱水,至少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两天,四十八个小时,他的女儿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饿得哭不出声的时候,他的妻子坐在麻将桌前,摸牌、出牌、大笑。
“建国?建国你还在听吗?”
苏小梅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林建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上通话中的显示,绿色的按钮一跳一跳的。他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五岁,鬓角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白。他出门跑业务,陪客户喝酒,讲方案讲到嗓子哑,为的就是每个月多拿几百块提成,让朵朵吃好一点,穿暖一点,让苏小梅不用出去看人脸色。他以为这个家虽然不富裕,但踏实。现在他发现,踏实两个字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他把那两张取款回单叠好,夹进手机壳里。然后打开旅行袋,把刚才塞进去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刚才整齐。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镜子里的人看着还像个人样。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阳光移到了朵朵的玩具筐上面,那里面有一只布艺小兔子,耳朵被朵朵咬得起了毛边,粉色的鼻头磨掉了一块漆。他走过去,把小兔子从筐里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进旅行袋最上面那层。
锁门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这间屋子他租了三年,钥匙拧过几千回,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拧得这么费力。
第六章 岳母登门
苏母是第二天中午到的。她从老家坐了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塞着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还有一兜子土鸡蛋。她没先给林建国打电话,直接去了医院。
护士站的小姑娘拦着不让进,说过了探视时间。苏母好说歹说,把身份证掏出来押在护士台,才被允许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看一眼。朵朵躺在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小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睡得正沉。苏母隔着玻璃看了不到十秒,眼泪就下来了,抬手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她问了护士林建国的电话号码,在走廊里拨过去,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建国,朵朵到底咋样了?你跟妈说实话。”
林建国正在缴费窗口排队,听见岳母的声音,心里堵了几天的那口气忽然松了一点。他说:“妈,您来了就好。朵朵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小梅呢?”
林建国沉默了一下。“在家。”
苏母听出了这三个字里的分量。她在长途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开了间房,把蛇皮袋放下,洗了把脸,然后按照林建国给的地址找到了他们家。
门是林建国开的。苏母进门先看了一圈客厅,茶几上那盒碎饼干还在,杯子还没收,地上的积木还是昨天他走之前的位置。林建国昨晚在医院陪床,没回来过。苏母的眼睛扫过麻将桌——桌子被林建国推到了阳台角落,上面盖了块旧床单,但桌腿露在外面,一目了然。
“小梅人呢?”
“出去买早饭了。”林建国给她倒了杯水,杯壁上的水渍还没干透,他从碗柜里拿了个干净杯子重新倒。
苏母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指头粗糙,关节肿大,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她低头看着杯里的水,半天没说话。
“妈,您别太担心,朵朵恢复得不错。”
“我不担心朵朵。”苏母抬起头,“我担心这个家。”
她放下杯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一沓钱,有百元票,也有五十、二十的,码得整整齐齐。她把钱推到林建国面前。
“这是两万。我攒的养老钱。你先拿着。”
林建国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妈,这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完。”苏母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坐直了身子,“小梅输了多少?”
林建国没瞒她,从手机壳里抽出那两张取款回单,递过去。苏母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回单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像要把它按平。
“八万。”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低下去,“你一年到头在外头跑,攒这八万不容易。”
林建国没接话。
“小梅是我从小惯坏的。”苏母的声音忽然带上了颤,但她硬压着,没让眼泪再掉下来,“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舍不得让她吃苦,什么都顺着她。后来嫁给你,你也能干,里里外外不用她操心。她就越来越懒,越来越不管事。我早就看出来,但我没说。我总觉得她能慢慢改。是我害了她。”
她说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滴在手绢上。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两把,把情绪硬生生拽回来。
“建国,这两万你先拿着。剩下的六万,我回去把老家的房子抵押出去,能贷多少贷多少,年前一定给你补上。”
“妈,我不是来跟您要钱的。”林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钱没了可以再挣。我心疼的是朵朵。医生跟我说,再晚半天送来,孩子就没了。您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我女儿差点没了。”
苏母的手一抖,手绢差点掉地上。
“我出差五天,她打了两天两夜的麻将。朵朵一个人被锁在家里,没水喝,没饭吃,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我进门的时候,她躺在小床上一动不动,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她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林建国说到这里,停了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妈,您让我怎么原谅她?”
苏母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一下一下,像敲在两个人的心口上。
“我知道。”苏母终于出声,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没脸替她求你。但朵朵还小,她不能没有妈。小梅混账,可她是朵朵的亲妈。你要是跟她离了,朵朵怎么办?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又要是出差……”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苍白。
“妈,这些话我都想过。”林建国把桌上的钱推回去,“这钱您收好。存折的事我来处理。至于小梅,我现在没办法给您任何答复。您先去看看朵朵吧,她昨天还念叨姥姥。”
苏母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她把钱重新包好,揣回内兜,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桌沿。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建国,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你是个好父亲。这点妈心里有数。”
林建国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佝偻着背往电梯间走,行李箱拖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苏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下午去找小梅。该骂的我会骂,该讲的道理我也会讲。但你得给她个耳朵,听听她到底怎么想的。”
电梯来了。苏母走进去,门关上之前,林建国看见她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角。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里那束光移到了墙角,积木的红色和蓝色混在一起,被照得发暖。他走过去,弯腰把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玩具筐里,又把茶几上的碎饼干倒进垃圾袋,水杯拿去厨房洗了,擦干,放在沥水架上。
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给李强发了条信息:借我两万,周转一下。李强秒回:卡号发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空了。
第七章 出院那天
出院手续是上午十点办完的。
林建国在护士站签完最后一张单子,转身回病房收拾东西。朵朵的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布袋,医院配的塑料水杯、小毛巾、那本翻得边角起毛的绘本,一样一样装进去。朵朵坐在床沿上晃着两条腿,眼睛一直往门外瞟。
“爸爸,妈妈真的会来吗?”
“会。”林建国把布袋拉链拉上,伸手理了理女儿睡乱的头发,“姥姥昨天怎么跟你说的?”
“姥姥说妈妈知道错了,让我原谅妈妈。”朵朵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是爸爸,什么叫知道错了?”
林建国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孩子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上那片擦伤结了薄薄的痂。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面上却没带出来。
“就是妈妈以后不会再把你一个人放家里了。”
“那她还会出去打牌吗?”
林建国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偏过头,看见苏小梅站在病房门口。
她穿了一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发青,眼下面两团乌黑。手里提着一只不锈钢保温壶,壶身还挂着水珠,像是刚出锅就装进来的。她站在门框里,没敢往里面迈步,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的朵朵。
朵朵愣了两秒,忽然从床上滑下来,趿拉着医院的小拖鞋就往外跑。
“妈妈!”
苏小梅蹲下身,张开胳膊把女儿接住,搂得紧紧的。她整张脸埋在朵朵瘦小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嗓子眼里憋出压抑的呜咽。保温壶被她随手放在地上,壶盖震得轻轻响了一下。
朵朵伸手摸妈妈的头发,小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妈妈不哭,我不疼了。”
苏小梅把脸抬起来,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捧着女儿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额头,嘴唇哆嗦着,几次张嘴都没说出完整的话。
“朵朵,妈妈对不起你。”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建国站在病床边,把布袋的背带往肩上挎了挎。他看着妻子蹲在地上的背影,那件旧羽绒服后背蹭了一大块灰,大概是急着赶来时在哪儿蹭的。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叫她。
苏小梅注意到了他的沉默,慢慢站起来,把朵朵的小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她看向林建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低下头,去拎地上的保温壶。
“我炖了排骨汤。”她声音放得很低,“早上五点起来炖的,想着朵朵这几天没好好吃东西。”
“回家再说吧。”林建国从她手里把保温壶接过来,另一只手伸向朵朵。朵朵却往苏小梅身边靠了一步,一只手拉着妈妈,一只手朝爸爸伸过去。
三个人并排走出病房。电梯里没人说话,朵朵站在中间,左边看看妈妈,右边看看爸爸,忽然举起两只手:“我们一人牵一边。”
苏小梅的手指碰到林建国的手背,冰凉的。他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握,只是虚虚地把女儿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出了住院部大楼,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林建国去停车场取车,苏小梅抱着朵朵站在台阶上等。等车开过来时,朵朵趴在妈妈肩头,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苏小梅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在朵朵背上轻轻拍了拍。
车门打开,林建国把朵朵接过来放进后排的儿童座椅,扣好安全带。苏小梅坐进副驾驶,保温壶放在腿上,一只手按着壶盖,像是怕它凉了。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朵朵,朵朵正拿手指在窗玻璃上画画。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进车流里。广播没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朵朵偶尔哼的儿歌调子。
走了大约五分钟,朵朵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你以后还出去打牌吗?”
苏小梅浑身一僵,手在保温壶上收紧。她从后视镜里对上女儿清澈的眼睛,那双眼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不打了。”苏小梅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妈妈再也不打了。”
“真的?”
“真的。妈妈跟你拉钩。”
她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把右手小拇指往后排伸过去。朵朵也伸出小拇指,两个指头勾在一起,晃了晃。朵朵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林建国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后视镜里闪过苏小梅的侧脸,她没有坐正,一直扭着身子看后面的朵朵,嘴角挂着一点笑,但那点笑绷得很紧,稍微一碰就会碎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
车子驶过一段减速带,保温壶轻轻晃了一下,苏小梅赶紧扶稳。她转回身坐好,低头看着壶面,忽然小声开口:“建国,那个钱的事——”
“回家再说。”林建国打断了她。
苏小梅咽下了后面的话。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时,朵朵在安全座椅里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苏小梅轻手轻脚地解开安全带,下车拉开后门,把女儿从座椅里抱出来。朵朵迷糊中搂住妈妈的脖子,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就又睡过去了。
林建国提着布袋和保温壶走在前面,苏小梅抱着朵朵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三四步远。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到了家门口,林建国掏钥匙开门。他侧身让苏小梅抱着孩子先进,自己跟在最后。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客厅收拾过了。茶几上没了杂物,地板拖得发亮,玩具筐规规矩矩摆在电视柜旁边。窗台上那盆绿萝重新浇了水,叶子支棱起来,透出亮绿。
苏小梅把朵朵抱进卧室放在小床上,给孩子脱了鞋,盖好被子。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放在被子上面,像是想再多看几眼。
林建国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六天前推开这扇门时,孩子躺在这张床上,嘴唇干裂,眼窝凹陷,怎么叫都不醒。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苏小梅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建国——”
“先让朵朵睡。”林建国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转身走向客厅。苏小梅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保温壶还放在餐桌上,壶壁上凝的水珠顺着不锈钢流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痕。
第八章 家中的陌生人
苏小梅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卧室里朵朵均匀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
“我去把麻将桌搬出去。”她忽然开口,声音又低又急,像是怕说慢了就没了勇气。
林建国没接话,只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苏小梅转身去了阳台,他听见折叠桌腿刮过地砖的声音,听见她拖着那张桌子往门口走。桌子有点沉,她拖几步就要歇一下,喘气声透过半开的门传进来。林建国没有起身帮忙。他盯着餐桌上的保温壶,壶盖缝隙里冒出的热气已经弱了,排骨汤大概只剩一点温。
门开了又合上,苏小梅把麻将桌挪到了楼道拐角,回来时额头上全是汗,手背蹭了一道灰印子。她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玩具。”林建国说。
苏小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快步走进卧室,轻手轻脚把朵朵散在床头柜和地板上的毛绒兔子、积木盒子、画本一件一件收进塑料筐里,端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
林建国起身去厨房拿了块干净抹布,又找出消毒湿巾。他把毛绒兔子拿起来,翻到背面,发现耳朵上有一排小小的牙印,是朵朵长牙时咬的,绒毛被口水浸得发硬。他用湿巾一点一点擦拭,动作很慢,每个指缝都擦过。苏小梅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
积木盒子里有几块木头表面有缺口,也是牙印。林建国把每一块都擦干净,码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画本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画了三个小人,中间一个矮矮的,左右各牵一个高的,头上画了太阳和云朵。他用纸巾把画本封面也擦了擦,放在玩具筐最上面。
“去做饭吧。”他终于说。
苏小梅像得了特赦,赶紧钻进厨房。淘米的水声、切菜的案板声、油锅的滋啦声陆续响起来,厨房的窗户很快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几本育儿杂志摞齐,又去阳台上收了晒干的衣服叠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手不能停。只要停下来,脑子里就自动回放那天的画面——推开门,空气里闷着一股馊味,朵朵蜷在床上,嘴唇白得像纸,怎么晃都不醒。
饭菜端上桌: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红烧豆腐、紫菜蛋花汤。苏小梅摆了三双筷子,又去卧室轻声叫朵朵。朵朵揉着眼睛出来,看到桌上的菜,小鼻子吸了吸。
“好香呀。”她自己爬上椅子,抓着勺子大口大口吃起来,番茄汁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妈妈做的番茄炒蛋比医院饭好吃一百倍。”
苏小梅坐在朵朵旁边,给她碗里夹菜,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碗米饭扒拉了半天还剩大半碗。林建国埋头吃饭,间或给朵朵擦一下嘴。餐桌上方那盏吊灯发出暖黄的光,照着一盘盘家常菜,看上去和寻常人家的晚饭没什么两样。
朵朵吃了一碗半米饭,喝了一碗汤,小肚子圆鼓鼓的。苏小梅带她去洗澡,换了干净的睡衣,又给她讲了两个绘本故事。朵朵躺在床上,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你今天不要走了好不好?”
“不走。”苏小梅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妈哪儿也不去。”
“那爸爸呢?”
“爸爸也在。”
朵朵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苏小梅在床边又坐了很久,直到确认女儿睡熟了,才轻轻抽出手,把被子掖好,关了床头的小夜灯,只留卫生间的余光透进来一点。
客厅里,林建国已经把碗筷洗好,正用抹布擦桌子。苏小梅走出来,在餐桌对面站定。
“建国,今天的事情我想解释——”
“我不想听解释。”林建国把抹布叠好挂在挂钩上,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我只问你一句话。”
苏小梅紧张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有提前回来,朵朵会怎么样?”
苏小梅的脸一下子白了。这个问题她不敢想,住院这几天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梦里全是女儿蜷缩在床上的样子。她低下头,眼泪砸在餐桌上。
林建国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苏小梅迟疑着走过去,隔着一段距离坐下。
“苏小梅,你有多久没有坐下来想过一件事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但这种疲惫底下压着一股劲儿,“你每天睡到中午,下午打牌,晚上打牌,有时候打通宵。朵朵上幼儿园谁接送?家长会谁去开?她这个月体重掉了两斤,你注意过吗?”
苏小梅摇头,眼泪止不住。
“我不是要骂你。”林建国拿起茶几上朵朵那个画本,翻开第一页,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画上三个小人手牵手,太阳挂在左上角,云朵下面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朵朵画的每一笔都很用力,蜡笔反复涂了好几层。
“朵朵画的全家福。她心里这个家是完整的。”林建国把画本合上放回去,“我要你去找一份工作。”
苏小梅抬起头,有些意外。
“不是为了那八万块钱。”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想了很久的决定,“钱我已经跟财务申请了预支工资补上了,你不用操心。我要你出去工作,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出差跑客户是责任,朵朵好好吃饭长身体是责任,你——”
他停了一下。
“你的责任是什么?”
苏小梅嘴唇颤抖,眼泪把脸上的妆冲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化妆,只是脸上还有医院里熬出来的憔悴。
“我明天就去找。”她说。
“你看着我说。”
苏小梅抬起头。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泪痕反着光。她看着林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失望、有疲惫,但也有一丝她很久没见过的认真。她使劲点了点头:“我明天去找工作。不管什么工作,我都去。”
林建国没再说话,起身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洗了把脸出来,走进卧室看了看朵朵,然后抱了一床薄被出来。
“你睡里面吧,我睡沙发。”
苏小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进了卧室。门虚掩着,她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林建国翻身的动静,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女儿身上残留的沐浴露香味。
她忽然想起朵朵在病房里问的那句话,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说“妈妈再也不打了”。可就在今天下午,她拖着麻将桌往楼道走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张桌子能不能卖点钱。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外面客厅传来林建国压低的咳嗽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了很久,她听见朵朵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苏小梅伸手过去握住女儿的小手。那只手温热、柔软,手指上还有画画留下的蜡笔印子。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明天出去找工作会不会顺利,不知道那些牌友以后会怎么看她,更不知道林建国心里那道裂痕要多久才能合上。但此刻,女儿温热的手指贴在她脸颊上,这个触感如此真实,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从飘忽的深渊里往上拉。
隔壁卧室传来林建国翻身时沙发弹簧的又一声轻响。苏小梅闭上眼睛,手始终没有松开。
第九章 忍不住的手
苏小梅把朵朵送到幼儿园门口时,朵朵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
“妈妈,你今天还来接我吗?”
“接,一定接。”苏小梅蹲下来把女儿翘起的衣领翻好,“妈妈下午四点准时到,第一个到。”
朵朵伸出小拇指,苏小梅勾上去,用力按了个章。看着女儿蹦蹦跳跳跑进教室,被老师牵着手回头挥了挥,她才转身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菜店,她拐进去买了排骨和玉米。排骨十六块一斤,她挑了最小的一扇,让老板剁成小块。掏钱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心里算着这个月还剩多少。林建国说钱的事不用她操心,可她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八万块,按照他预支工资的速度,至少要还大半年。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小区花园里几个带孩子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苏小梅低头走得快,不想跟人打招呼。走到三号楼拐角的地方,一阵熟悉的哗啦声从旁边传过来。
棋牌室的玻璃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喊了一声:“小梅!好几天没见你了,进来坐坐?”
苏小梅脚步顿了一下。透过玻璃门,她看见靠窗那桌坐着三个人,王姐正冲她招手,面前的牌码得整整齐齐,对面还空着一个位置。
“三缺一,就等你呢。”王姐把空位上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苏小梅感觉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就玩一个小时,朵朵四点才放学,现在才两点出头。她心里飞快地盘算——回家炖汤要一个小时,排骨焯水、下锅、调味,中间还有富余时间。打四圈,就四圈,三点半准时走。
“我今天要炖汤——”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轻飘飘的。
“炖什么汤啊,进来摸两把,你手气一向好。”王姐已经站起来拉她的胳膊,另一个牌友笑呵呵地开始洗牌,“上次你可是赢家,今天别想跑。”
苏小梅被拽了进去。椅子坐下去的一瞬间,那种熟悉的触感从膝盖传遍全身,手指碰到麻将牌冰凉的表面,像上了瘾一样自动开始码牌。哗啦哗啦的声音盖过了心里那点隐隐的刺痛,她告诉自己——就一个小时。
四点零二分,林建国站在幼儿园门口。
他今天特意提前下班,想着接上朵朵去超市买点她爱吃的草莓。老师牵着朵朵的手走出来时,他笑着迎上去,老师却愣了一下。
“朵朵妈妈没跟您说吗?下午两点半她就来接走了。”
林建国的笑僵在脸上:“两点半?”
“是啊,她说带孩子去打疫苗。”老师翻了翻签到本,“我看是孩子妈妈,就让她签了字。”
林建国掏出手机拨苏小梅的号码。嘟声响了很久,转到语音信箱。他再拨,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直接被摁断了。
他转身就往小区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小跑。小区门口、菜店、花园长椅,一路扫过去,没有苏小梅的影子,也没有朵朵。胸口那团火从胃里烧上来,但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也许她带朵朵去超市了,也许手机静音没听见。
走到三号楼拐角时,他停住了。
棋牌室的玻璃门关着,但里面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碰”,还有麻将哗啦哗啦的碰撞声。透过玻璃,他一眼就看见了苏小梅的背影——坐在靠窗那桌,左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而朵朵,小小的一个人,坐在墙角那张塑料凳上,面前放着一桶吃了大半的方便面,脸上还挂着两道没干的泪痕,小手紧紧攥着一根塑料叉子。
林建国感觉自己的血往头上涌。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指节发白。玻璃门反射出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门推开的瞬间,里面的笑声嘎然而止。
“苏小梅。”
三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小梅后背一僵,手里的牌哗啦掉在桌上。她转过头,看见林建国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爸爸!”朵朵从凳子上跳下来,方便面桶被带翻了,汤汁洒了一地。她跑过来抱住林建国的腿,仰起脸,“爸爸,妈妈说她打完这圈就带我走,可是已经好多好多圈了……”
林建国蹲下来,把女儿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朵朵的嘴角还沾着方便面的油渍,小手因为抓叉子太久,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红印。他抱住女儿,站起来,看着苏小梅。
苏小梅的脸色比朵朵出院那天还白。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王姐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你说一个小时。”林建国的声音很低很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一个小时前你接走朵朵,现在三个小时了。”
“建国,我——”
“朵朵午饭吃的是什么?”他打断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就这桶方便面?”
苏小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记得自己出门前给朵朵热了饭,可牌一上手就全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多,慌慌张张跑出去买了一桶方便面塞给女儿,又坐回牌桌想着再打一圈就走,一圈之后又一圈……
“她才五岁。”林建国的声音忽然拔高,整个棋牌室的人都缩了缩脖子,“刚从医院出来没几天!医生说她差点没命的时候你站在病床边哭,哭完了扭头就坐在这里!苏小梅你到底——”
他停住了。怀里的朵朵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们回家。”
他抱着朵朵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苏小梅追出来拉住他的胳膊,眼泪把脸上的粉底冲成一道道白痕。
“建国,你听我说,我本来真的只打算玩一个小时,是王姐她们一直……”
“松手。”林建国的声音冷得像一盆水。
“我不松!你听我说完——”
“朵朵在看着你。”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朵朵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妈妈,“你要她看到什么?”
苏小梅的手从林建国胳膊上滑下去。她看见朵朵搂着爸爸的脖子,把脸埋进爸爸的肩膀,不再看她。那一刻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比输掉八万块钱还要空。
林建国抱着朵朵走了。小区道路上铺着夕阳的余晖,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朵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小声问:“爸爸,妈妈不跟我们回家吗?”
林建国没有回头,脚步很稳:“我们先回去,妈妈还有事情要想清楚。”
朵朵把脸重新埋回去,闷闷地说:“妈妈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
“她答应过。”
“爸爸知道。”
棋牌室门口,苏小梅一个人站在那里,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里面王姐喊了一声:“小梅,还打不打?三缺一呢。”
她没动。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在她湿透的脸上有些凉。她慢慢蹲下去,蹲在棋牌室门口那三级台阶上,双手捂住脸。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她忽然想起早上朵朵勾着她小拇指的样子,想起女儿说“妈妈你今天还来接我吗”,想起自己说“第一个到”。现在朵朵坐在爸爸肩膀上越走越远,那个小小的背影都没有再转过来看她一眼。
台阶上的影子缩成一个团。她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旁边的路灯亮起来,蚊子在耳边嗡嗡转。她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往回走。
走到单元楼下,她抬头看自家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隐约能看见客厅里有人走动。她在楼下站了很久,最终没有上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建国的消息,就一行字:“朵朵睡了。你今晚去你妈那里住。”
苏小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之后像石沉大海。她把手机攥在手里,靠着楼下的电线杆慢慢滑坐在地上。马路对面棋牌室的灯还亮着,哗啦哗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刺耳得很。
她想起今天下午坐在牌桌上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该走了”,但她的手停不下来。摸牌的动作已经变成了本能,比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还要深,深到她自己都害怕。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单元门口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又因为她的抽泣声重新亮起来。楼上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往下看了一眼,但最终没有人下来。
第十章 砸碎的麻将
林建国把朵朵从棋牌室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是气的,他是后怕——如果自己今天没有提前回来,如果自己再多出差一天,朵朵会是什么样,他连想都不敢想。
朵朵趴在他肩膀上,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衬衫领子,小声抽噎。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儿的后背,全是汗,衣服潮乎乎的,头发也黏在额头上。
“朵朵不怕,爸爸在。”
“爸爸,我饿。”朵朵的声音又轻又哑,“妈妈给我的面,我没吃完,她说打完牌带我去吃肯德基。”
林建国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加快脚步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包子铺,买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和一杯豆浆。朵朵接过包子的时候,两只小手捧不住,差点掉在地上,林建国赶紧托住她的手。孩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眼泪却跟着掉下来,混着包子馅一起咽。
“慢点吃,别噎着。”他蹲下来,用袖子给女儿擦脸。
朵朵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爸爸你别生气,妈妈不是故意的。”
林建国鼻子一酸,把女儿搂进怀里。五岁的孩子,饿了一整天,第一句话是替妈妈求情。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下一下拍着女儿的背。
到家之后,他先给朵朵洗了澡。浴缸里的水换了三遍才算干净,朵朵坐在里面玩着泡泡,精神好了一些,开始跟他讲幼儿园的事。说李老师教她们唱新歌了,说她把手工小兔子送给了周芳阿姨。林建国一边听一边应着,手上给女儿搓头发,脑子里全是棋牌室里那一幕——朵朵坐在小凳子上,脸上挂着泪痕,面前放着一桶泡好的方便面,已经坨了。而苏小梅背对着女儿坐在牌桌前,摸牌的动作利落又熟练。
他给朵朵换上干净的睡衣,把她抱到床上。朵朵拉着他的手不放:“爸爸,你给我讲故事。”
“好。”
“讲大灰狼和小红帽。”
林建国靠在床头,翻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绘本,一字一句地读。读到一半,朵朵就睡着了,呼吸慢慢变匀。他把书放下,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瘦了一圈的下巴,眼窝有点发青。他伸手把被子掖好,然后起身走到客厅,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苏小梅发的。第一条:“我错了,真的错了。”第二条:“你别吓我,你回个话。”第三条:“我马上回来。”
他没有回。起身去厨房想烧壶水,发现灶台上摆着一桶没吃完的方便面,旁边还有半根火腿肠,切得歪歪扭扭。水池里泡着朵朵的小碗,碗底剩了一层米粒,已经干得发硬。
他的目光移到餐桌角落,那里摊着一摞麻将牌,整整齐齐码着,像是有人走之前还在练习什么牌型。旁边放着一本小本子,封面上贴着朵朵的贴纸,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账,每条后面都写着“欠”字。最近一条是三天前,欠王姐三千八。
林建国把本子合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把本子放回原处,转身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棋牌室离小区只有两百米,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两根,闪闪烁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乌烟瘴气,四张桌子坐满了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混着笑骂声。他一眼就看见了苏小梅,坐在最里面那张桌,背对着门,右手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左手正摸牌。
旁边一桌的王姐先看见了他,笑容僵在脸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笑声一个接一个地灭了,整个棋牌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麻将碰撞的声音。苏小梅察觉到不对劲,回过头,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了。
她张了张嘴:“建国……”
林建国没看她,径直走过去。四方的牌桌上,散落着零钱、烟盒、打火机,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他的目光从那杯奶茶移到苏小梅的脸上,又移到她面前那堆赢来的零钱上。
“你手机呢?”他问。
苏小梅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下午四点多,是朵朵幼儿园李老师打来的。林建国早上跟李老师打过招呼,说自己今天回来,让老师提醒苏小梅接孩子。
“李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苏小梅嘴唇抖了抖:“说……说朵朵在门卫室等到三点半。”
“等到三点半。”林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师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没听见,手机静音了。”
林建国点了点头,慢慢伸出手,抓住牌桌的边沿。下一秒,他猛地一掀——整张桌子翻起来,麻将噼里啪啦撒了一地,零钱、奶茶、烟灰缸全砸在地板上。周围的人哗地散开,有人叫,有人骂。
“你有病啊!”一个光头男人站起来。
林建国转过头,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光头张了张嘴,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苏小梅的脸白得像纸,她蹲下去想捡地上的牌,手抖得捡不起来。旁边几个牌友你一言我一语:“小梅你这老公怎么回事?”“输不起别来啊。”“掀桌子算什么本事。”
林建国没理任何人,弯下腰把苏小梅从地上拽起来,拉到一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你跪在朵朵床边哭,说再也不碰麻将。才几天?”
苏小梅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砸在那些散落的麻将牌上。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林建国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我就问你一句话。”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麻将和这个家,你选一个。”
苏小梅猛地抬起头,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建国转身就走,步伐果断,没有半分犹豫。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推门进来的张涛。张涛是棋牌室老板,四十来岁,光头圆脸,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一看满地狼藉和蹲在地上哭的苏小梅,再看到林建国的脸色,就知道出大事了。
“林哥,这是怎么了?”
林建国没停步,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只丢下一句:“以后你别做她的生意。”
张涛愣在原地,看着林建国大步流星走远的背影,又回头看屋里哭成一团的苏小梅,嘴角的烟掉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苏小梅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夜色里,林建国的车尾灯已经亮起来,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她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了,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脚趾被石子硌得生疼。
她蹲在马路边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进去。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乱,她把脸抬起来,泪眼模糊地望着那两点远去的红色尾灯,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张涛站到她旁边,犹豫了半天,憋出一句:“梅姐,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苏小梅没有回答。她慢慢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往回走。脚下的水泥路面冰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单。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林建国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朵朵睡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把王姐和其他几个经常一起打牌的人的电话,一个一个删了。删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手指停了停,最终还是按下了确定键。
她回到家门口,轻轻推了推,门没锁。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林建国的手机充电器,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温水。朵朵房间的门虚掩着,她蹑手蹑脚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女儿抱着那只掉了一只耳朵的小兔子玩偶,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
苏小梅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十一章 一个人的夜
林建国把车开上高速的时候,朵朵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睡着了。车载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后视镜里女儿歪着脑袋,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饼干碎屑。他伸手把后视镜调了个角度,不想让自己看见那张小脸——每看一眼,胸口就像被人攥住一样喘不上气。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老家县城的巷子口。林建国抱着熟睡的朵朵敲开父母家的门,林母披着外套来开门,一看儿子半夜抱着孙女站在门口,脸色都变了。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林建国把朵朵放在自己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林父从里屋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攥着半张报纸。老两口站在床边看着孙女,发现孩子明显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手指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淤青。
客厅里,林建国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出差提前回来,到开门看见朵朵趴在地上,到医生说的那些话,到棋牌室里满地乱滚的麻将牌,再到苏小梅跪在床边哭着说再也不碰麻将。他说的很平,没什么语气起伏,像是在汇报工作。但说到“再晚半天孩子可能就没了”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眼眶红了。
林母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这个苏小梅……她怎么敢……”
林父没说话,站起来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林建国面前,又坐回去。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林建国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爸,我真的不知道。”
“孩子现在没事了,这是万幸。”林父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你生气是应该的,换谁都得掀桌子。但是建国,离婚不是小事,朵朵还这么小。”
林母抹了一把眼睛,跟着说:“我跟你爸不是替她说话,她这事做得太不像话,换我是你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可你得想清楚,你要的是出气,还是要把这个家救回来。”
林建国没接话。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夜风把烟头吹得一闪一闪的,远处县城的老街已经没什么灯光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苏小梅的来电,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一个接一个,像在催促什么。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接。
背后传来朵朵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爸爸……”
他赶紧掐了烟回屋。朵朵坐在床上揉眼睛,看到陌生的房间,瘪了瘪嘴要哭。林建国把她抱起来,轻声哄着:“这是爷爷奶奶家,朵朵不怕。”
林母端着一碗热好的米粥进来,朵朵看到奶奶,果然不哭了,乖乖张嘴喝粥。林建国看着她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心里又酸又涩——以前在家,朵朵吃饭总是不太专心,要苏小梅追着喂。现在一碗白粥她都能吃得这么香,可见之前饿成了什么样。
“爸爸,”朵朵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妈妈呢?”
“妈妈在家。”林建国说。
“妈妈为什么不一起来?”
“妈妈……有点事。”他不想在女儿面前说任何关于苏小梅的坏话,哪怕一个字,他觉得自己都说不出口。
朵朵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想我的小熊了。”
林母在旁边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擦眼角。林建国把女儿搂紧了些:“过两天,爸爸就带你回去。”
把朵朵重新哄睡之后,林建国回到客厅。林母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换的。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小梅发来的消息。
“建国,我知道错了。你接电话好不好?”
隔了五分钟,又是一条。
“朵朵睡了吗?她还好吗?”
再隔十分钟。
“你在哪?我去找你们。”
林建国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朵朵躺在急诊室那张窄床上的样子,嘴唇干裂,小脸蜡黄,手腕上挂着输液针。还有苏小梅坐在麻将桌前的笑脸,赢了钱之后那种眉飞色舞,那个笑容像针一样扎在他记忆里。
手机还在震,他索性关了机。
几十公里外的城里,苏小梅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茶几上堆着从棋牌室捡回来的麻将牌,她没收拾,也不知道往哪儿收。墙角那张小方桌还在,平时朵朵会在上面画画,现在上面落了一层灰,一只蜡笔孤零零地滚在桌角。
她站起来,走到朵朵的房间门口。小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小熊玩偶端端正正地靠着枕头。枕头旁边有一本翻开的图画书,是朵朵最喜欢的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苏小梅记得自己前天晚上还念过这个故事。书页上留着女儿的小手印,还有咬过的牙印。
苏小梅把图画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她把书贴在胸口,慢慢蹲了下去。
客厅里的座钟敲了一下,凌晨一点。她又拿起手机拨林建国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她改了主意,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消息,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十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时候,手已经抖得按不住屏幕。
“建国,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想了一个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你掀桌子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怕你把我拉走,怕以后再也打不了牌。可你走了之后,我去看朵朵,她抱着那只兔子,睡梦里还在说妈妈不要走。我坐在她床边想,如果朵朵真的出了事,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你说麻将和家让我选一个。以前我觉得怎么可能选,麻将是我的朋友,家也是我的命。现在我知道了,麻将谁都能打,家只有一个。明天我就去找戒赌的地方,社区也好,医院也好,哪里能帮我我都去。你给朵朵喂饭的时候,她要是问起妈妈,你就说妈妈去做一件很难的事,做完就回来。我不求你让我回家,我只求你让我证明给你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苏小梅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抱着女儿的小熊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在今晚亮起的回复。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作响。她抬起头,对面的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其中一盏,是隔壁周芳家的。灯光透过雨帘,暖融融地映在窗玻璃上。
苏小梅看着那盏灯,想起周芳白天跟她说的话:“小梅,你要是哪天想找人说说话,随时来敲我家门。”她当时急着去打牌,随便应付了两句就走了。现在夜深人静,那扇门紧闭着,她却没有勇气去敲。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好几次,最后打开备忘录,开始一个一个写下自己欠下的债——银行取走的八万,还有几个牌友那里零零碎碎的借款。她第一次认真算了算,总数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重新写了一行:“女儿在家等我吃饭。”
她把这条设成了手机锁屏壁纸。
凌晨三点,雨停了。苏小梅靠在朵朵的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掉了一只耳朵的小兔子。客厅的灯一直亮着,照亮了满地的麻将牌和那张空荡荡的小方桌。
而几十公里外的县城,林建国站在客房的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朵朵的图画书还在她枕头旁边,他走得急,没带。那本书是苏小梅买的,朵朵每天晚上都要听。林建国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未接来电提醒,还有那条长消息。
他站在黑暗里,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十二章 社区的力量
周芳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敲开苏小梅家门的。
苏小梅刚把满地的麻将牌收进一个纸箱,眼眶乌青,头发胡乱扎着,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沾了方便面油渍的T恤。她打开门,看见周芳端着一碗热豆浆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
“这是社区服务中心的赵姐。”周芳把豆浆塞进苏小梅手里,“我跟赵姐说了你家的事,她说想跟你聊聊。”
苏小梅愣在门口,手捧着温热的豆浆碗,说不出话来。她以为周芳是来看笑话的,或者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劝解,然后转身就走。但周芳没有进门,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幼儿园那边跟老师说一声,今天朵朵的接送卡我先帮你拿着。你跟赵姐慢慢说。”
苏小梅看着周芳转身下楼的背影,鼻子酸得厉害。赵姐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她自己让开路。
客厅里还留着昨天收拾到一半的痕迹,地板上有几道麻将牌拖出来的划痕,茶几上的烟灰缸是满的。赵姐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皱眉,只是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周芳跟我说了大致情况,”赵姐的声音平和,没有审问的意味,“我今天来,不是要教育你,也不是要批评你。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自己想不想改?”
苏小梅坐在对面那张塑料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她想说想,可那个字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怕说出口又做不到,怕又一次让所有人失望。
“你不用马上回答。”赵姐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打印资料,“我先跟你说说我这边的资源。社区有个心理咨询室,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有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值班,免费面向居民开放。另外,每周六上午在社区活动中心有个互助小组,参加的人情况各不相同,有酗酒的,有网瘾的,也有赌博的。大家就是坐在一起说说自己的事,没有外人,都是匿名的。”
苏小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打麻将也算病吗?”
“算。”赵姐的语气很肯定,“赌博成瘾在医学上有明确的诊断标准,它是一种行为成瘾,和酒精成瘾、药物成瘾在脑部机制上有相似的地方。不是说你想戒就能一下子戒掉的,它需要长期干预,需要专业方法,也需要你自己愿意迈出第一步。”
苏小梅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戴了多年的那根红绳,那是朵朵用零花钱买给她的手链,绳子已经磨得发白。她想起自己把朵朵锁在家里的那天,出门前朵朵拉着这根红绳说“妈妈别走”,她还是甩开了那只小手。
“我女儿……”苏小梅的声音碎掉了,“我女儿差点死在家里,都是因为我。我昨天晚上一闭上眼就看见她躺在地上,喊妈妈我饿。我……”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在凳子上,肩膀剧烈地抖。
赵姐没有起身安慰,也没有说“没事的会过去的”这种话。她只是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放在苏小梅手边,然后继续说:“心理咨询师那边我帮你约了,周四下午两点。互助小组这周六上午九点开,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如果你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
赵姐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串号码,压在豆浆碗下面。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话:“我以前接触过一个和你情况很像的人,她戒了三年,中间反复过两次,第三次才彻底戒掉。她曾经跟我说,最难的不是戒掉麻将,是重新相信自己值得被原谅。你先想想这句话。”
赵姐走后,苏小梅在凳子上坐了很久。豆浆凉了,她端起来一口喝完,然后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去了社区服务中心。
周四下午的心理咨询,咨询师姓方,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说话声音很轻但语速很稳。他没有问苏小梅“你为什么打麻将”这种让她反感的问题,而是让她描述每次坐上牌桌前的身体感受。苏小梅一开始说不上来,方咨询师就引导她回忆:手心是不是出汗?心跳是不是加快?脑子里是不是只剩下“再来一把”这个念头?
苏小梅说着说着自己愣住了。她想起怀朵朵那会儿戒过半年麻将,生完孩子后第一次被牌友拉去凑手,坐下那一刻全身像通了电一样,麻将牌摸在手里那种滑溜溜的触感让她把朵朵的喂奶时间都忘了。那天她打了六个小时,回家时朵朵饿得哭哑了嗓子。
“这就是成瘾的生理反应。”方咨询师说,“你大脑的奖赏回路已经被赌博行为改变了,打麻将时分泌的多巴胺让你产生强烈的渴求。所以你的问题不是意志力不够,是生理层面的东西,需要专业治疗配合行为矫正才能改善。”
周六上午,苏小梅第一次走进社区互助小组的活动室。长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各不相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先开口,说自己赌了四十年,把两套房子都输没了,现在住在儿子家,每天来小组打卡。接着是个年轻女孩,说自己沉迷网络赌博,借了网贷还不上,父母替她还了二十万,她现在每个月工资一半交给妈妈管。还有个小伙子,说自己喜欢打牌,输了就借,借了再输,女朋友走了三个。
每个人都说得平平静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苏小梅听着听着,手开始发抖。轮到她时,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把五岁的女儿锁在家里,去打了两天两夜的麻将。女儿差点饿死。”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率先开口:“我把我孙子忘在车里三个小时,那天四十度。孩子救回来了,但我儿媳妇到现在都不让我单独带孩子。”
没有人指责她,也没有人投来嫌弃的目光。坐在她旁边的年轻女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美甲。
苏小梅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整个人都在抽搐。这些天积攒的所有东西——恐惧、悔恨、自我厌恶、想要改变的决心、害怕做不到的怯懦——全都化成眼泪倒了出来。她哭的时候,陆续有手搭上她的后背,有人递纸巾,有人就安静地陪着。没有人大惊小怪,也没有人劝她别哭了。这种不带评判的接纳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重新来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小梅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牌友的号码有二十多个,她一个一个删除,每删一个手指都像在割肉。删到最后一个“王姐”时,她停住了。这个王姐借过她三千块钱,也带她第一次去了棋牌室。她看着那个号码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她从包里翻出棋牌室的会员卡,那张卡是金色的,正面印着“欢乐棋牌”四个字,背面贴着苏小梅的一寸照片。她又找出剪刀,把卡剪成四瓣,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些,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行“女儿在家等我吃饭”下面加了一句话:“今天去互助小组了。明天还要去。”
这时门锁响了,林建国推开门,身后站着背着小书包的朵朵。朵朵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苏小梅的腿,仰着头问:“妈妈,你去哪里了?爸爸说你去治病了,你好了没有?”
苏小梅蹲下来,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她闻到了朵朵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混着幼儿园里午饭的番茄酱味。她闭了闭眼睛,声音发哑但很清晰:“妈妈还在治,但妈妈会一直治。朵朵再等等妈妈好不好?”
朵朵抬起脸来,认真地看着她:“那妈妈以后还去打麻将吗?”
“不去了。”
“真的?”
“真的。”
朵朵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苏小梅伸出小拇指和女儿勾在一起,嘴里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抖了,但朵朵没听出来,只是高高兴兴地跑去翻书包,拿出一张在幼儿园画的画给妈妈看。
林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垃圾桶里那几片金色的卡片残片上,又落在苏小梅通红的眼睛上,然后他转身把门轻轻关上,去厨房烧水了。
水壶嗡嗡响着,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苏小梅坐在客厅地板上,听朵朵讲图画里的太阳和房子,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互助小组微信群刚弹出的一条消息:“新来的姐妹,明天见。”
她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明天见。”
第十三章 父女对话
那天夜里苏小梅几乎没怎么睡。她坐在客厅地板上翻看朵朵以前的照片,从出生到满月,从学走路到上幼儿园,每一张都笑得没心没肺。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那点温热的震动像心跳。天快亮的时候她给林建国发了条信息:我能去看看朵朵吗?就看看,不接回来。
林建国第二天早上才回:下午我带她去人民公园,你远远看一眼吧。
苏小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人民公园的梧桐树下,林建国牵着朵朵的手慢慢走。朵朵穿着奶奶新买的小黄裙,头上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吃得满嘴都是粉色糖丝。林建国掏出纸巾给她擦嘴,朵朵突然停下脚步,仰头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公园?”
林建国蹲下来,和女儿平视。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妈妈生病了,在治病。”
“什么病?”
林建国想了想,尽量用五岁孩子能理解的话说:“心里面生病了。就像朵朵有时候肚子疼,妈妈是心里面疼。医生在帮她,等治好了就来接朵朵。”
朵朵歪着脑袋,棉花糖差点掉地上。她认真地问:“那妈妈疼的时候,谁给她揉揉?”
林建国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抬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爸爸也在帮妈妈。朵朵别担心。”
朵朵低头看着手里的棉花糖,半晌没说话。林建国以为她忘了这茬,正要抱她起来继续走,朵朵突然把棉花糖递给爸爸:“爸爸,你帮我把这个给妈妈好不好?她吃了甜的就不疼了。”
林建国接过那根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棉花糖,包装纸已经被小手攥得皱巴巴的。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深吸一口气,把棉花糖小心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那里还装着半包纸巾和一个旧信封。他对女儿说:“朵朵自己给妈妈好不好?你画个画,爸爸帮你拍照发过去。”
朵朵眼睛亮了,拉着爸爸的手往公园门口走:“回家!我有彩笔!”
苏小梅坐在公园对面的长椅上,隔着一条马路和两排冬青,看着林建国蹲下去和朵朵说话。朵朵手舞足蹈的样子,林建国伸手摸女儿脑袋的样子,两个人站起来时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叠在一起的样子。她什么都听不见,但每一个动作都像刻在眼睛里。她攥着长椅冰凉的铁扶手,指节发白。
然后她看见朵朵突然回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她本能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朵朵定定地看了两秒,突然挣脱林建国的手就往马路这边跑。
“朵朵!”林建国一把拽住女儿的书包带子。
“妈妈!是妈妈!”朵朵指着马路对面大喊。
苏小梅从长椅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看着林建国抱起朵朵,看着朵朵在他怀里拼命朝她挥手,看着林建国犹豫了片刻,终于抱着女儿穿过斑马线走过来。
朵朵一落地就扑进苏小梅怀里,小胳膊死死搂住她的脖子。苏小梅蹲在地上,把脸埋在女儿肩窝里,闻着她头发上棉花糖的甜味混着汗味。朵朵在她耳边小声说:“妈妈,爸爸说你生病了。我给你画了画,你看了就不疼了。”
苏小梅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林建国站在三步外,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别处。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朵朵在公园长椅上画的那张画——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太阳下面,太阳是粉色的,人也是粉色的,只有头发涂成了黑色。他把手机递过来:“朵朵让我拍给你。”
苏小梅接过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一瞬间,眼泪终于砸了下来。她赶紧把手机举高一点,怕泪水滴上去。画纸上朵朵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下面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妈妈快点好起来,我爱你。
那是林建国的笔迹。他教朵朵写的。
苏小梅把手机还给林建国,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朵朵以前掉的一颗乳牙和一根头绳。她把布袋塞进朵朵手里:“妈妈也给你带了个东西,想妈妈的时候就看看。”
朵朵把小布袋贴在脸颊上,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很快。”苏小梅伸手帮女儿拢了拢衣领,“妈妈在努力。”
她站起来,和林建国对视了一眼。林建国没说话,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点了点头,弯腰抱起朵朵。“跟妈妈说再见。”
“妈妈再见!”朵朵趴在爸爸肩头用力挥手,“你要吃棉花糖!你要快点好!”
苏小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过了马路,走进小区大门。朵朵的小黄裙在人群里一闪一闪,最后被门卫室的屋檐挡住,看不见了。她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脸。一个散步的老太太经过,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什么都没问,走了。
苏小梅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有声音了,只剩下肩膀在抖。然后她拿起那包纸巾,擦干脸,站起来,把纸巾盒上印着的那家药店地址记了下来——她记得互助小组的组长说过,社区服务中心旁边就有一家药店,她明天要去问问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岗位。
她回到家,把朵朵的画设成手机壁纸。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一家三口粉色的笑脸在阳光下晃眼。她对着那张画小声说:“妈妈会的。”然后她打开互助小组的微信群,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开始?我想早一点到。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八点半,我给你留位置。她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中她的眼睛又湿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小梅已经站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了。活动室的门还锁着,她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保洁阿姨拖地拖到她脚边时多看了她一眼,苏小梅站起来把脚缩到椅子下面,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阿姨拖着拖把走远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八点十五分,第一个组员到了,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冲苏小梅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从保温杯里倒了杯热水递过来。苏小梅接过来,杯子暖着手心。老人说:“来这么早?”
“想早点开始。”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有这个心就好。”
活动室的门在八点半准时打开。苏小梅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了进去。
第十四章 第一次家庭会议
林建国把朵朵的小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挂在门边的挂钩上。苏小梅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得端端正正,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她看了看朵朵,又看了看林建国,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饭好了。”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凉拌黄瓜,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朵朵爬上椅子,眼睛亮起来:“妈妈,有排骨!”苏小梅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又舀了勺汤放在她面前:“慢点吃,烫。”林建国坐下,拿起筷子,先给朵朵碗里拨了半碗米饭。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只有朵朵啃排骨的吧唧声和汤勺碰碗沿的轻响。
朵朵忽然抬起头:“妈妈,你今天还走吗?”
苏小梅的筷子停在半空,摇了摇头。
“那明天呢?”
“也不走。”
“后天呢?”
林建国放下筷子,看着朵朵。朵朵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你每天接我放学好不好?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接。”
苏小梅点头,眼眶红了,赶紧低下头扒了口饭。林建国伸手在桌面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很快又收回来,继续吃饭。
饭后苏小梅去洗碗,林建国带着朵朵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积木是朵朵住院前就在玩的,有几块缺了角。朵朵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说这是他们的家。她指着最顶上那块红色三角说:“这是爸爸。”又指着旁边蓝色方块说:“这是妈妈。”最后把一块最小的黄色圆柱塞在中间:“这是我。”
“为什么你最小?”
“因为我最小呀。”
林建国笑了,把她抱到沙发上,又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朵朵,今天咱们家要开一个会。”
“什么会?”
“家庭会议。以后每个星期天晚上都开一次,谁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
苏小梅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看了看林建国手里的纸和笔,眼神有点紧张。林建国把纸铺在茶几上,笔放在中间。他说:“我先说。我下个月开始跟公司申请,减少出差,每周最多出去两天。以前是我顾家太少,有些事我没做好。”
他声音很平,但说到最后一句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苏小梅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朵朵举起手:“爸爸,什么叫出差?”
“就是爸爸去外地工作几天。”
“那你去外地的时候,妈妈是不是就可以陪我?”
林建国顿了一下,看着苏小梅。苏小梅吸了口气,转头对朵朵说:“朵朵,妈妈也有话要说。”
她坐直了身子,两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妈妈在超市找了份工作,收银员。下周一开始上班。每天下午四点下班,正好能接你放学。”
朵朵高兴得从沙发上蹦起来:“真的吗?那妈妈你以后不走了?”
“不走了。”苏小梅拉住朵朵的手,让她坐稳,“妈妈答应你,每天接你放学。如果哪天临时有事,一定会提前告诉你,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林建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沙沙响。朵朵凑过去看,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很认真地指着纸说:“我也要写。我要写妈妈每天接我放学。”
“你不会写字。”林建国说。
“你帮我写,我按手印。”
林建国笑了,真在纸上写了一行:朵朵希望妈妈每天接她放学。然后把笔递给朵朵,让她在末尾画了个圈,又在圈里涂了个笑脸。
苏小梅拿过笔,在那行字下面写:苏小梅承诺每天接朵朵放学,有事提前说。她写完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每周只打一次麻将,跟周芳阿姨她们打,在楼下打,不带钱。写完她抬头看林建国,目光里带着询问。林建国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不能把朵朵一个人留在家里。”
“不会的。”苏小梅声音很低,但很稳,“绝对不会。”
林建国最后写:林建国承诺减少出差,每周至少三天在家吃晚饭。写完他签了名,把笔递给苏小梅。苏小梅也签了,三个人的名字挤在纸的下半部分。朵朵又抢过笔,在爸爸妈妈名字中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林建国把纸拿起来看了看:“贴哪儿?”
“冰箱!”朵朵跳下沙发,跑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冰箱门上还贴着朵朵在幼儿园画的画和一些磁贴。苏小梅拿了块磁铁,把家庭会议记录贴在冰箱正中间,盖住了以前贴在正中的一个外卖单号。
朵朵拍着手笑:“我们家有规矩啦!”
林建国蹲下来,和朵朵平视:“对,有规矩。但规矩不是用来管人的,是用来提醒我们,一家人要互相照顾。”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纸上那颗爱心。苏小梅站在冰箱旁边,看着那张纸,忽然说:“我明天去把棋牌室的会员卡退了。”
林建国站起身看着她:“张涛那儿的?”
“嗯。退回来的钱我存起来,给朵朵买书。”
“不急。”林建国说,“慢慢来。”
朵朵已经跑到客厅去搭积木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苏小梅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围裙口袋里什么东西。林建国走过去,看见她掏出来的是一张皱巴巴的社区服务中心宣传单,上面用圆珠笔圈了“戒赌互助小组活动时间:每周二、四、六上午八点半”。
“明天是周二。”苏小梅说。
“你去,我送朵朵。”
“我自己去。”苏小梅把宣传单折好放回口袋,“你送朵朵去幼儿园就行。我认得路。”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对面楼里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光。朵朵的积木大楼搭了三层,她正踮着脚往上加第四层。苏小梅走过去蹲下帮她扶住底座,林建国站在旁边看着,顺手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积木楼、朵朵的小手、苏小梅的侧脸,还有冰箱上那张贴得端端正正的家庭会议记录。
他看了看照片,没说话,把它存进了一个相册里。相册名字叫“从头来”。朵朵抬头冲他喊:“爸爸快来帮忙!要倒了要倒了!”林建国应了一声,蹲下身,一只手扶住积木楼的上半截。苏小梅的手在下面接着,两只手差点碰在一起,但没有碰。他们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笑了。朵朵没注意到这些,她正专心对付一块卡不进去的紫色积木。
苏小梅轻轻说:“这块得转一下。”
朵朵试了试:“真的进去了!妈妈你真厉害!”
“妈妈不厉害。”苏小梅摸了摸朵朵的头发,“妈妈在学。”
客厅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罩着地板上的积木楼和三个人的影子。冰箱在厨房里嗡嗡低响,门上那张纸被磁铁吸得牢牢的。朵朵搭完第五层积木,仰头看着自己的杰作,忽然说:“明天我还要开家庭会议。”
“一个星期才开一次。”林建国说。
“那我想每天都开会。”
苏小梅笑了,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朵朵咯咯笑着搂住她的脖子。林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伸手把歪掉的积木楼扶正。那五层高的积木歪歪斜斜地立在地板上,像一座不太完美却结结实实的小房子。苏小梅抱着朵朵坐回沙发上,朵朵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指着冰箱说:“妈妈你看,我们家的规矩在发光。”苏小梅转头看去——那只是磁铁反射了灯的光。但她在厨房暖黄色的光里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回答女儿:“嗯,在发光。”
第十五章 收银台前的汗水
苏小梅五点四十分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她没有赖床,轻手轻脚去了厨房,把昨晚剩的米饭煮成粥,又煎了两个鸡蛋。林建国出来时愣了下,看见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这么早?”
“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苏小梅把粥端上桌,“你送朵朵,我坐七路公交过去,四站路。”
林建国坐下喝了一口粥,咸淡正好。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中午在外面吃,别省。”
苏小梅看着那两张钞票,没有马上拿。她盛粥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有零钱,上次退会员卡还剩几十块。这个你收着,给朵朵买点水果。”
林建国没再劝,把钱收回口袋。朵朵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苏小梅蹲下帮她穿好外套,梳了两个小辫子。出门前朵朵拉着苏小梅的衣角:“妈妈,你今天去哪里?”
“去上班。超市收银,妈妈以前跟你说过的。”
“那你晚上会来接我吗?”
苏小梅蹲下来和她平视:“一定会。周芳阿姨会先接你去她家,妈妈六点下班就过去接你。”
朵朵点点头,伸出小拇指。苏小梅也伸出小拇指,两人拉了勾。林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把朵朵的书包背好,牵着她下楼。苏小梅站在窗边,看父女俩的身影拐过花坛,才转身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超市七点半开门,苏小梅提前二十分钟到。店长姓刘,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把她领到三号收银台,指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说:“这是小杨,带你一上午。下午你自己上机。”
小杨动作麻利,一边扫码一边教她:生鲜要单独装袋,鸡蛋不能压,会员卡积分要提醒顾客。苏小梅站在旁边记,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和一小块纸板,把要点写在上面。站了半个小时,她就开始觉得脚底板发酸,但她没动,眼睛盯着小杨的手。一个顾客买了二十多样东西装了五大袋,小杨笑着递过去,转头对苏小梅说:“姐,你来试试。”
苏小梅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扫码枪上。第一件商品是瓶酱油,她手一抖扫重了,赶紧删除重来。顾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没催她,反而说:“慢慢来,不着急。”苏小梅感激地点点头,后面几件就顺畅多了。扫码、报价、收钱、找零、装袋,一套下来她手心全是汗。一个上午她收了三十多单,中间只去过一次厕所,还是跑着去跑着回。
中午轮休半小时,小杨拉她去员工休息室。苏小梅坐在塑料椅上,这才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她脱下鞋看了一眼,脚踝处肿了一圈,脚后跟磨出一个水泡。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片创可贴贴上,又把裤脚往下拉了拉盖住脚踝。小杨端着盒饭过来,看见她的脚:“姐,刚开始都这样,过一个礼拜就好了。”
“没事。”苏小梅接过盒饭,大口吃起来。饭是早上自己带的,西红柿炒蛋配米饭,她吃得一粒不剩。休息室的窗户对着超市后巷,能看见对面楼顶晾的床单在风里翻来翻去。苏小梅想起以前这个时间她正坐在麻将桌边,手边放着一杯奶茶,牌友递过来一支烟她摆摆手说不抽。那时候她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现在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却觉得一个上午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下午两点她正式上机。顾客比上午多,队排得拐了弯。苏小梅嘴里不停说着“您好”“请拿好小票”“欢迎下次光临”,声音从生硬到熟练,到后面几乎成了本能。有一个老太太买了一袋大米,苏小梅帮她搬到推车上,老太太拍着她的手说姑娘你真好。她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母亲苏母的手也是这样粗糙,眼眶突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收银台。
五点四十五分,下班前最后一单扫完。她把钱箱里的整钱和零钱分类放好,打印出交接单签上名字。刘店长路过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没多话。小杨教她关了机,拍着她的肩膀说:“第一天能站下来就不简单,明天继续。”
苏小梅换下工装,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下台阶,走到超市门口时看见天边还剩一抹橘红。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往幼儿园方向走。走到半路觉得脚后跟疼得厉害,脱了鞋一看,创可贴已经磨掉了,袜子洇出一小块血迹。她把袜子往下卷了卷,穿上鞋继续走。
到幼儿园门口时,周芳正牵着朵朵站在传达室旁边。朵朵一眼看见她,甩开周芳的手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苏小梅弯下腰抱住女儿,朵朵的脸贴着她的脖子,忽然抬起头:“妈妈你身上好香。”
“是超市的味道吧。”苏小梅笑了,站起来跟周芳道谢。周芳打量了她一眼:“上班了?”
“嗯,今天第一天。”
“站了一天还来接孩子,你也是拼了。”周芳从兜里掏出一小袋饼干递给朵朵,“明天还是我接,你安心上班。”
苏小梅握着周芳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周芳摆摆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梅,你脸色不太好,回去泡泡脚。”
回家的路上朵朵拉着她的手,一路讲幼儿园的事:谁抢了她的蜡笔,老师教了一首新歌,午饭吃了红烧肉。苏小梅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走到楼下时实在撑不住了,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朵朵蹲下来看她的脚:“妈妈你的脚怎么肿了?”
“站久了,没事。”
“那我给你吹吹。”朵朵鼓起腮帮子往她脚踝吹气,苏小梅笑着把她拉起来:“走,回家妈妈给你做饭。”
到家时林建国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择菜。苏小梅推门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但没问。苏小梅把朵朵安顿在客厅画画,自己撑着墙走进卧室,从包里摸出那张工资条。第一天算试用,按天结,扣掉餐补实发八十三块。她把那张小小的纸条捏在手心,站了一会儿,走到厨房门口。
林建国正在切土豆丝,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苏小梅靠在门框上,把工资条递过去:“给。”
林建国停下刀,接过来看了一眼。“八十三。”
“嗯。”
他没说多也没说少,把工资条折好递还给她。苏小梅接过去,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展开又看了一遍。纸上除了数字和印章什么都没有,但她盯着看了很久。林建国重新拿起刀,切了两下,说:“周末带朵朵去动物园。”
苏小梅抬起头:“好。”过了一会儿又说,“周末超市有班,我问问店长能不能换。”
林建国切土豆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她。苏小梅站在厨房门口,工装还没换,围裙上沾了一小块价签的胶印,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脚踝的肿胀从裤脚下面露出来一截。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平实地站在那里等他的回话。
林建国把刀放下,笑了。那个笑很淡,从眼角慢慢漫开:“你自己决定。”
苏小梅嗯了一声,转身去客厅陪朵朵画画。她的背影在过道里拉得很长,走到朵朵身边时弯腰的姿势有点僵,但她蹲得很稳。朵朵举着蜡笔喊:“妈妈你看,我画了我们三个人!”苏小梅凑过去看那张画,三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牵着手,最高的那个戴眼镜,中间的扎辫子,最小的那个头顶画了一朵花。她伸手摸了摸那朵花,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秒,然后对朵朵说:“画得真好。”
厨房里林建国重新拿起刀,但迟迟没有切下去。他透过厨房的玻璃推拉门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看苏小梅盘着腿坐在垫子上,朵朵靠在她怀里涂色。看了一会儿,他把土豆切完,开火倒油,油烟升起来的时候他顺手把那张八十三块的工资条——苏小梅忘了拿走——用磁铁贴在了冰箱上,那张家规的旁边。
两张纸并排贴着,底下那张是三个人的名字和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上面那张是印着数字的薄纸条。油锅滋啦响起来,林建国把土豆丝倒进去翻炒,香味很快飘满了整个屋子。朵朵吸着鼻子喊好香啊,苏小梅说洗手准备吃饭。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但没有人注意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肿着的脚,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趾,然后往卫生间走去。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朵朵的蜡笔在纸上继续涂涂抹抹,客厅电视里放着动画片,林建国在厨房大声说:“再炒个西红柿鸡蛋,五分钟就好。”苏小梅在卫生间应了一声:“不急。”
她的声音顺着门缝飘出来,和炒菜声、动画片的声音混在一起,落在这间住了快六年的房子里,平平常常的,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第十六章 旧友的诱惑
苏小梅在超市理货区蹲了一上午,把货架底层的罐头一瓶瓶擦干净再码齐。店长路过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点认可的意思。她站起来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扶着货架缓了缓,又推着补货车往洗化区走。
下午两点多人流少下来,她趁着空档去后仓喝水。刚拧开保温杯,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小梅嘛。”
苏小梅回头,看见王姐推着购物车站在仓门口,烫着小卷的头发用发箍拢着,嘴上涂着亮红色的口红,身上那件碎花外套还是去年在棋牌室常见的那件。王姐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工装胸口的超市工牌上停了停。
“周芳跟我说你上班了,我还不信呢。真在这儿干啊?”
苏小梅把保温杯放下,嗯了一声。王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也是,受那个罪干什么。我跟你说,昨天老刘家那个棋牌室开了,现在查得松,下午场缺人。三缺一,你来不来?就玩小的,五块的底。”
苏小梅的手在保温杯盖上停了一下。她想起上个月在棋牌室连打两天两夜是什么滋味,腰酸得直不起来,眼睛熬得通红,最后一把牌点炮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然后她想起朵朵蜷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小脸煞白,嘴唇起了白皮,桌上那个空水杯歪倒在一边。
“不去了。”苏小梅把杯盖拧紧。
王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哎哟,这就从良了?你家老林管得够严的呀。”
苏小梅把杯子塞回包里,抬眼看王姐。她没有笑,也没有生气,语气很平常:“不是他管我。是我答应过朵朵。”
王姐的笑容收了点,撇撇嘴:“小孩子懂什么,你偷偷玩两把能怎么着。”
“能怎么着?”苏小梅把包挎上肩,往仓门外走。经过王姐身边时她放慢了脚步,声音不高:“上次我打完牌回家,朵朵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说的是妈妈我渴。”
王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苏小梅已经走出后仓,回到洗化区货架前。她把手里那瓶洗衣液摆正,标签对着外面,动作很稳。王姐推着车跟出来,还不死心:“就玩一个小时,现在才两点多,你五点才下班呢,中间又不是不能出去……”
“王姐。”苏小梅打断她,转过身,手扶着货架边缘,“你回去跟她们说,我不去了。以后也不去了。”
王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推车掉了个头,嘴里嘟囔着往外走:“有什么了不起的,怕老公怕成这样,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苏小梅听见了。她看着王姐的背影消失在收银台方向,手里握着一瓶没放好的洗发水,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把洗发水放在正确的货位上,对着货架轻声说了一句:“不是怕,是心疼。”
声音很轻,淹没在超市循环播放的轻音乐里。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说给王姐听,也说给自己听。
货架另一头,林建国站在膨化食品区的端头,手里提着一个购物篮,里面放着一袋朵朵爱吃的虾条。他本来只是路过,想买点零食晚上带回家。王姐进后仓的时候他正从另一条通道绕过来,两人前后脚。那些话他全听见了。
他透过货架之间的缝隙看苏小梅。她蹲在地上清点库存,拿笔在小本子上记数字,工装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得紧紧的,别在耳后。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膝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松开,继续推着补货车往下一排货架走。
林建国站在货架后面没有动。手里的购物篮提了很久,直到有顾客过来拿虾条,他才退开一步,转身往收银台走。经过日化区的过道时他停了一下,远远看着苏小梅的侧影。她正踮着脚去够最上层的货品,踮了两下没够着,从旁边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动作利落,脸颊因为使力微微泛红,嘴唇抿着,和以前坐在麻将桌前叼着烟、眯着眼看牌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苏小梅也上班,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每天回来手指上全是针眼,但她从不抱怨,拿针挑破水泡贴个创可贴第二天接着去。后来怀了朵朵,反应大,站不住,才辞了职。再后来朵朵上了幼儿园,她闲下来,被周芳拉去棋牌室凑过一次手,就再也没出来。
林建国收回目光,去收银台结了账。经过超市花店的时候他站住了。花店小姑娘正在整理新到的康乃馨,他看了几秒,指了一束粉色的。
“包起来。”
“送人吗?要不要写卡片?”
“不用写。”林建国接过花束,用超市的牛皮纸裹着,没有扎丝带,就这么素净地拿在手里出了门。
他到家时天还没黑。苏小梅还没下班,朵朵在周芳家。他把花放在餐桌上,进厨房开始做饭。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他炒了个青菜,又炖了一锅豆腐汤。刚把汤盛出来,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小梅推门进来,换鞋的时候看见餐桌上的花。她直起身,看看花,又看看厨房里的林建国。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林建国把汤端上桌,“路过花店,看着新鲜。”
苏小梅走过去,低头闻了闻。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粉得干干净净。她伸手摸了一下花瓣边缘,没说话,转身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的时候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放了下来,走到厨房门口问:“朵朵呢?”
“在周芳家,我去接。”
“我去吧。”苏小梅拿起外套,“顺便谢谢周芳。”
林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目光落在那束花上。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翻到和苏小梅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三天前,她问他要不要回家吃饭,他回了一个嗯。他往上滑了滑,看见去年一条一条的对话——全是“今晚不回来吃了”“朵朵你接一下”“我晚点到家”这样的短句,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流水账。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门口传来朵朵脆生生的笑声,苏小梅推开门,朵朵举着一幅画冲进来:“爸爸你看!周阿姨教我的!”
林建国接过画,画面上是三个火柴人,和昨天那张很像,但这次中间那个扎辫子的也戴上了眼镜。朵朵指着画说明:“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朵朵。妈妈说要戴眼镜,因为妈妈现在在超市上班,要看清价格牌。”
苏小梅在后面关上门,手里拎着周芳给的一袋自家包的饺子。她没解释那句“戴眼镜”是什么意思,只是把饺子放进冰箱,然后坐到桌边。三个人开始吃饭,朵朵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林建国给苏小梅盛了碗汤,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淡了点。
“下次少放点水。”林建国说。
“嗯。”
吃完饭苏小梅去洗碗,林建国陪朵朵在客厅拼积木。厨房的灯从侧面打过来,苏小梅洗碗的身影在过道墙上投下一晃一晃的轮廓。林建国搭了一块红色积木在屋顶上,朵朵拍手说爸爸好厉害。他笑了笑,目光越过朵朵的头顶,落在厨房门口那双湿着的橡胶手套上——手套旁边放着一块用了一半的肥皂,盒子上印着超市的logo。
那是苏小梅昨天从超市带回来的。她说过,员工买自家商品打九折。
第十七章 朵朵的生日
朵朵的生日在周六。林建国提前两天就跟主管打了招呼,这个周末不接任何工作电话。周五晚上他把客厅量了一遍,用卷尺拉出长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去超市买了彩带和气球。苏小梅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愣了一下。
“明天朵朵生日,我想着在家里布置一下。”林建国把气球吹起来一个,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朵朵,“请了周芳姐,还有朵朵幼儿园的两个小朋友。”
苏小梅放下包,看着满茶几的彩色气球和卷纸,嘴巴动了动。她大概想说应该去外面订个包间,或者买个现成的蛋糕,但最后只是蹲下来拿起一卷粉色皱纹纸。
“我来剪花边吧。”
林建国点点头,继续吹他的气球。客厅里很快飘起七八只气球,朵朵在中间跑来跑去,每吹起来一只就欢呼一声。苏小梅把皱纹纸折了几折,用剪刀剪出波浪纹,展开的时候挤在一起,她又用指甲一条一条捋平,手指上的动作细致缓慢,跟她以前坐在麻将桌前摸牌的动作竟然有几分像,只是眼神不一样了。
气球贴好,彩带拉好,已经快十点。朵朵被林建国哄上床,睡前非要听两个故事,讲完第二个故事她还不肯闭眼,伸出一根手指:“最后一个,短一点的。”
等朵朵终于睡着,苏小梅从卧室出来,身上换成了围裙。她进厨房拉开冰箱,把鸡蛋、面粉、牛奶一样一样搬出来,又翻出手机搜索做蛋糕的步骤。林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要不要买一个?”
“我看了教程,不难。”苏小梅把手机架在调料瓶旁边,用手指点着屏幕往下划,“就做个简单的,没有奶油也行,我买了果酱。”
她说着从购物袋里掏出两瓶果酱,一瓶草莓味一瓶蓝莓味,标签上贴着超市的打折胶纸。林建国注意到她围裙胸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油渍,是晚上做饭时溅的,她没换围裙就直接做蛋糕了。
“我帮你打鸡蛋。”林建国挽起袖子走过去。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苏小梅往碗里倒面粉,倒多了,又用勺子舀回去一点。林建国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一小块,他用筷子捞了半天。苏小梅说算了别捞了,一会儿过滤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她说“面粉好像有点少”,他说“要不要再加点牛奶”。说完都停住,看了对方一眼。
最后蛋糕糊倒进电饭锅里。苏小梅按了煮饭键,又改按了蛋糕模式,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两秒才按下去。等的过程里两人坐在餐桌旁等。桌上有朵朵白天画的画,那张三个火柴人的画被苏小梅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磁铁是超市会员卡赠品。林建国起来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你最近,”他握着杯子,“超市那边怎么样?”
“还行。”苏小梅接过水喝了一口,“下个月排班多了些,早班比晚班多一个小时。我跟主管说了,早班正好送完朵朵去幼儿园。”
“嗯。”
“转正申请交上去了,主管说这个月考勤全的话可以考虑。”
“那挺好。”
电饭锅发出滴一声响。苏小梅站起来去开盖,用筷子插了一下蛋糕中间,筷子拿出来带了一点湿面糊,她又把盖子合上按继续。等的时候她洗了刚才用过的碗和盆,在水槽前站得笔直,手套背面印着超市的logo,已经磨得起毛边了。
蛋糕第二次好了。苏小梅用盘子扣在上面翻过来,蛋糕形状还算圆,只是边缘不太均匀,表面颜色深浅不一,金黄色的地方鼓着泡,浅的地方还是白的。她把果酱挤在上面,用勺子抹平,草莓味的抹了一半,蓝莓味的抹了另一半,分界线弯弯曲曲的。没有裱花,没有奶油,就是一块朴素的圆蛋糕,上面覆盖着红蓝两色果酱。
“难看。”苏小梅盯着蛋糕看了半天。
“朵朵不会在意的。”林建国说。
第二天早上朵朵穿着苏小梅从超市给她买的新裙子,粉色带小花的。小朋友陆续到了,周芳带来一盒巧克力,还有两个小朋友的妈妈拎着水果和玩具。客厅里气球飘着,彩带把天花板和墙面连起来,桌上摆着果酱蛋糕,旁边是林建国一早去买的卤菜和拌面。苏小梅从厨房端出一锅西红柿蛋汤,又转身回去端排骨。
朵朵拉着小朋友在客厅转圈,周芳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皮放在茶几上叠成一小摞。小朋友在客厅跑,气球被撞得晃来晃去,有一个飘到厨房门口,苏小梅出来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气球弹到天花板上又慢慢落下来,朵朵跳起来够,没够着。
“妈妈帮我!”
苏小梅把气球拍下来递给朵朵。朵朵抱住气球亲了一口,然后又跑开了。
吃蛋糕的时候朵朵戴上了纸王冠,是林建国用彩纸折的,有点歪,朵朵不在意,歪着脑袋让周芳拍照。苏小梅把蛋糕切成小块分到盘子里,切到朵朵那块的时候特意切大了一点。朵朵咬了一口,嘴唇上沾了草莓果酱。
“好吃吗?”苏小梅问。
朵朵用力点头,果酱蹭到了鼻尖上:“妈妈做的最好吃。”
周芳在旁边笑,说朵朵真会说话。另外两个小朋友吃了两口就放下叉子去抢气球了,朵朵把整块都吃完了,还把盘子底上剩下的果酱用指头蘸了舔掉。
吹蜡烛的环节。苏小梅在蛋糕上插了六根小蜡烛,林建国用打火机一根一根点燃。蜡烛的火苗在空调风里晃,朵朵双手合十,眼睛闭得紧紧的。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芳举着手机录像。
“好了!”朵朵睁开眼,“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她说完一口气把蜡烛吹灭,六根火苗齐刷刷倒下,留了缕白烟。周芳拍手说好,小朋友也跟着拍手,闹哄哄的。林建国站在朵朵身后,手里的打火机还没放下,他隔着一桌子的蜡烛烟看向苏小梅。苏小梅正低头收拾盘子,手指碰到蜡烛的时候被蜡油烫了一下,她缩回手捏住耳垂,正好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飘散的烟里碰在一起。苏小梅眼眶慢慢红了,她抿着嘴唇点了下头,不知道是在对谁点头。然后她转身把盘子端进厨房,背影在厨房灯光下晃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周芳帮忙收拾了桌子,两家人散了。朵朵玩了一天累得不行,林建国给她洗了澡,她躺下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纸王冠还扣在枕头旁边,歪得更厉害了。
林建国从卧室出来,客厅里气球已经不飘了,有几个落在地上,皱纹纸从墙上垂下来一截。苏小梅正在捡气球,一个一个按扁了扔进垃圾袋。林建国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八沓钱,用银行的纸条扎着。
苏小梅停下手里的动作。
“妈今天上午来过了。”林建国把信封放到她面前,“她把这个带来了,说替你还回来。我没要,她又塞进朵朵书包里了。我下午整理朵朵书包才发现的。”
苏小梅低头看着那八沓钱。
“她说,”林建国顿了一下,“这钱本来就是给朵朵上学准备的。她替你还上,让你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好好过日子。”
苏小梅站在原地,手里的气球捏扁了又松开,弹起来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把掉的气球捡起来,又重新捏扁。声音很轻:“你收着吧,存朵朵上学。”
林建国把信封推过去:“你明天去趟银行,存个定期的,名字写朵朵。”
苏小梅终于抬起眼睛看他。
“存起来给朵朵上学用。”林建国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果酱瓶盖拧紧,“你去存,存折你拿着。”
苏小梅接过信封,手指捏住牛皮纸的边缘,指节发白。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信封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林建国听见她拉开衣柜最底下那层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超市花店那张淡粉色的收银条,抚平了折痕,夹进茶几上那本苏小梅从社区借来的《家庭理财入门》里。然后把书放回原处,关了客厅的灯。
第十八章 重新出发
三个月过去,夏天快到了。
苏小梅在超市的试用期结束,店长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转正表。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公道,她把表放在桌上说:“小苏,你这三个月表现不错,理货认真,收银没出过差错,同事反映也好。转正以后工资涨到三千五,交五险,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签个字。”
苏小梅拿着那张表看了很久,上面的数字和条款都认识,可她还是看了好几遍。笔握在手里,她问了一句:“店长,我能干长吗?”
店长笑了:“你要愿意干,超市还能撵你走?”
苏小梅签了字,把表双手递回去。店长接过来看了一眼,拍拍她的肩膀说晚上聚餐,她请客。苏小梅说不了,得接孩子。店长说那就改中午,食堂加两个菜。
那天中午她在食堂吃了饭,同事们都知道她转正了,你一句我一句地恭喜她。有人问她以前做什么的,她低头扒了一口饭,说在家待了几年,现在想出来干点活。旁边的理货员大姐说,出来干好,自己有收入花着踏实。苏小梅点头,嚼着饭没接话,但眼睛有点湿,她借着端汤碗的动作擦了擦眼角。
下班后她去幼儿园接朵朵。朵朵背着书包跑出来,额头上有汗,新换的白色运动鞋踩得脏兮兮的。苏小梅蹲下去给她擦脸,朵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贴纸,上面是一朵小红花。
“老师奖给我的,说我今天午睡第一个睡着。”朵朵把贴纸举到她鼻子前。
“朵朵真棒。”苏小梅把贴纸贴在自己工牌的背面,站起来牵着朵朵的手往家走。路边水果摊在甩卖,西瓜堆了一地,苏小梅挑了一个小的。朵朵说妈妈我来拎,苏小梅把袋子递给她,朵朵两只手抱着走,西瓜在袋子里晃,她的脸涨得通红,坚持抱了一路。
晚饭后林建国洗碗,苏小梅给朵朵讲绘本。朵朵听了一半突然问:“妈妈,你以前为什么要去打麻将?”
苏小梅翻书的手停住了。朵朵的眼睛很干净,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妈妈以前做错了事。”苏小梅把书合上,坐正了看着朵朵,“让你一个人在家饿肚子,是妈妈不对。”
朵朵想了想,伸手摸了摸苏小梅的脸:“那妈妈以后还去吗?”
“不去了。”
“那你说话算数吗?”
“算数。”苏小梅握住朵朵的小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你可以监督妈妈。”
朵朵满意地点点头,往她怀里一靠,又把绘本翻开:“那继续讲吧,刚才讲到大象要过河了。”
林建国在厨房擦灶台,水声很大,但他听见了母女俩的对话。他把抹布拧干挂好,站在水池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洗碗池里还有泡沫没有冲干净,他看着那些泡泡一个个破掉。
周末的家庭会议改到了周日下午,朵朵搬着小板凳坐在茶几旁边,面前摆了一个本子,上面用彩笔画了三道横线和一朵花。林建国说这是朵朵的家庭会议记录本。
“今天谁先说?”林建国问。
朵朵举手,手举得高高的:“我!我先说!”
“你说。”
“我们班的王小虎今天把积木全推倒了,老师让他道歉他不道,我就去帮老师捡积木,捡了好久。”朵朵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画,“这个是积木,这个是王小虎,这个是我。”
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排成一排,苏小梅凑过去看,指着中间那个问:“这个有辫子的是你?”
“对,辫子最长的是我。”
林建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嗯,朵朵帮助老师做好事,下星期奖励多看一集动画片。”
朵朵欢呼着跳起来,又赶紧坐好看苏小梅。苏小梅想了想说:“我这周工作转正了,工资比以前多一些。然后我去银行把妈给的那八万存了三年定期,存单放在家里,等朵朵上小学用。”
林建国看她一眼,三个月前她连存定期的单子都不会填,现在自己一个人去办得妥妥当当。他说:“我这周跟公司领导谈了,以后每周最多出一次差,尽量当天来回。”
苏小梅的眉头动了一下。
“领导说可以,我手头的客户稳了,不需要老往外跑。”林建国把本子转给苏小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小梅想了想,在朵朵画的花下面写了一行字:“下周三下午去戒赌小组,小赵找我帮忙,她家里有点事,我陪她去一趟。”
朵朵凑过来看,认出了“小赵”两个字,因为小赵阿姨来家里吃过一次饭,给她带了一盒彩色蜡笔。朵朵问:“小赵阿姨怎么了?”
“她老公生病了,她心里着急,我去陪她说说话。”苏小梅把本子合上,摸摸朵朵的头。
林建国没说什么,起身去倒水。他站在饮水机旁边,听着身后苏小梅和朵朵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小赵阿姨的事,脑子里却想起了半年前那个下午。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静得吓人,只有朵朵微弱的哭声从卧室传出来。那种恐惧他到现在都忘不掉,每次想起来手心都会冒汗。
但现在家里是满的。朵朵的笑声,苏小梅做饭的动静,阳台上晾的衣服在风里轻轻碰着,发出很轻的啪嗒声。他把水杯端回去,放在苏小梅面前。
周三那天苏小梅下班后去了小赵家。小赵老公得了急性胰腺炎,住院要花钱,小赵又刚换了工作不敢请假,整个人焦头烂额。苏小梅去的时候带了一锅小米粥和五百块钱。小赵不要,苏小梅把钱塞进她外套口袋里说:“你拿着应急,啥时候方便啥时候还。”
小赵红着眼圈抱住她。苏小梅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会过去的,人活着就有办法。她这句话说给小赵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那天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朵朵已经睡了。林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见她进门,抬头问了一句:“吃了吗?”
“在小赵家吃了口面条。”苏小梅换下外套挂在门口,走进来坐在他旁边,头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建国侧头看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苏小梅闭着眼睛,脸上有疲惫,但表情很平静。她的头发比半年前短了一些,是为了上班方便自己剪的。手上能看见粗糙的痕迹,超市理货搬箱子磨出来的茧子。
他想起那个在麻将桌上大笑的女人。那天他赶回来之前,邻居周芳给他打过电话,说小梅又去打牌了,朵朵一个人在家。他改签了车票提前两天回来。打开门的时候,客厅地上滚着麻将牌,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罐和一堆烟头,朵朵的奶瓶倒在地上,奶洒了一地已经干了。卧室的门从外面锁着,朵朵在里面哭,声音哑得像小猫叫。他砸开锁,朵朵蜷在床上,身上穿着三天前他出门时给她换的那件睡衣,瘦得下巴都尖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泡面,面条涨得发白了,朵朵说她够不着,打不开。他抱起女儿的时候,朵朵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轻得让他害怕,她在他耳边说:“爸爸,我饿。”
那是半年前的事。
现在苏小梅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呼吸均匀,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平平的。林建国看着她,心里那些尖锐的东西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磨平了。不是遗忘,他说不清楚,大概是一种知道不会再重来的信任,一点一点重新长出来的东西。
他伸手过去,从侧面轻轻抱住苏小梅。
苏小梅睁开眼,没有动,头顺着他的手臂靠过来。
“谢谢你回来。”他的声音很低。
苏小梅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谢谢你还等我。”
客厅安静了很久。阳台外面传来楼下孩子的嬉闹声和谁家炒菜的油锅响。朵朵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夜灯的光。
林建国抱着她,觉得怀里的人是实实在在的,这个家也是实实在在的。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苏小梅的头发,闻到了超市洗衣液和一点点油烟混合的味道。
“下周家庭会议,”他说,“商量商量暑假带朵朵去哪儿玩。”
苏小梅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去动物园吧,朵朵上次说想看大象。”
“行,动物园。”
苏小梅从他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朵朵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推开条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朵朵睡得很沉,被子踢到了地上。苏小梅轻手轻脚进去,把被子给朵朵盖好,又退出来带上门。
她端了两杯水回到客厅,一杯放在林建国面前,一杯自己捧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偶尔说一句单位的事。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和翻页的声音。
很平常的一个晚上。
第十九章 一封来信
那封信是周二下午到的。
林建国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单位没什么事,他顺路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朵朵最近爱吃清蒸的,苏小梅说超市水产区的鲈鱼不新鲜,让他去菜市场挑活的。他拎着鱼走到楼下,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阳台上晾着朵朵的小裙子和苏小梅的工作服,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打开信箱的时候,一堆广告传单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寄件地址是外省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县城,寄件人写着“张涛”。
林建国站在楼道口愣了几秒。张涛,棋牌室那个老板。半年前那件事之后,他再没去过那个地方,也从来没想过会跟这个人再有任何交集。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封口粘得很结实。
上楼的时候朵朵正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听见门响抬起头喊了声爸爸又低下头去。苏小梅在厨房里切菜,探出头来说:“鱼买啦?我今天早点做饭,晚上要盘账。”
林建国把鱼递过去,顺手把信放在了鞋柜上,没急着拆。他换了鞋坐到朵朵旁边,看她画的东西。画纸上有三个人,高的那个是爸爸,穿裙子的那个是妈妈,中间最小的是她自己。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片绿色的东西上面,朵朵说那是草地,天上还有一个很大的黄色圆圈,是太阳。太阳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
“这是什么鸟?”林建国问。
“是燕子。老师说燕子春天回来。”
“现在都秋天了。”
“那它飞回来找它妈妈。”
林建国摸了摸朵朵的头。朵朵的头发长得挺快,半年前还稀稀软软地贴在头皮上,现在能扎两个小揪揪了。下巴也圆回来不少,脸上有了肉,跑起来的时候小胳膊小腿都结实了。上个月幼儿园体检,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身高体重都追上来了。
他从鞋柜上拿起那封信,坐到沙发上拆开。信封里有两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字写得很大,但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很久没拿过笔。
“林先生你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原来小区门口那个棋牌室的张涛。写这封信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林建国往下看。张涛在信里说,半年前那天晚上,林建国砸了棋牌室之后,他坐在满地的麻将牌中间发了很久的呆。后来那几天他看见朵朵在楼下玩,瘦瘦小小的一个,看见生人就往大人身后躲。他想起那天林建国进门时孩子的眼神,想起苏小梅坐在牌桌前头也不回的样子,心里堵得慌。他把棋牌室关了,欠了房东两个月房租没给,背着一包衣服去了外省他表弟那里。表弟在一个镇上开茶楼,正经做生意,让他过去帮忙。他干了两个月,表弟借给他点钱,他自己又凑了点,在镇上盘了个小门面,卖茶叶也卖茶具。现在生意还行,够吃饭。
信上又说:“我写这封信不是求你原谅,就是想说,你老婆后来来找过我。今年春天的事,她来我新开的茶楼对面那个市场买菜,看见我的招牌,专门过来坐了一会儿。她跟我说她把赌戒了,在超市上班,还说女儿上幼儿园大班了,特别乖。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人活着总得有个正经营生。我那天晚上没睡着觉。以前开棋牌室的时候,我总觉得打牌的人自己管不住自己,跟我没关系。后来才明白,那种钱挣着不踏实。”
最后一段写着:“麻烦你跟你老婆说一声,我那个棋牌室早就没了,现在开的茶楼不摆牌桌,就是喝茶的地方。有时候客人想打牌,我说没有,就喝茶聊天。生意比以前淡,但心里踏实。祝你们一家平安。”
林建国把信看完,折好,捏在手里坐了一会儿。
苏小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不动,手里拿着一张纸,问了一句:“谁的信?”
“张涛的。”他把信递过去,“棋牌室那个老板。”
苏小梅端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纸。她读得很慢,嘴唇轻轻动着,像在看朵朵的绘本。看到中间一段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读完最后一行,她把信纸放在茶几上,没有说话。
厨房里锅还在响,朵朵跑过去喊妈妈锅冒烟了。苏小梅转身进了厨房,关了火,把菜盛出来。林建国听见她在厨房里深深呼了一口气。
过了几分钟她端着一盘清蒸鲈鱼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平时端着别的什么菜一样。她把鱼放在桌子正中间,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他说他把棋牌室关了。”苏小梅拿起筷子,给朵朵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把刺挑了放在朵朵碗里。
“嗯,去外地开了茶楼,不摆牌桌了。”
“我知道。”苏小梅说,“春天的时候我去那个市场买菜碰上过他,他新店就开在对面,玻璃门上贴了茶字。我进去坐了一下,他给我泡了杯茶。我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聊了几句。”
林建国看着她。苏小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自己碗里,吃了一口,又说:“当时我就想,一个人想正正经经过日子,什么时候都不晚。我今天看了这信,更确定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超市进了什么新货一样平常。但林建国听出她话里有一点东西很稳,稳稳地落在那里。
“信你收着吧。”苏小梅说,“放你那个文件袋里。”
林建国把信拿起来,重新折好。他想起半年前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客厅里麻将牌散了一地,茶几上啤酒罐歪着,烟灰缸满得溢出来。那时候他根本想不到有一天会收到张涛的信,更想不到苏小梅会这么平静地读完它,然后继续给女儿挑鱼刺。
晚饭吃到一半,朵朵突然说:“妈妈,今天王老师教我们唱新歌了。”
“什么歌?”
“叫《小燕子》。我唱给你听。”
朵朵放下勺子,认认真真地唱起来,声音又脆又亮。苏小梅听着听着嘴角弯起来,林建国也笑了。朵朵唱完自己拍手,又拿起勺子接着吃饭,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吃完饭苏小梅去厨房洗碗,林建国把朵朵哄上床讲故事。等朵朵睡着了他回到客厅,看见苏小梅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朵朵的小睡衣和苏小梅的工作服,在夜风里轻轻晃。
林建国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苏小梅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抱在怀里,回头看见他,说:“明天你送朵朵去幼儿园吧,我七点半要到岗,早班。”
“行。”
苏小梅抱着衣服走进来,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轻声说:“张涛那个信,你收好。以后朵朵长大了,要是问起以前的事,就给她看。让她知道人做错了事改了就好,也让她知道她爸爸当年是怎么把她抱回来的。”
林建国点了点头。苏小梅走进卧室放衣服,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往楼下看。小区里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远处棋牌室那个方向早就换成了水果店,晚上招牌灯红红绿绿地亮着。
他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把信放进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里装着朵朵的出生证明、打疫苗的本子和几张全家福。他把信塞进去,扣好袋子,放回原处。
卧室里传来苏小梅轻轻哼歌的声音,是那首《小燕子》。朵朵大概在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妈妈。苏小梅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哄睡的轻语。
林建国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玄关一盏小壁灯。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被灯光照得昏昏暗暗的家。茶几上有朵朵没收拾的水彩笔,沙发靠背上搭着苏小梅的外套,鞋柜上放着明天要带走的垃圾袋。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卧室里渐渐静下来的声音。苏小梅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风吹动晾衣架,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苏小梅忽然说:“明天我去超市跟店长说一声,下周排班我调开周三晚上。”
“周三怎么了?”
“小赵她们那个互助小组周三晚上活动,上次我答应她这周去。”
林建国侧过头看她。苏小梅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她闭着眼睛,手搭在他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
“那你去吧,”他说,“朵朵我来带。”
“嗯。”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林建国伸出手,把苏小梅那只搭在他膝盖上的手握住了。苏小梅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反扣过来,扣紧了他的手。
夜很深了。这个家的一切都很平常,而平常就是最好的。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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