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三点十七分打来的。我妈正在厨房剁饺子馅,刀一下一下砸在案板上。我接完电话走到厨房门口,还没开口,她先停了手。
十七年,她一直在等这通电话。可真来了,她反而问:“是吗……他们说啥了?”手里的刀没放下,肉馅还冒着热气。
弟弟小满是腊月二十九丢的。那年他五岁,我七岁。
我妈赶着蒸馒头,让姑姑带我们姐弟俩去火车站接我爸。小满看见站前的糖葫芦,拉着姑姑的袖子不撒手。姑姑低头掏钱的工夫,拢共十几秒,一回头,孩子没了。
火车站的广播响了一下午。姑姑攥着那串糖葫芦,从下午站到天黑。
那件墨绿色毛衣,她后来再没穿过。
没有人说过一句“怪你”。我爸在车站蹲了一个月,回来瘦了二十斤。我妈把小满的照片包上塑料膜贴在灶台边,说这样他饿了能找回来。全家没人责怪,可姑姑也从那年起,没再上过除夕的饭桌。每年三十她提前吃完,一个人回县城。叫她,她摆摆手,说家里热闹,她回去看春晚。
一年一年,就成了规矩。
小满是上周五进的门。二十二岁,比我高出半头,一口南方口音。
血缘这东西很怪。眉眼全陌生,可他蹲下换鞋的姿势和我爸一模一样,脚跟先落地,左脚的鞋蹭一下右脚。我妈伸手要摸他的脸,手到半空又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团圆饭订在腊月二十九,就是他走丢的日子。我妈说,要把这个日子过回来。
那天姑姑破例来了,还穿了件新衣服,也是墨绿色,我妈挑的,说小满小时候最认这个颜色。姑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穿上了。
小满进门时,一桌人全站了起来。我妈哭,我爸给他倒酒,手抖得洒了半杯。他笑着落座,笑着接过那杯酒。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我姑姑。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像退潮。
“就是她。”
他指着我姑姑,声音很稳:“火车上给我糖的,就是她。”
满桌的菜还冒着热气。我爸的酒杯停在半空。姑姑慢慢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没说出来。她伸手想碰碰小满的胳膊,停在半路,最后按在自己心口上。
她连一句“不是”都说不出口。因为那十几秒,确实是她把孩子交出去的。
后来是办案的警察把事说透的。
人贩子团伙2016年就落网了,案卷里有买家那女人的照片:红棉袄,圆脸,嘴角没有痣。是她抱着小满坐的火车,哄孩子的老套路,塞了一把糖。
可五岁的记忆是碎的。小满只记得两张脸:一张有痣的,牵着他站在人堆里;一张笑着的,在晃动的车厢里给他糖。两张脸在他脑子里叠了十七年,叠成了一张。
姑姑右边眼角,恰好有颗痣。
那张脸对他笑过,他就恨了那张脸。恨得具体,恨得有形状,撑着他熬过那边的十七年。直到饭桌上,记忆里那颗痣,和眼角那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警察说,认错了,正常,多少寻亲的孩子都这样。
可“正常”两个字落到饭桌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顿饭没吃完。姑姑天没黑就走了,还是老样子,谁叫都不回头。
小满在院子里站到半夜。我出去陪他,他蹲在台阶上问我:“哥,我恨了十七年的那张脸,要是恨错了,我这十七年,算什么?”
我答不上来。
血缘是回来了,可十七年没人能还给他,包括那个攥着糖葫芦站了一下午的姑姑,包括那个每年三十不上桌的自己。
团圆不是句号。它是一桌摆好的菜,等人围上来,把散了十七年的碎东西,一片一片往回捡。
小满后来去了趟县城,我没跟去。听我妈说,他回来那天,手里拎着两串糖葫芦。一串放我妈那儿,另一串,送去了县城。
姑姑开不开门,没人知道。
可他到底还是拎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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