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县委报到走错楼,帮女市长修2小时电脑,她:明天来我办公室
第一章 楔子
人生这趟列车,有时候错过一站,反而遇见了想都不敢想的风景。你以为是走错了路,其实是命运给你开了扇偏门,门后头站着的,恰恰是你最该遇见的那个人。
我永远记得2018年8月13日那个闷热的下午。县城的柏油路被太阳烤得发软,踩上去鞋底黏糊糊的,梧桐叶子蔫头耷脑地贴在枝头,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我穿着前一天晚上我妈特意拿挂烫机熨了三遍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一份组织部开的介绍信,胸口别着刚领的工牌,牌子上印着我的照片和一行字:县委办公室综合科,陈默。心里就一个念头:从今天起,我就是县委办的人了,得好好干,不能给老家爹妈丢脸。
从公交站到县委大院这一段路我走了十五分钟,手里那封介绍信被我攥出了汗印子。我老家在隔壁县的农村,我爸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修车铺,我妈种着三亩菜地,俩人供我念完大学不容易。考上公务员那天,我爸破天荒买了一挂一千响的鞭炮在铺子门口放,崩了半条街的纸屑。他拍着我肩膀说:儿子,咱老陈家出了个吃公家饭的,你好好干,别跟人耍心眼,手脚勤快点。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别听你爸的,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这些话我记着呢。
可谁能想到,我走错了楼。
更想不到的是,推开那扇门之后,遇见了她。
两年后,我站在市政府门前的广场上,手里拎着一盒她最爱吃的桂花糕,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最新人事任命,突然想起那个让我修电脑的下午。宋清漪要是知道我当初连县委和市政府大楼都分不清,估计又得拿手指敲我脑门,骂我一声小迷糊。
但那天,她没骂我。
她只是叹了口气,把电脑往我面前一推,说了句:小伙子,帮个忙。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谁。
也不知道,那两小时的键盘敲击声,敲开的是我往后余生所有的阴差阳错和命中注定。人生就是这样,你在某个普通的下午拐错一个弯,然后发现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第二章 走错门了
县委大院在人民路东头,市政府在西头,中间隔了三条街。我下了公交就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门口竖着大牌子,红底白字,庄严得很。我心想就是这儿了,步子迈得那叫一个自信,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咔咔响。门口有个穿制服的保安坐在岗亭里看手机,抬眼瞄了我一下,估计看我穿得人模狗样,手里还拿着文件袋,以为我是哪个部门新来的,连拦都没拦。
进了主楼大厅,迎面一股消毒水混着旧地毯的味道。墙上贴着楼层示意图,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对着找了半天,确认县委办在三楼。电梯门口围了一堆人,我等了两分钟没耐心,直接爬的楼梯。到了三楼走廊尽头,左手边最后一间,门牌号302,我记得清清楚楚。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我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靠窗一张深红色办公桌,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一台老式的联想台式电脑嗡嗡作响,屏幕蓝汪汪的。一个女人侧对着我,蹲在地上翻抽屉,头发挽在脑后,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手腕上光秃秃的,没戴表也没戴镯子。她翻抽屉的动作很利索,一手扒拉文件一手往旁边摞,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好像在说今年规上企业入库数对不上,回头得让统计局重新核。
她听见脚步声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四十岁上下?我说不准。脸上没怎么化妆,眉眼很素净,但眼神特别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分量。她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身板挺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常年坐办公室坐出来的端正姿势。她指了指门:找谁?
我赶紧递介绍信:您好,我是来县委办报到的,陈默,组织部让今天来。
她接过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个介绍信是组织部统一印的,抬头写着县委办公室,底下盖着红戳。她盯着抬头看了半天,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表情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就是那种想笑又忍着、最后没忍住的意思。她把信往桌上一拍:同志,你看看窗外。
我扭头一看,楼下停着一溜黑色轿车,车牌号都是零字头,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司机在车边上站着聊天。再往远处看,隔着两条街,县委那栋老楼才露出个顶,灰扑扑的,矮了半截。我脑子嗡的一声,脸涨得通红:这、这不是县委?
她拉开抽屉找出一包湿巾扔给我:擦擦汗。这是市政府,三楼,我这个屋门牌号是302,你说的那个302在对面街。出门左拐,过两个红绿灯,看见挂国徽的院子再进。她说话带着点本地口音,尾音往上扬,听着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打印出来的。
我恨不得钻桌子底下,抓起介绍信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刹住车,因为听见身后咔哒一声,回头一看,她按了两下鼠标,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蓝屏,密密麻麻的英文代码。她盯着屏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拿手拍了拍显示器侧面,屏幕闪了两下,还是蓝的。她又拍了两下,这回屏幕直接黑了。
修电脑的下午来不了,她自言自语,把鼠标摔在桌上,啪的一声,震得文件堆晃了晃。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拿手揉着太阳穴,那个疲惫的样子特别明显,跟刚才那个利利索索翻抽屉的人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生了根。
后来宋清漪问我,那天为什么回头。我说听见你摔鼠标了。她翻了个白眼:摔鼠标的人多了,你每个都管?
我说:别人摔鼠标我不管,但你那个屋里,桌上摆着降压药,文件夹里露着医院CT袋子的角,电脑蓝屏还开着统计报表的界面,你说修电脑的下午来不了,我就知道——你等不了。
她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你眼睛挺毒。
那是后话。当时我回头说了一句:大姐,蓝屏代码是0x0000007B,硬盘模式冲突了,要进BIOS改SATA选项,我估计你是装系统装到一半断电了吧?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意外:你会?
我会。
她看了眼手表,表盘很小,银色的,表带上全是划痕。给你二十分钟。
结果修了两个小时。
第三章 两小时
那台电脑看着老,拆开一看更老。机箱侧板一卸下来,里头积的灰能种蘑菇,内存条金手指氧化得发黑,显卡风扇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嗡嗡嗡响得人脑仁疼。最要命的是系统盘里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软件,什么统计助手、报表大师、电子印章插件、某某数据采集客户端,互相打架,开机自启动就占了半个屏幕。我一边拆机箱一边问她:这谁装的系统?
她坐在对面沙发上看文件,头都不抬:办公室小刘。
小刘人呢?
调走了,临走给我留了这台宝贝。她拿笔杆子敲了敲茶杯沿儿,上个月蓝屏八回,每回都赶在报表要报出去的时候。上一回我正跟省厅视频汇报,讲了一半屏幕花了,我对着黑屏讲了十分钟,对面以为我掉线了。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摇着头,那个笑里头全是无奈。
我掏出U盘重装系统,等进度的功夫,她也没闲着。一会儿签文件一会儿接电话,电话里净是些我听不懂的词,什么规上工业增加值、固投增速、环保督察回头看、双随机一公开。我就听明白一句:明天上午开碰头会,材料必须出。她挂了电话问我进度,我说快了,系统装完还得配打印机共享,你隔壁屋那台惠普激光机驱动太老,得手动挂端口。
她愣了一下:你会?
我挠头:大学在电脑城打过三年工,装系统五十块一台,送杀毒软件。那时候周末一天装七八台,什么牌子的机器都摸过,联想的、戴尔的、神舟的,还有那种自己攒的兼容机,机箱盖子一打开里头乱得跟盘丝洞似的。
她终于笑了。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客套的、带点官场范儿的笑,嘴角提上去眼神没动。这回是真笑,眼角挤出两道纹路,露出一排白牙,她说:那我得给你五十块钱。
我没要钱。因为我装完系统顺手把她桌面文件整理了一遍。她那个桌面,好家伙,铺满了,连屏幕底色都看不见。光是重复的报表就删了三十多个,什么最终版、最终版2、最终版改、最终版改后、最最终版,一个报表存了七八遍,时间戳全是同一天。我给她按年月建了文件夹,又给常用文件夹做了个快捷方式搁在桌面上。她凑过来看,脑袋离我很近,我闻见她身上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后来才知道她睡眠不好,常年喝安神茶。
她指着桌面那个新建的文件夹问:这叫什么?
我说:快捷键,以后你点这个直接进D盘报表目录,不用一层一层翻。你以前得点我的电脑、点D盘、点报表、点2020、点工业,五步才能打开一个文件夹。现在一步到位。
她坐回椅子上,试点了两下,速度确实快了不少。她又点开我给她做的分类目录,工业的归工业,商贸的归商贸,投资项目的归投资项目,每个文件夹里按月份排好。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小刘弄了三年都没给我弄这个,每次都说领导您忍忍,电脑老了跑不动。你来了俩小时,我桌面干净了一半。
我把机箱盖拧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刘可能不知道你等不起。你电脑一卡,底下人就得等,底下人等,事就压住了。我以前在电脑城见过一个老板,跟你一个毛病,电脑慢得跟蜗牛似的,每天骂员工效率低。后来我给他换了块固态硬盘,他高兴得请我吃了顿烧烤。你这台机器加块固态硬盘还能再战三年。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有些事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底下人不敢催我,我也不敢催机器,最后耽误的是正事。
她低头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传来下班的人声和锁门声,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宋市长我先走了,她应了一声好。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看了眼名片,正面就两行字:宋清漪,市政府副市长。下面一行电话和邮箱。我脑子嗡的一声,这才对上号。刚才介绍信上写的报到单位是县委办,可人家是副市长,副厅级,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级。我手心又开始冒汗。
我拿着名片,结巴了:宋、宋市长,我今天是走错了。
她摆摆手:走错了也是来了。明天上午九点,你到隔壁303找秘书小周,她会带你办手续。以后你就坐外面那间办公室。
我愣在原地:可组织部让我去县委办报到。
她拿过我的介绍信,翻到背面,拿笔写了一行字:小陈同志暂借市政府办公室帮助工作,期限三个月,组织部备案。签上名,日期,啪地往我手里一拍:行了,组织部那边我打招呼。
我还想说话,她已经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愣着干什么?下班了,锁门。对了,出去往右拐走到头有卫生间,你把手上灰洗洗。
那是2018年8月13日傍晚六点四十分。我从市政府大楼出来,天边烧了一大片晚霞,红彤彤地铺了半边天。手机响了,我妈打电话问我报到顺不顺,我说顺,特别顺。我妈问领导咋样。我回头看了眼三楼亮着灯的那间办公室,说:领导挺忙的,就是电脑不太好。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领导电脑好不好关你什么事。我说没事没事,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里,宋清漪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然后灯灭了。
第四章 第一天
第二天我八点就到了。市政府大楼比县委气派得多,大厅挑高少说有五六米,地面是米黄色的大理石,能照出人影来。我特意换了双新皮鞋,走上去咔哒咔哒响,整个大厅都是我的脚步声。303办公室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在擦桌子,见我进来上下打量:陈默?
我点头。
她递给我一把钥匙:宋市长交代了,你坐靠窗那个工位,电脑是新的,打印机在你左手边,文件柜钥匙待会儿给你。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宋市长七点半就到了,现在在会议室开晨会,让你把昨天修电脑的事写个说明,五百字,她要看。
我心想修电脑还要写说明?这领导规矩真多。坐下来打开电脑,新电脑就是快,开机八秒。我一边写一边观察这间办公室。三张桌子,两张有人用,一张靠门那位置空着,桌上摆着个相框,照片里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旁边站着宋清漪,穿的是碎花裙子,跟昨天那个灰色短袖判若两人。照片里的她笑得特别放松,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比了个耶。
小周见我盯着照片,小声说:那是宋市长儿子,小名叫虎子。
我哦了一声,没多问。小周又补了一句:照片是三年前拍的。说完她就不吭声了,低头擦桌子。我后来才知道,三年前正是她丈夫出事的那一年。
九点半宋清漪开完会回来,经过我工位顺手把一沓材料放我桌上:把这个录成电子版,今天下班前发我邮箱。又走了两步,回头:修电脑说明不用写了,你昨天说的那些我记住了。
我松了口气。
接下来三天,我干的活儿就是录材料、送文件、跑腿取快递。宋清漪走路带风,说话跟打枪似的,一件事交代完马上说第二件,中间不带标点符号。头一个星期我被她安排得团团转,光跑财政局就跑了四趟,门卫都认识我了,问我是不是新来的联络员。我说是借调的。门卫老张递给我一根烟:借调的啊,好好干,宋市长这个人,你干得好她记你一辈子,你偷奸耍滑她也能记你一辈子。
我把烟推回去说不会抽。老张哈哈笑:不抽好,省钱。
第四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省里来检查,要看近三年工业用地台账。宋清漪让我去档案室找2016年的用地审批表。档案室在地下负一层,常年一股霉味,灯管还坏了两根,我打着手电筒翻了两个小时,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发现2016年的材料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但缺了七月份一整月的审批件。我问档案员,大姐查了半天电脑说那批件当时没归档,可能在原经办人手里。
原经办人是谁?我追问。
大姐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调走了,调省里去了,走之前没交接清楚。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个月正好是宋市长刚分管这块,估计是有人故意留了个尾巴。
我赶紧跑回去汇报。宋清漪正在办公室跟两个局长谈事,听我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说了句:知道了,你先去吃饭。
我哪吃得下,在食堂扒了两口就跑回来,趴在工位上翻那堆没录完的旧档案。翻到晚上八点多,小周下班走了,整层楼就剩我和宋清漪屋里亮着灯。她出来倒水看见我,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宋市长,我想起来昨天录材料的时候,在D盘一个叫待整理的文件夹里见过2016年7月的扫描件,好像是当时经办人扫完没归档。那个文件夹藏得特别深,在D盘一个叫小刘资料的文件夹里,里头还有不少别的东西,我当时没细看,就扫了一眼文件名。
她端着杯子愣了两秒:你确定?
我点头:我整理桌面的时候看过文件名,规整命名,201607用地审批,一共七个文件。后缀是PDF,扫描件的清晰度还可以。
她把杯子往我桌上一放:调出来看看。
打开一看,果然是那七份审批件。扫描件清清楚楚,日期、编号、经办人签字、领导批示全有,红戳也盖得端正。宋清漪站在我身后看完了,一句话没说,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回屋打电话去了。她打电话的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我听出她语气不对,像是在跟什么人交涉。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晚上给省里那位调走的经办人打了个电话,没说重话,就说了一句话:老张,2016年7月那批件我找着了,你那边要是还留着底,抽空补个交接单。
第二天那人就托人把交接单送回来了。
那天之后检查顺利过关。第二天晨会她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说:小陈同志工作细致,给办公室避免了一次重大疏漏。大家多向他学习。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跟平时布置工作一样,没有笑模样,但小周在底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脸红了半天。小周凑过来小声说:宋市长很少夸人,你破了纪录。上回她夸人还是去年,夸财务科老刘报表做得快,后来老刘连加了三个月班。
我听完更紧张了。
第五章 虎子
九月初的一天下午,宋清漪提前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你晚上有事吗?
我说没事。
她说那帮我去幼儿园接一下虎子,四点半放学,老师姓王。她把接送卡递给我,又补了句:接了直接送我家,地址我发你手机。保姆张姐今天请假了,她老公住院做手术。
我捏着接送卡站在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一个报到刚满月的新人,怎么就当上领导家孩子的接送工了?转念一想,宋清漪这人看着厉害,其实用人有个特点,她使唤谁从来不绕弯子,觉得你靠谱就直接用,不跟你客气。她要是跟你客气了,那说明她还没把你当自己人。
虎子四岁半,在幼儿园中班。王老师把他领出来的时候,小家伙背着个蓝色书包,手里攥着半块饼干,仰头看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你妈妈同事,来接你。
他歪着脑袋打量我半天:我妈妈同事都穿西装,你没穿。
我那天穿的是夹克,灰不溜秋的,袖口还有点起球。我蹲下来:我穷,买不起西装。
他咯咯笑,把剩下的半块饼干递给我:那给你吃。
我接过饼干的时候他小手在我手心挠了一下,痒痒的。我就这么被收买了。
送他回家的路上,他一路问这问那。为什么洒水车要唱歌?为什么树叶到了秋天要掉?为什么便利店门口那只猫老趴着不动?我答了一路,从洒水车放音乐是为了提醒行人让路,讲到树叶掉下来是因为天冷了树要省力气,讲到那只猫是便利店老板养的,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来晒太阳。他听完总结:你比张奶奶懂得多。
张奶奶是保姆张姐。我谢谢他。
到家之后发现更麻烦的事,虎子的平板电脑摔坏了,屏幕碎成蜘蛛网,充电口也歪了。他抱着平板眼泪汪汪:妈妈说明天要带我去医院看牙,看牙排队可以玩平板。平板里还有爸爸的视频,我每天都要看的。
我说我看看。拆开一看,外屏碎了,内屏没事,充电口是尾插松动,重新焊一下就行。我回宿舍拿了工具包,半小时搞定,屏幕贴了张新膜,充电口换了尾插,开机正常。屏保弹出来的时候我瞄了一眼,是个穿警服的男人抱着小婴儿的照片,男人笑得很憨厚,跟虎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没多看,把平板递给他。
虎子抱着平板蹦了三下,突然搂住我脖子:叔叔你真好。
宋清漪八点多回来的时候,虎子已经洗完澡在床上玩平板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半天,扭头问我:你修好的?
我说嗯,小毛病。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那个眼神跟第一次见面不一样了。第一次是掂量,这回是端详,像是在看一个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她说:陈默,你以前在大学电脑城修电脑,除了修电脑还修什么?
我说啥都修,手机、平板、小家电,后来还帮人装过监控,给网吧装过无盘系统。有一回有个老太太拎着个电饭锅来找我,说煮饭不熟了。我拆开一看是温控开关坏了,换了个零件收了她十块钱。老太太第二天给我送了一兜子自己蒸的包子。
她点点头:虎子平板里头有他爸走之前录的视频,摔坏了之后他哭了两天。我找售后问过,说主板坏了修不了,得返厂换板子,要七百多,还不保证数据能保住。你倒是给弄好了。
我这才知道虎子爸的事。后来小周跟我八卦过,说宋清漪的爱人以前是派出所的,五年前值夜班的时候遇到突发警情,出去处理的时候出了车祸,人没救回来。那时候虎子才一岁多,话还说不利索,刚学会喊爸爸。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从县里干到市里,一路都是硬扛过来的。
小周说这些话的时候在食堂里,周围全是人,她声音压得极低,说完还叮嘱我别往外传。我说你放心,我嘴严。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宋清漪送我到门口,往我兜里塞了个红包。我摸出来一看,两百块。
她说:修平板的钱。
我说不要。
她把脸一板:拿着,我宋清漪从不欠人情。
我只好收下。下楼的时候听见虎子在屋里喊:叔叔明天还来吗?宋清漪说:叔叔明天上班。
虎子说:那上班完了来。
宋清漪没答应。但我听见她关门之后笑了一声。
第六章 三个月到了
十月底,组织部打来电话,说我借调期快满了,问宋市长这边放不放人。我接完电话心里七上八下,跑去跟宋清漪汇报。她正看文件,嗯了一声:知道了。
我等了半天没下文,试探着问:那我回去?
她放下文件看着我:你想回去?
我想了想,说:这边活儿我干顺手了,回去还得重新适应。
她没接话,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周主任,小陈的调动手续办一下,编制落在办公室,走人才引进通道,你去找编办协调。
挂了电话跟我说:行了,你回去收拾宿舍吧,后勤那边给你换了间单人的,在政府大院后头,比你现在住的那个地下室强。
我这才知道她早安排好了。后来小周告诉我,宋清漪为了要我,专门跑了趟组织部,找部长吃了顿食堂。部长问这人什么来头,她说:我电脑坏了修电脑的。部长说修电脑的你就敢要?她说:修电脑的比写材料的靠谱,写材料的电脑坏了只会打电话找售后。部长拿筷子点了点她:清漪,你这用人标准也太邪乎了。她说:邪不邪乎你看着,我保证一年之内你不后悔。
小周学给我听的时候我笑得直不起腰。
但调动这事还没完。十一月第一个星期,有人往纪委递了封信,反映宋清漪违规进人,说她把一个修电脑的硬塞进政府办,挤占了正常招录名额,还说这个修电脑的跟她关系不清楚。
那天下午纪委两个同志来办公室找我谈话,问了一堆问题:你怎么认识宋市长的?谁介绍你来的?修电脑的事有没有利益输送?你跟她什么关系?我一条一条解释,手心全是汗,后背衬衫湿透了贴在椅背上。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发紧,自己都能听出来在抖。
宋清漪知道了之后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我:怕了?
我说:有点。
她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我丈夫走的那年,也有人告我,说我一个女人干不了这摊活,建议组织把我调去坐冷板凳。后来查了三个月,啥也没查出来,举报信是谁写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看着我说:你知道我怎么挺过来的?
我摇头。
她说:我就记住一件事,把自己手头的活干好,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你越慌,人家越觉得你有鬼。你把腰杆挺直了,该干嘛干嘛。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举报不实,组织部那边也出了证明,我的调动完全合规,人才引进程序一项没少。宋清漪把调查结论往桌上一拍,跟我说:看见没?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以后遇到这种事,别慌,该干嘛干嘛。
我说宋市长,我记住了。
她挥挥手:行了,出去干活吧,那个智慧政务系统的方案今天必须改完。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陈默。
我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说:以后有人问你跟我什么关系,你就说是上下级关系,别多解释。解释多了反而让人多想。
我说好。
第七章 裂缝
转过年来三月,春天来得晚,三月中旬还飘了场雪。那段时间宋清漪忙得脚不沾地,省里要开高质量发展大会,她牵头一个调研课题,白天跑企业晚上改报告,连续两周没在十点前下过班。我跟着跑了六家企业,记了满满一本子笔记,晚上回来帮她整理录音,经常弄到后半夜。
虎子被送到姥姥家住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加班改材料,路过她办公室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一看,她趴在桌上,手捂着胃,脸色白得吓人。
我赶紧过去问怎么了。她摆手说没事,老毛病。我说去医院。她说不用,抽屉里有药。
我拉开抽屉找药,翻出来三盒胃药两瓶降压药,还有一板吃了一半的安眠药。我拿药的时候手都在抖。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她吃了药缓了十几分钟,才慢慢坐直。
我说:宋市长,你不能这么熬了。
她苦笑:你当我想熬?调研报告下周要交,省里等着用。这个课题是市长亲自点的,做砸了我没法交代。
我说:报告我帮你改,你先回去休息。
她看着我:你会写调研报告?
我说:大学辅修的经济学,写过几篇论文,有一篇还发在省刊上了。你把框架给我,数据我来填,文字我来润色,你明天早上看终稿。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那十秒钟我后背又开始冒汗了。然后她把U盘拔下来递给我:行,我信你一回。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熬到凌晨两点,把八千字的调研报告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她之前写的框架很扎实,问题找得准,数据也充分,就是行文太公文,读起来干巴巴。我加了些企业访谈的原话,比如有个做机械加工的老板说:政策是好政策,就是申报材料太厚,我专门雇了个大学生填表,填了仨月。我把这句话放在问题建议部分最前面,后面附了宋清漪提的简化流程方案。又把政策建议部分重新排了逻辑,做了个数据对比图放在附件里,把全县三百多家企业的用地效率分了个梯队,哪些该优先供地,哪些该盘活存量,一目了然。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来上班,看见报告已经发到她邮箱了。她打印出来翻了翻,抬头看我,眼圈是红的:你一晚上没睡?
我说眯了两小时。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鼻子还酸的话。她说:陈默,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帮我改材料的人换了好几茬,你是第一个改完不用我再动一个字的。
我嘿嘿笑:那给我涨工资不?
她拿文件夹拍我脑袋:涨什么涨,先去食堂给我带两个包子,饿死了。
那次之后她对我信任明显多了一层,有些私事也开始让我帮忙跑腿,比如去虎子学校开家长会,比如去医院帮她取体检报告。每回都给我发红包,我不要她就急。
有一回我帮她取完体检报告,顺手看了一眼结果,脂肪肝、颈椎退行性变、慢性胃炎、轻度贫血。我把报告递给她的时候多嘴说了句:宋市长,你这身体该好好养养了。
她把报告往抽屉里一塞:养什么养,虎子还没上小学,我倒了谁管他。
我说:你倒了,办公室这摊人也得乱。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陈默,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就想这个问题,想不明白。
我说:我爹说过一句话,人活着就图个踏实,白天干活踏实,晚上睡觉踏实,老了回头看这辈子不亏心,就行了。
她听完笑了笑:你爹是个明白人。
第八章 那个雨天
四月底连着下了几天雨。有天傍晚我正准备下班,宋清漪打电话给我,声音不太对:陈默,你能来趟实验小学吗?
我骑电动车赶过去,校门口全是接孩子的家长,花花绿绿的雨伞挤成一片。她站在传达室门口,没打伞,头发湿了一半,衣服肩膀上洇着水印。虎子蹲在地上哭,书包扔在一边,一个年轻女老师站在旁边一脸为难。
我挤进去问怎么了。宋清漪脸色铁青:虎子跟同学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
我看了眼虎子,小家伙哭得直抽抽,手背上还有抓痕。那个老师跟我解释:课间两个孩子抢滑梯,对方先推了虎子一把,虎子爬起来就给了人家一拳。
宋清漪气得手抖:我怎么教你的?不许动手!你爸就是……
她说到一半刹住了车,没往下说。虎子哭得更凶了。
我把虎子拉到一边,蹲下来问他:为什么打人?
他抹着眼泪:他说我没有爸爸。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说他爸爸开宝马来接他,我爸爸呢?我说我爸爸在天上,他就笑,说天上只有飞机,你爸爸是修飞机的吧。我就推了他一下,他就打我,我就还手了。
我站起来跟宋清漪学了一遍。她听完,脸上的怒气一点点退下去,眼圈红了,但当着老师的面忍住了,跟对方家长通了电话道了歉,说医药费她出,回头带孩子上门赔礼。对方家长倒也好说话,说小孩子打闹正常,不用上门了。
回家路上虎子坐我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小声问:陈叔叔,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打人是不对,但你没做错的是——你爸爸确实在天上,他要是看见别人这么说你,肯定第一个冲上去。
虎子把脸贴在我后背上,没再说话。雨点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骑得很慢。
送到家之后宋清漪让虎子先进屋,自己站在楼道里,突然靠着墙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蹲也不是站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了:陈默,谢谢你今天过来。
我说:应该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工作工作没日没夜,孩子孩子带不好。虎子他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把虎子好好养大,结果我连个家长会都去不了。
我说:宋市长,你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已经干得比大多数人好了。虎子懂事,今天这事换了别的孩子早动手了,他忍了三次才还手。
她笑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把脸:你就会安慰人。
我说:不是安慰,是实话。你要是不行,你手底下那些人精早跑了,谁还跟着你干。
她深吸一口气:行了,回去吧,明天还有个会。
我转身下楼,走到二楼听见她在背后喊:陈默,你电动车带充电器了吗?雨大,路上慢点。
我说带了。心里热乎乎的。
第九章 风言风语
五月份开始,机关里传了些不好听的话。
起因是有人看见我早上从宋清漪家那个方向骑车过来,又有人看见我晚上送她回家。食堂里有人嘀嘀咕咕,说小陈这是走了什么运,一个修电脑的摇身一变成了领导身边红人。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味,版本有好几个,最离谱的说我跟宋清漪是远房亲戚,最阴谋论的说她拿我当白手套,不知道在倒腾什么。
小周气得要去找人理论,我拦住了:嘴长人家身上,说去呗。
小周说:你不生气?
我说:生气有啥用,人家又没当我面说。
但宋清漪那边也听到了风声。六月初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最近那些闲话你听见了没?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怎么想?
我说:我啥也没想,该干活干活。
她点点头:你心态不错。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宋清漪做事只认一条,你是不是那块料,我用了半年,心里有数。至于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了,你也不用管。
她顿了顿,又说:但有一条,你以后跟我保持点距离,晚上没事别往我家跑,虎子的功课我让张姐盯。有事办公室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什么滋味,嘴上答应着好。
从那天起我确实注意了,下班就回宿舍,虎子再喊我修东西我也推说忙。有一次在楼道碰见虎子,他抱着我腿问:陈叔叔你怎么不来我家了?是不是我上次打架你生气了?
我蹲下来哄他:没有,叔叔最近活多。
他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给我:那你吃糖,我妈妈买的,可甜了。
那颗糖我放在兜里揣了三天没舍得吃。后来化了,黏在包装纸上,我拿热水泡了泡,连糖带水喝了。甜得发苦。
第十章 暴雨夜
六月底的那场暴雨,我到现在想起来心还揪着。
那天是周五,下午五点多天突然黑了,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宋清漪在县里调研回不来,打电话让我去接虎子。我接了虎子送回她家,张姐那天正好感冒发烧,我给她拿了药让她回去休息,自己留下看虎子。
晚上八点多雨越下越大,城区几条路开始积水。九点出头宋清漪打电话来,声音里透着焦急:陈默,我这边路淹了车过不去,你先别走,虎子怕打雷。
我说我知道,没走。
虎子确实怕打雷,一个雷炸下来他就往我怀里钻。我搂着他坐在沙发上念绘本,念到第三本的时候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小区物业:陈先生,地下车库进水了,您的电动车要不要挪一下?
我把虎子裹上外套抱着下楼去看。地库积水已经到小腿肚了,我的电动车泡在水里,旁边几辆车也遭了殃。赶紧打电话通知业主,又帮着物业把几辆低底盘的车推到坡道上。有个老太太站在车库口急得直转,说她儿子明天结婚,婚车停在最里头。我蹚水进去把车推出来,裤衩都湿透了。
折腾到十一点,雨小了些,我把虎子安顿到床上睡了,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守着。十二点半宋清漪回来了,浑身湿透,裤腿卷到膝盖,头发贴在脸上。她进门看见我还在,明显松了口气。
我说:你赶紧换衣服,别感冒了。
她换了身干衣服出来,坐我对面,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说了句:陈默,这些事不该你干的。
我说:啥事?
她说:接孩子、看家、修东西、守夜。你不是我什么人,这些活不该你干。
我看着她:宋市长,我自愿的。
她摇头:你傻不傻?我比你大十岁,带个孩子,还是你领导。外面那些话你没听见?对你以后找对象都有影响。
我说:我找对象又不看别人脸色。
她瞪了我一眼:你——
我打断她:宋市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咱俩不合适,你想说让我找个年纪相当的小姑娘好好过日子。但你想过没有,从修电脑那天到现在快两年了,我图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她愣住了。
我说:我图你这个人。你骂我我听着,你使唤我我乐意,你加班我陪着,虎子喊我叔叔我高兴。你非把我往外推,行,我明天就打报告申请调走。
说完我站起来就要走。她拉住我袖子:你坐下。
我坐下了。
她揉着太阳穴:你给我点时间想想。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犹豫,唯独这件事,我得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她睡卧室。虎子半夜爬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迷迷糊糊问:叔叔你怎么睡这儿?
我说:叔叔看家。
他哦了一声爬回去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煎鸡蛋、拌黄瓜。她坐餐桌边上,看我吃完,说了句:昨晚的事,你给我一个月时间。
我说行。
第十一章 空白的两个月
整个七月和八月,宋清漪对我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交代工作用内线电话,材料交接让小周转,私下里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虎子那边也不让我去了,张姐复工之后接送全是她的事。
那两个月我过得很闷。白天干活还好,晚上回宿舍一个人待着,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干脆报了个在职研究生,晚上去县里上课,算是给自己找点事干。班上有个小姑娘跟我搭话,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有了。她问在哪工作,我说在政府。她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八月中旬有天上课回来,在宿舍楼下碰见小周。她拉着我到花坛边上坐下,神神秘秘地说:陈默,你知道宋市长这两个月在干嘛吗?
我说不知道,工作呗。
小周摇头:她八月初去省里开了个会,回来之后找了几个老领导吃饭。我听司机老赵说,她好像是在打听调动的事。
我脑子嗡的一声:她要调走?
小周说:好像是要回县里,具体哪个县不知道。老赵说听见她打电话说什么回去也好,离虎子姥姥家近。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两点爬起来给她发微信:宋市长,听说你要调走?
发完就后悔了,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按下去。结果三分钟不到她回了:谁说的?
我说:反正有人说了。
她半天没回。我以为她睡了,放下手机准备躺下,屏幕又亮了:陈默,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九点。
第十二章 九点的办公室
第二天我八点五十就到了她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九点整她开门,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齐耳,看着利索了不少。
她让我坐,自己倒了杯水,开门见山:我是打算调走。
我心一沉。
她接着说:但不是现在。虎子九月上小学,我想等他适应了再说。而且——她顿了一下——我调走之前,得把手头这个智慧政务项目收尾,不然烂尾了对不起跟着我干的这帮人。
我憋了半天问:调哪儿去?
她说:回县里,副县长,平调。离我妈近,虎子放学有人接。
我说:那我呢?
她看着我的眼睛:这就是我今天叫你来要说的。陈默,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我脑子没转过来:啥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县里信息中心缺个副主任,副科级,管全县的政务系统建设。我问过组织部了,你学历够,基层经历满两年,专业也对口。你要是愿意,我推荐你去。
我半天没说话。她转过身,表情有点着急: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宋市长,你这是给我安排前程呢?
她说:我这是给你一个选择。你留市里也行,政府办这边你干得不错,周主任舍不得放你走。但你要是去了县里,那个岗位实打实能做事,比在市里写材料有奔头。你自己想清楚。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我去。
她挑眉:你想清楚了?县里条件不如市里,工资还低一截,住的地方也差。
我说:你在哪我在哪。
她脸腾地红了,拿文件夹拍我:你胡说什么,我是你领导,你跟我走是工作安排。
我说:那工作之外呢?
她没接话,转身坐回椅子上,拿笔假装写字,耳朵根都是红的。过了好一会儿,她头也不抬地说:工作之外的事,等我调过去了再说。你先回去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下周跟我去县里报到。
我走到门口,她又在背后补了一句:对了,虎子说想你了,你周末来家吃顿饭。张姐包饺子。
我回头看她,她拿文件挡着脸,只露出两只红耳朵。
第十三章 新县城
九月中旬我跟着宋清漪到了县里。她任副县长,分管工业、信息化、市场监管。我任信息中心副主任,办公室在县政府三楼最里头那间,窗户朝南,比市里那间小一半,但采光好。楼底下有棵老槐树,五月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味。
刚到县里第一个月,活儿多得吓人。全县政务系统散在十几个部门,各建各的,数据不互通,企业办一件事得跑七八趟。有个开饭馆的老板来办食品经营许可证,跑了四趟没办下来,气得在政务大厅拍桌子,我正好路过看见了,上去问怎么回事。他说每次来都缺材料,第一次说缺健康证,第二次说缺租房合同,第三次说缺平面图,第四次来又说平面图格式不对。我把他手里的材料翻了一遍,其实东西都齐了,就是每个窗口的标准不一样,第一个人说行,第二个人说不行。
我把这事跟宋清漪汇报了。她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这就是我要搞系统的原因。
她把这事当成头号工程来抓,隔三差五把我叫去问进度。我带着中心三个小伙子连轴转,两个月把全县的政务系统摸排了一遍,画了张数据流图贴在办公室墙上,红红绿绿的线标得跟蜘蛛网似的。每个部门的系统都各管一摊,数据格式五花八门,光是企业名称这一项,工商那边用的是全称,税务那边用的是简称,质监那边用的是注册号,互相之间对不上。
有一次晚上加班画图,宋清漪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往桌上一放:先吃饭。
我俩就蹲在办公室茶几边上吃盒饭。她拿筷子扒拉米饭,突然说: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搞这个系统?
我说:方便企业办事呗。
她摇头:虎子他爸走的那年,有个企业老板来找我哭,说办个许可证跑了四个月,光复印材料就花了八百多块。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让老百姓少跑几趟,少交点复印件。后来到市里分管这块,推了一轮又一轮,阻力大得很。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利益,谁都不愿意把数据交出来。现在回县里,人熟地熟,再推不动我就白干了。
我扒了口饭:那就推,我跟你一块儿推。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嗯。
第十四章 那顿饺子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她终于兑现了那顿饺子。
虎子见了我直接扑上来,抱大腿不撒手:陈叔叔你终于来了!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
我说:叔叔去县里上班了,不是故意不来。
他仰着头:那以后还走吗?
我看了眼宋清漪,她在厨房里跟张姐一块儿包饺子,没回头。我蹲下来跟虎子说:不走了,就在这儿陪虎子。
虎子高兴得原地转了三个圈。
吃饭的时候张姐一直笑,拿眼睛瞟宋清漪。宋清漪假装没看见,给虎子夹饺子。虎子咬了一口突然说:妈妈,陈叔叔以后是不是天天来?
宋清漪筷子停在半空:你问他。
虎子转头看我:叔叔你天天来吗?
我说:天天来行不行?
虎子拍手:行!那你睡我屋,我那个床可大了!
宋清漪一口饺子差点噎住,拿筷子敲虎子碗边:吃你的饭,别瞎安排。
张姐在旁边笑得直抹眼泪。
吃完饭虎子去写作业,张姐收拾碗筷,宋清漪站阳台上看月亮。我走过去站她旁边,隔了半步远。
她说:陈默,你想好了?我这个情况你也看见了,带个孩子,工作忙起来顾不上家,脾气还急。
我说:你这些毛病我两年前就摸清了。
她扭头瞪我:你才毛病。
我笑:对,我毛病,我毛病就是见不得电脑蓝屏,见不得领导加班胃疼,见不得虎子说想我。
她没忍住笑了,拿胳膊肘拐我一下:你嘴皮子倒是越来越溜。
我说:宋清漪,咱俩认识两年多了,我修了你两年电脑,给你改了无数材料,帮你带了一年孩子。你能不能给我个准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面对我,表情很认真:陈默,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丈夫走之后,我发过誓这辈子不再找了,一门心思把虎子养大。但你来了之后,虎子隔三差五问我陈叔叔什么时候来,我加班到半夜第一个想到的是给你打电话。我这个人不矫情,也不兴搞那些弯弯绕的。你要是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就得接受我这个烂摊子。
我说:你那烂摊子我早接住了,虎子管我叫叔叔那天起我就没打算跑。
她眼圈红了,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那你以后电脑坏了不许收费。
我说:本来就没收过。
她笑了,这回笑得特别好看,跟两年前那个修电脑的下午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眉头皱着,满桌子文件,电脑蓝屏,一脸烦躁。现在她站在阳台上,月亮照着她侧脸,眼里全是笑意。
虎子在屋里喊:妈妈!叔叔!你们看什么呢我也要看!
宋清漪冲屋里喊:看月亮呢,写你的作业!
虎子说:骗人,月亮在那边!
第十五章 后来
2020年春节前我俩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办公室几个同事吃了顿饭。小周当证婚人,讲了两句就哭了,说没想到修电脑能修出个老公来。宋清漪拿餐巾纸砸她:你少说两句。
虎子改口叫爸那天,我差点没绷住。那是领证后第二天早上,他端着杯牛奶递给我:爸爸喝奶。
我接过来手都在抖。宋清漪在旁边看着,嘴上说:至于吗?眼睛却湿了。
后来我把爸妈从老家接来住了一阵。我妈见了宋清漪第一面,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看着比我儿子还累。宋清漪嘴甜,一口一个妈叫着,我妈当场就把祖传的银镯子撸下来给她套上了。我爸跟虎子处得特别好,一老一小蹲在阳台上修我那辆破电动车,虎子递扳手我爸拧螺丝,配合得跟演双簧似的。我爸私底下跟我说:这媳妇好,能干,不矫情,你捡着了。我说是是是,你儿子修电脑修来的。我爸说修电脑咋了,我修了一辈子自行车,不也把你妈修到手了。
工作上我俩还是一起上下班,她管她的摊子,我管我的中心。县里的智慧政务系统去年底上线了,企业注册登记从跑七个部门变成网上一次提交,审批时限压到了三天。省里来调研的时候,宋清漪汇报,我坐在底下听。她讲完最后一句,突然脱离稿子加了句:这个系统能做成,得感谢信息中心陈默同志,我电脑坏了三年都是他修的。
全场大笑。我在底下拿手捂脸。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她算账:你当着省领导的面说什么呢?
她一边给虎子检查作业一边说:实话,你本来就是修电脑的。
虎子抬头:爸爸,我电脑也坏了,你帮我修修。
宋清漪拍他脑袋:叫叔叔。
虎子改口:叔叔。
我说:叫爸也行。
虎子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咧嘴一笑:爸!
宋清漪拿作业本挡着脸笑。
第十六章 尾声
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两年前那张介绍信,背面还有宋清漪写的批字:小陈同志暂借市政府办公室帮助工作,期限三个月。
我拿给她看:你看你当初写三个月,现在让我干一辈子。
她接过去看了看,找出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经研究,借调期限改为长期,直至退休。
签上名,扔给我:收好了,再问就是领导批示。
虎子跑过来抢那张纸:我看看我看看!
宋清漪一把抢回去:别撕了,这是你爸的卖身契。
虎子歪着头:什么是卖身契?
宋清漪说:就是你爸把自己修电脑修到咱家的证明。
我把那张纸收进抽屉最里头,跟结婚证放在一块儿。
有时候想想,那天要是没走错楼,我可能就在县委办安安稳稳写材料,到点下班,按月领工资,过另一种人生。但偏偏走错了,偏偏那台电脑蓝屏了,偏偏她那天等不了修电脑的。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走错一步,拐进另一条道,道那头站着个皱着眉头拍鼠标的人,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和一桌等着处理的麻烦。
你过去搭把手,修完了电脑,也把自己修进去了。
挺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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