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乡政府干了八年,换了三任书记,每一任走的时候都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可每次提拔名单上都没我的名字。那年冬天,我被调到全县最偏的柳河乡当副乡长,说是提拔,谁都知道那是发配。报到第三天,县委书记突然来暗访,临走时让我陪他下村。车上他递给我一根烟,说了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我从包里摸出那个用了三年的旧U盘,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第一章 报到那天,没人接我
去柳河乡报到那天,下着小雨。
我拎着一个编织袋,在乡政府门口站了十分钟。院子里停着一辆掉了漆的面包车,车轱辘陷在泥里。门卫老周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给办公室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有人接。
“哪位?”
“我是新来的副乡长,周远。”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句“你等会儿”,接着就是椅子腿刮水泥地的声音。又过了五分钟,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才慢悠悠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上下打量我。
“周副乡长是吧?我是办公室老钱,钱有福。房间给你收拾出来了,二楼最东头那间。”
他领我上楼,楼道里一股霉味。房间门一推开,一张单人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缺的那条腿用砖头垫着。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往里灌。
“条件有限,周副乡长多担待。”老钱嘴上客气,脸上没一点笑模样,“咱这儿就这样,比不了县里。”
我说挺好,能住就行。
老钱走了之后,我坐在床沿上,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几件换洗衣服,一摞工作笔记,还有我妈给我腌的一罐咸菜。罐子用塑料袋裹了三层,怕漏。
现在回头想想,那会儿心里不是没有落差。在县农业局干了八年,虽说没提拔,好歹办公室有暖气,食堂有热饭。到了这儿,晚上睡觉要穿着毛衣。
可我没跟家里说这些。我妈打电话问新单位咋样,我说挺好,同事热情,食堂饭菜也香。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那就好那就好,好好干,别跟领导顶嘴。
我嗯了一声,把砖头往桌子底下踢了踢。
第二天开班子会,乡长刘大勇给我分活儿。刘大勇四十出头,肚子挺得老高,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盯着桌上的茶杯。
“周副乡长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这样吧,农业口这块你盯着,还有……信访也归你。”
旁边组织委员老吴咳了一声。
信访这活儿在乡里是烫手山芋,谁接谁头疼。我刚来,没资格挑。
我说行,我尽力。
刘大勇这才抬眼看我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年轻人多锻炼锻炼,好事。”
散会之后,副乡长李金枝拽住我袖子,压低声音说:“周远,你傻啊?信访那摊子事你也接?去年老张就是被上访户堵在屋里三天没出来,最后自己申请调走了。”
李金枝四十多岁,在乡里干了十几年,说话直来直去。
我说那咋办,乡长都定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先看看台账吧,那堆烂账够你喝一壶的。
我回到办公室,老钱抱来三个纸箱子,往地上一撂:“周副乡长,这是近三年的信访件,你先过一遍。”
纸箱子落地的声音闷响,扬起来的灰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我打开第一箱,里面的材料乱得没法看。有的写在烟盒背面,有的撕了半截,还有的连日期都没有。我翻了一下午,愣是没理出头绪。
晚上食堂吃饭,我端着餐盘坐过去,一桌人正聊得热闹。见我过来,声音小了一半。李金枝冲我点点头,其他人低头扒饭。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咸得发苦。
老钱在旁边桌跟人嘀咕:“县里下来的,待不了仨月就得走。”
我没吭声,把白菜就着米饭咽下去了。
吃完饭回办公室,我把三个纸箱子重新倒出来,按年份、按村、按诉求类别一张张分。有反映宅基地纠纷的,有说低保评得不公的,还有告村干部私卖集体林地的。
翻到最底下,有一封信让我停住了。
信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落款是柳河村一个叫孙德贵的。信上说,村里修路占了他家两分菜地,补偿款三年没到位,找村干部要,人家说“上面没拨钱”。他跑去乡里问,被当时分管副乡长一句“你回去等着”打发了,这一等就是三年。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的:周乡长,听说你是新来的,我不认识你,但我实在没法子了。
我看了看日期,是两个月前寄的。
两个月,没人拆过。
我把信折好,夹进我的工作笔记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老百姓写封信都是鼓了天大的勇气。你当干部的拖一天,人家心里就多凉一分。
第二天一早,我找老钱要车去柳河村。
老钱说车都派出去了,就剩院里那辆面包车,还打不着火。
我说那就骑自行车。
老钱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
我借了李金枝的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土路,颠得屁股疼。到了柳河村,找到孙德贵家,老两口正在院里劈柴。孙德贵六十多了,腰不好,一斧子下去柴没劈开,自己晃了两晃。
我下车喊了声“孙叔”。
老头回头看我,一脸警惕。我把信掏出来,说我姓周,新来的副乡长,这信我收到了,今天来看看情况。
孙德贵愣了半天,扭头冲屋里喊:“老婆子,来人了,给倒水。”
他老伴端出一碗白开水,碗边有个豁口。我接过来喝了。
就这一碗水,孙德贵跟我说了俩钟头。从修路占地说到补偿标准,从村干部推诿说到乡里换人就不认账。他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当年的占地协议、村委会开的证明、还有他每年去乡里问情况的记录。
记录是用日历纸写的,一年一张,四年四张。
我一张张看完,跟他说:“孙叔,这事儿我管。你给我半个月,我把账查清楚。”
孙德贵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说:“周乡长,你不是哄我吧?”
我说我不哄你,我哄你你再去乡里告我。
老头笑了,笑完抹了一把眼睛。
回程路上,我自行车骑得飞快,心里憋着一股劲。可我也知道,四年没解决的事,半个月要弄清楚,没那么容易。
果然,第二天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没署名,就一句话:孙德贵的事别碰,碰了你兜不住。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纸是乡政府统一印的便签纸,上面还印着“柳河乡人民政府”几个红字。
我把纸条收进抽屉,打开电脑,开始查近三年修路项目的账。
乡财务给我拿来的账本缺了两个月。我问咋回事,会计小刘支支吾吾,说找不着了。
我说那你把银行流水打出来。
小刘看我一眼,说流水得乡长签字才能打。
我去找刘大勇。他正靠在椅背上剔牙,听完我的话,牙签停在半空。
“周远,你刚来,有些事别太急。”
“乡长,我就想看看流水,又不干啥。”
刘大勇把牙签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孙德贵那事,你知道前头为啥没人接吗?那笔钱拨下来过,后来挪去补别的窟窿了。你要查,查出来的是乡里的脸面,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副乡长能兜住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松:“那账挂着,老百姓年年告,脸面不更难看?”
刘大勇靠回椅背,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行,你要看就看,我签字。不过我提醒你,周远,你是新来的,有些老账,翻出来烫手。”
他刷刷签了字,把条子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两声敲得我心里发毛。
拿着条子出了乡长办公室,李金枝在走廊拐角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她小声说:“你真要查?”
我点头。
她叹了口气,说:“那你注意点,刘大勇跟县里财政局老赵是连襟。还有,你办公室抽屉别放重要东西,咱这儿门锁不牢靠。”
我谢了她。
晚上回宿舍,我把查到的材料复印了一份,塞进一个旧信封。又把我妈腌的咸菜罐子挪开,把信封压在罐子底下。
想了想,又从包里翻出那个跟了我三年的旧U盘,把白天扫描的材料存进去,揣在贴身口袋里。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个旧U盘后来救了我的命。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办公室抽屉被人动过。锁没坏,但里面材料摞的顺序变了。我做了记号的那份复印件,被抽走了。
我没吭声,照常上班。
中午食堂吃饭,老钱凑过来坐,笑着问我:“周副乡长,查得咋样了?”
我说还没头绪。
他拍拍我肩膀:“慢慢来,别着急。”
他手上劲挺大,拍得我肩膀疼。
下午,县里来通知,说县委书记要到柳河乡暗访,不打招呼,不提前安排。全乡如临大敌,刘大勇带着人把院里院外打扫了三遍,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树都拿水管冲了一遍。
我照常骑着自行车下乡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得亏那天我下了乡。县委书记暗访,看见的都是一线实情,我在村里帮孙德贵量菜地边界的场面,正好撞上了。
第二章 暗访撞了个正着
那天下午我在孙德贵家地里拉尺子。
老头那两分菜地紧挨着新修的村道,路面比菜地高出一截,下雨天水往地里灌。我正弯腰拿卷尺量排水沟的距离,听见身后有人问路。
“同志,村委会往哪走?”
我直起腰,看见两个人站在地头。打头的那个五十来岁,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脚上蹬着运动鞋,鞋帮上全是泥。后头跟着个年轻人,手里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秘书。
我没认出这是县委书记。柳河乡偏远,县里领导几年不来一趟,我连照片都没见过。
我说村委会往东走二里地,看见红旗就是。
灰夹克没急着走,蹲下来看我画的草图:“你这是量啥呢?”
我说量排水沟,修路把人家菜地淹了,得把水引走。
灰夹克看了眼孙德贵:“老哥,这地是你的?”
孙德贵点头,把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老头说话有条理,哪年占地、哪年该给钱、找过谁,一样一样说得清清楚楚。
灰夹克听完,转头问我:“你是乡里的?”
我说是,新来的副乡长,周远。
他“哦”了一声,又问:“这地的事,你能解决?”
我说能,补偿款已经查着下落了,走完程序就拨。
灰夹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倒是敢说。”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村委会走了。
秘书跟在后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
我没当回事,继续量完尺子,帮孙德贵把排水沟的走向标出来。老头留我吃饭,我说改天,骑着车回乡里。
刚到乡政府门口,就看见刘大勇带着一帮人站在院里,一个个脸色发白。老钱看见我,一路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跑哪去了?县委书记来了!在会议室坐着呢!”
我这才反应过来,地头那个灰夹克就是县委书记陈启明。
刘大勇瞪了我一眼,没顾上说话,赶紧把我往会议室推。
陈启明坐在会议室正中间,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喝。刘大勇正在汇报工作,嘴里一套一套的,什么“产业兴旺”“治理有效”,说得天花乱坠。
陈启明听了一半,抬手打断他:“刘乡长,柳河村孙德贵那两分菜地的事,你知道不?”
刘大勇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马上接话:“知道知道,正在办,补偿款手续已经走完了。”
陈启明看了他一眼:“手续走完了?那为啥钱还没到老百姓手里?”
会议室安静了。
刘大勇额头冒汗:“这个……财务那边走账有个过程……”
陈启明没再追问,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招了招手:“周远是吧?进来坐。”
我找了个靠边的椅子坐下。
陈启明说:“刚才在地里,你说补偿款查着下落了,走完程序就拨。你当着大家的面,把程序说清楚。”
全屋子人的眼睛都盯在我身上。
刘大勇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理他,把查账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哪一年哪一笔款拨下来,什么名目,后来被挪到哪个项目上去了,我用的是银行流水上的日期和金额,一个字没添。
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水瓶冒泡的声音。
陈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了句:“刘乡长,明天把这事办利索,我后天还来。”
刘大勇连连点头。
散会之后,陈启明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陪我下个村。”
刘大勇赶紧说:“陈书记,我陪您……”
陈启明摆摆手:“让周远陪,我路上问点事。”
出了乡政府大门,陈启明没坐他的车,让我上他那辆旧越野。秘书坐副驾驶,我陪陈启明坐后排。
车开出乡政府那条街,拐上土路,陈启明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手说不抽。
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头田里的麦苗刚冒头,绿汪汪的。
沉默了一会儿,陈启明开口了。
“周远,你知道我为啥让你陪我不?”
我说不知道。
他弹了弹烟灰:“今天在地里,你说‘能解决’那三个字,底气挺足。我就想问问你,你刚来柳河乡几天?你咋知道能解决?”
我说我查了账,钱的来龙去脉都清楚,只要按规矩走,没有解决不了的。
陈启明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有几分认可的意思,也有几分试探:“那要是有人不让你按规矩走呢?”
我愣了一下。
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转过脸看着我:“刘大勇跟财政局那边的关系,你摸清了没有?”
我说摸了个大概。
“那我给你透个底。”陈启明往后靠了靠,“这次来柳河乡,不光是看孙德贵那点地。有人往县里递了举报信,说柳河乡近三年修路项目资金有问题。我让审计局拉了数据,对不上。刘大勇报上来的材料,跟实际拨款差了四十多万。”
我心里一紧。
陈启明接着说:“我今天在你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你桌子上那三个纸箱子,信访件按年份分好了,上面还贴了便签。刘大勇的办公室我也去了,桌上干干净净,啥也没有。你说,我这心里能没数?”
我没接话,手伸进包里摸那个旧U盘,攥在手心里。
陈启明看了我一眼:“你手里有东西?”
我说有,但没全,还差财务那边两个月的账。
他点点头:“你接着查,查实了直接找我。不过有一点,别打草惊蛇。”
我说行。
车到下一个村口停下,陈启明下车看了一圈,跟几个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聊了会儿天,问收成、问合疗、问村干部办事公道不公道。有个老头说了一句“现在的干部比前几年强”,陈启明回头冲我笑了笑。
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小周,你那个U盘,收好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在车上瞥见了我手心里的东西。
这个县委书记,眼睛毒得很。
第三章 抽屉被人撬了
陈启明走后的第二天,刘大勇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他亲手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放得比平时多一倍。
“周远啊,昨天陈书记夸你了,说你情况熟、底子清,给咱乡长脸了。”他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那四十多万的事,陈书记跟你说了吧?”
我点头。
刘大勇搓了搓手:“这事儿吧,说起来也怪我。当初修路资金紧,挪了一部分去补饮水工程的缺口,想着后面再还上,结果一环扣一环,拖到现在。我已经让财务把账做平,该退的退,该补的补。”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两万块钱,你先拿着。你刚来,宿舍那条件你也看见了,买台电暖气,添置点东西。”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刘大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缓过来:“周远,你还年轻,有些道理不用我多说。这事儿到此为止,对你对我都好。孙德贵的钱,我明天就拨,你看行不行?”
我说行,孙德贵的钱到位,其他的事我不管。
刘大勇脸色一沉:“那四十多万……”
“乡长,陈书记问起来,我咋说?”
刘大勇盯了我好几秒,把信封收回去,往桌上一摔:“行,周远,你行。那你查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他在背后补了一句:“不过我提醒你,你那间办公室的锁,该换换了。”
当天晚上,我去食堂吃饭,发现没人跟我坐一桌了。李金枝端着碗犹豫了一下,被旁边人拽了一把,坐到另一头去了。
只有门卫老周,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周乡长,你办公室窗户插销是坏的,我下午看见有人从窗户翻进去过。”
我回去一看,抽屉被撬了。锁头歪在一边,里面的材料翻得乱七八糟。
但我早有准备。重要材料全在U盘里,复印件压在咸菜罐子底下。抽屉里只剩一些不痛不痒的旧文件,还有那张没署名的纸条。
我把抽屉收拾干净,坐在床沿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的,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食堂做的白菜炖粉条。
我妈说那有啥营养,你爸明天去镇上给你寄点腊肉。
我说不用,留着你们吃。
我妈不听,又问工作顺不顺心。我说顺,领导挺重视。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那就好,好好干,别给人添麻烦。”
挂了电话,我把腊肉的事想了半天,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最难的时候,就是家里人越不给你添乱,你心里越觉得对不住他们。
第二天上班,我把U盘里的材料整理了一份,按时间线排好。又去找会计小刘,说要看饮水工程的账。
小刘这次痛快,直接把账本抱来了,说:“刘乡长交代了,周乡长要看啥给看啥。”
我翻了半天,发现饮水工程的总支出比实际到账的拨款多了好几万。多出来的那部分,从修路资金里划过来的。
我把关键几页拍了照,存进U盘。
中午,李金枝在走廊里跟我擦肩而过,低声说了句:“小心点,刘大勇昨天给县财政局老赵打了半个钟头电话。”
我说知道了,谢谢李姐。
她快步走了,没回头。
那几天,我白天照常跑村,晚上在宿舍整理材料。孙德贵的补偿款倒是真拨下来了,老头给我打电话,嗓门大得震耳朵:“周乡长,钱到了!一分不少!”
我说那就好,孙叔你把收据留好。
老头说留好了留好了,你啥时候来家里吃饭,你婶子包饺子。
我说等忙完这阵。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日历,到柳河乡已经二十天了。
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二十天比我在县里八年都累心。
累归累,事儿才刚开了个头。
审计局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人,陈书记说让我查实了直接找他,可刘大勇这边已经开始防着我了。财务小刘嘴上说配合,拿来的账本缺页少码,关键地方拿涂改液抹得干干净净。
我把缺的那几页记下来,趁小刘上厕所的工夫,翻了翻她桌底下的废纸篓。
里头有一团揉皱的复写纸,展开一看,是那几页账的底稿。小刘用复写纸留了一份底。
我把复写纸揣兜里,出门的时候差点跟小刘撞个满怀。
她看我一眼,我点点头,各自走了。
回宿舍我把复写纸摊平,拿手机一张张拍。拍到最后一张,手有点抖。
数字对上了。四十多万的缺口,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把照片存进U盘,又把U盘塞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扣子扣好。
正要关灯睡觉,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个男声,压着嗓子:“周乡长,明天晚上八点,镇东头老桥底下,有人想跟你聊聊那四十万的事。”
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沿上,窗户外面黑漆漆的,风刮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去还是不去?
第四章 老桥底下的交易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琢磨这事儿。
去,不知道对方是谁,万一是刘大勇下的套呢?不去,万一是真知道内情的人呢?
下午我给陈启明的秘书发了条短信,说有人约我晚上在老桥见面,问要不要去。
过了十分钟,回过来一条:“陈书记说你看着办,注意安全。”
这回复跟没回一样。可仔细一想,陈启明这是在试我,看我有没有这点胆量和分寸。
晚上七点半,我揣着手机和U盘出了门。走到桥头没急着下去,站在坡上往下看。桥底下停着一辆摩托车,旁边蹲着个人,抽烟呢。
我认出来了,是柳河村的老支书,孙德贵的本家兄弟,孙德厚。
孙德厚六十来岁,前些年退下来的,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找我干啥?
我走下去,喊了声“孙叔”。
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周乡长,你胆子不小,真敢来。”
我说你约的,我咋不敢来。
孙德厚嘿嘿笑了一声,从摩托车后座上的蛇皮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借着他摩托车灯的光一看,是一沓收据和领条。修路那阵,村里派人去乡里领补偿款,领条上签的是孙德厚的名,但他说那字不是他签的。
“钱我一分没见着,领条上倒是我的名。”孙德厚凑过来指着其中一张,“你看这日期,那天我在县医院陪老伴看病,根本不在村里。”
我翻了翻,十几张领条,总额刚好四十多万。
“这些你从哪弄来的?”
“村委会保险柜里翻出来的。老会计退休前留了个心眼,把底子塞在柜子夹层里了,新会计不知道。”
我把领条一张张拍好,存进U盘,原件装回纸袋还给孙德厚。
“孙叔,这些东西你收好,谁来要都别给。”
孙德厚点头:“我懂。周乡长,我跟你说句实话,村里人现在都看着你呢。你要能把这事儿掰扯清楚,以后你说啥我们信啥。你要是跟前面那些人一样和稀泥,以后柳河村的门你别进。”
我听完这话,心里头沉甸甸的。
我说孙叔你放心,我周远再没本事,也不干那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回去路上,我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一辆面包车,车灯开得贼亮,晃得我睁不开眼。车从我身边擦过去的时候,我听见里头有人骂了一句。
我听出来了,是刘大勇的司机。
第二天一早,刘大勇又把我叫去了。这回没倒茶,他坐在桌子后头,脸拉得老长。
“周远,昨天夜里你去哪了?”
我说出去转转。
“转转?有人看见你跟孙德厚在老桥底下嘀嘀咕咕。”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周远,我敬你是个人才,你别给脸不要脸。那些领条你见着了?我告诉你,那东西到了你手里也是废纸一张,谁敢作证?老会计都退休了,孙德厚一个退下来的支书,他说没签字就没签字?”
我等他嚷完,说了一句:“乡长,我没说要咋样,我就看看。”
刘大勇喘了几口粗气,坐回去,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语气又软下来:“周远,咱们商量个事。你把那些领条收齐了交给我,我给你调到县农业局,平级调动,我保证三个月内给你解决。你在这儿待着,人生地不熟的,有啥意思?”
我说乡长,这调动的事,我自己说了不算。
刘大勇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那就是没得谈了?”
我说我也没说没得谈,我就是个干活的,领导让干啥干啥。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挥挥手让我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腿肚子有点转筋。说不怕是假的,可到了这份上,怕也没用。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给陈启明发了条短信:领条拿到了,金额对得上。
这回回复来得快:明天下午三点,你到县里来,直接找审计局老吴,把东西带上。
我又发了一条:刘大勇知道了。
陈启明回:让他知道。
我看着这四个字,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了。陈启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偷偷摸摸查,他是在等对方动起来,动起来才能抓现行。
可我也知道,刘大勇动了,就说明上面还有人。
第五章 审计局来人了
第二天上午,乡政府院里突然开来两辆车,县审计局的。
打头的是审计局副局长老吴,带着三个人,拎着笔记本电脑和档案盒,一下车直奔财务室。
刘大勇从办公室跑出来,脸都白了:“吴局长,咋不提前打个招呼?”
老吴推了推眼镜:“陈书记安排的,临时抽查,刘乡长配合一下。”
刘大勇赶紧让人倒水泡茶。老吴摆摆手说不用,让会计把近三年的账本、凭证、银行流水全搬出来。
小刘手忙脚乱往外抱账本,抱到第三趟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慌。
老吴在财务室坐了一下午,晚饭都没在乡里吃,直接回县里了。走的时候跟刘大勇说了一句话:“账先封存,明天接着查。”
刘大勇送走审计局的人,转头就来找我。
这回他不装了,伸手揪住我领子:“周远,是不是你捅上去的?”
我说乡长你松手,让同志们看见不好。
他松开手,手指头点着我鼻子:“你别得意,审计局查账,最后也得从乡里过。我在这儿干了八年,根基比你深。”
说完他扭头走了,皮鞋踩得水泥地咔咔响。
晚上李金枝来我办公室,给我带了两个煮鸡蛋:“你没去食堂,我给你捎的。”
我接过来,鸡蛋还热乎。
李金枝坐了一会儿,说:“周远,你知不知道,今天审计局来,刘大勇为啥那么慌?”
我说账不平呗。
她摇头:“不光是账的事。我听说,刘大勇年前在县城买了套房,一百四十多平,全款。他媳妇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工资,他哪来的钱?”
我剥鸡蛋的手停了停。
李金枝接着说:“这事儿乡里人都知道,没人敢说。你查账查到点子上了,可你得防着他狗急跳墙。”
我把鸡蛋吃了,说李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金枝走了之后,我把鸡蛋壳扔垃圾桶里,坐在桌前把整件事又捋了一遍。账目、领条、房产,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刘大勇的问题就不只是挪用资金了。
可证据还差一环。那些领条上签字的是孙德厚,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得有银行转账记录或者取款凭证。
我把这个想法给陈启明发了短信。他回得简短:审计局在查,你稳住。
第二天审计局接着查,查到下午,老吴把刘大勇叫进财务室关上门谈了半个钟头。刘大勇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衬衫领子湿了一圈。
当天晚上,刘大勇没在乡里住,坐车回县城了。
老钱悄悄跟我说,刘大勇去找财政局老赵了。
我说随他去吧。
隔了一天,县里来了通知,说刘大勇同志因工作调整,调任县供销社副主任。柳河乡乡长由党委书记临时兼任。
通知下来那天,乡政府院里不少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食堂打饭的大姐都多给我舀了一勺肉。
李金枝端着碗过来跟我坐一桌,说:“周远,你这下出头了。”
我说李姐你别这么说,事儿还没完呢。
她问还差啥。
我说差刘大勇亲口承认钱去了哪。
李金枝瞪大眼睛:“他人都调走了,还能承认?”
我低头扒了口饭:“陈书记肯定有办法。”
果然,三天之后,陈启明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县里一趟,说刘大勇想见我。
我说他见我干啥?
陈启明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他说要跟你聊聊那四十万,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说去。
到了县里,陈启明让我先到他办公室。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刘大勇找了好几个人递话,想见你。审计局那边证据链已经闭合了,银行取款记录调出来了,那四十多万分三次取现,取款人是他媳妇。他现在主动交代,算从轻。”
我问:“那他见我干啥?”
陈启明喝了口水:“他说觉得对不住你,想当面认个错。你去不去自己定,我不干涉。”
我把水杯放下:“我去。”
第六章 刘大勇的道歉
见面的地方在县纪委一间小会议室。刘大勇坐在桌子对面,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见了我先站起来,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
“周远,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搓了半天手,开口说:“我找你没别的事,就是心里憋得慌,想跟你说声对不住。”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刘大勇掏出一包烟,想点,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
“那四十多万,是我让取出来的。当时饮水工程资金缺口大,县里催得紧,我就想着先挪过来应应急,等修路款下来再填回去。结果修路款下来,又赶上年底各种检查,招待费、材料费一堆窟窿,钱就还不上了。”
他说着抬头看我:“孙德贵那两分地的钱,其实早就拨到乡里了,我压着没发,想着拖一拖,等手头宽裕了再给。越拖越不敢动,后来你来了,我本来想给你塞两万块钱把事抹平,你不接。”
我问他:“那套房子呢?”
刘大勇低下头:“房子是去年买的,首付是我老丈人给凑的,贷款还没办下来。审计局一查,我确实说不清楚。”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周远,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当初要是不伸那个手,啥事没有。”
我看他那样,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恨他吧,也没那么恨。他这个人,坏在明面上,耍心眼都写在脸上。可这事儿让我想明白一个理儿,人在位子上,手不能长,一长就收不回来。
我说:“乡长,你跟我说这些,我记着。后面纪委咋处理,你如实说,别藏着掖着。”
刘大勇点头:“我交代完了,审计局那边我也认了。”
从会议室出来,陈启明在走廊那头等着,问我聊得咋样。
我说他认了。
陈启明点点头:“那这事就按规矩办了。”
过了半个月,处理结果下来了:刘大勇党内警告,行政记大过,调离原岗位,退赔全部违纪资金。那四十多万如数追回,孙德贵那两分地的补偿款也重新走账拨到了户上。
乡政府开会宣布那天,孙德贵专门从村里赶来,在院子门口放了一挂鞭炮。门卫老周拦他,老头说:“我放炮是谢周乡长的,你别管。”
我在楼上听见鞭炮响,从窗户探出头去,冲老头摆摆手。
他仰着脖子喊:“周乡长,啥时候来家吃饺子!”
我说下周!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真觉得松了一口气。可我也知道,刘大勇走了,后头的事才刚开始。
第七章 烂摊子接手
刘大勇调走之后,乡长位子空着,党委书记老郑从县里开会回来,把我叫去:“周远,乡长位子县里还没定人,这段时间政府这摊你主持。”
我愣了一下:“郑书记,我才来不到俩月。”
老郑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悠悠的:“俩月咋了?陈书记点名让你先顶着,说你底子清、情况熟,压得住。”
我心里明白,这是陈启明在给我压担子,也是在试我。
我说行,我干着。
当了主持工作的副乡长,才知道乡长这活儿不好干。以前只管农业和信访,现在全乡的事都往我这儿堆。修路款要重新走账,饮水工程缺口要填,还有各村报上来的低保名单要复核。
最头疼的是钱。乡财政账上就剩两万多块钱,下个月电费都不够交。
我拿着账本去找老郑。老郑也发愁,说县里财政也紧,能拨的款都拨了,剩下的得自己想办法。
我想了两天,把各村的闲置资产盘了一遍。柳河村有个废弃的砖厂,占地十几亩,荒了好几年。我找孙德厚打听,老头说那砖厂是村集体的,前些年承包给个人,合同没到期人跑了,设备都锈透了。
我去看了两趟,跟孙德厚合计,能不能把砖厂院子租出去做晾晒场。老头一拍大腿:“周乡长,你脑子活!村里正愁没钱修水渠呢。”
我把这事报给老郑,老郑说行,你弄。
跑了一个星期,联系上县里一家粮食收购站,人家正好缺晾晒的地方。签了三年合同,租金一年两万。
钱不多,可解了燃眉之急。
李金枝跟我说:“周远,你这脑子咋长的?别人看见的是废砖厂,你看见的是钱。”
我说李姐你别夸我,我也是被逼的。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村,晚上在办公室算账,经常熬到十一二点。宿舍那台破电脑开机要三分钟,我就趁开机的时候泡碗面。食堂大师傅有时候看我加班,给我留两个馒头,让我就着咸菜吃。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虽然累,心里踏实。没有刘大勇那种人跟你耍心眼,干活就是干活,干完了看得见成效。
孙德贵的饺子我也吃上了。老头说话算话,我去那天,他老伴包了三种馅,韭菜鸡蛋、白菜猪肉、还有羊肉萝卜。我吃了两盘子,撑得晚上在村里遛弯遛到九点。
孙德贵跟在我后头,边走边说:“周乡长,砖厂那事你办得漂亮,村里人都念你好。”
我说孙叔,那是集体的钱,要念你念集体的好。
老头嘿嘿笑:“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问他哪不一样。
他说:“前面那些干部,来了先交人再办事。你来了先办事后交人。”
我琢磨了一下,这话糙理不糙。老百姓看干部,不看你说得多好听,看你干成啥事。
可事儿办多了,也有人不高兴。
砖厂租出去之后,村里有个叫孙二柱的找上门来。这人以前承包过砖厂,合同到期不交,欠了村里两年承包费。我让村里跟他清账,他跑到乡政府闹,拍着桌子骂街。
我没跟他吵,把合同和欠款记录摆桌上,跟他说:“你要觉得不合理,去法院告村里。你要觉得合理,把钱补上,我还让你优先租晾晒场。”
孙二柱瞪了半天眼,骂骂咧咧走了。
第二天,县里信访局转来一封信,说柳河乡孙二柱反映乡长周远强占他家土地。
我把孙二柱叫来,当面把信访件念给他听,问他:“这是你写的?”
孙二柱脸涨得通红,嘴硬说不是。
我说不是你写的你签个字,我上报核查结论。
他死活不签,最后憋出一句:“周乡长,我错了,那信是我小舅子帮我写的。”
我说信的事我不追究,承包费你什么时候交?
他当场让媳妇把钱送来了。
李金枝后来跟我说,孙二柱到处跟人讲,新来的周乡长不好惹,看着笑眯眯的,动起真格的比刘大勇还狠。
我听了哭笑不得。我哪是狠,我是占着理呢。
第八章 县里来的借调函
日子刚消停没几天,县里来了一封借调函,说县委办缺人,想借调我去帮忙,期限三个月。
老郑把函拿给我看:“周远,你自己定。你要想去,乡里这摊我先盯着。你要不想去,我回县里给你推了。”
我拿着函琢磨了半天。县委办借调,明面上是帮忙,实际上是个跳板。县里不少干部都是先借调后留任,干得好了直接调进去。
可柳河乡这边刚有点起色,我一走,砖厂的事、饮水工程的事,谁接着弄?
我给陈启明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借调函是我让发的。”
我愣住了。
陈启明接着说:“你在柳河乡干得不错,但你想过没有,一个乡长位子,多少人盯着?你才来俩月就主持工作,县里已经有人议论了。”
我没吭声。
他接着说:“借调你来县委办,一来避避风头,二来县委办接触面广,你多认识几个人,以后回乡镇也好,留县里也好,路都宽。”
我想了想说:“陈书记,我明白了。我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头的工作列了个清单,一条一条交给老郑和李金枝。砖厂合同后续、饮水工程扫尾、低保复核的进度,写得清清楚楚。
老郑看了清单,笑着说:“你小子,心细。”
李金枝接过她那部分,眼圈有点红:“周远,你走了还回来不?”
我说李姐你这话问的,我借调三个月,又不是调走。
她抹了把脸:“那你早点回来,食堂大师傅说你要是不回来,他红烧肉都不乐意做了。”
我笑着应了。
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孙德贵家。老头听说我要去县里,先是一愣,然后说:“你去县里好,县里舞台大。不过周乡长,你记住一句话,不管在哪儿,别把老百姓忘了。”
我说孙叔你放心,忘不了。
到县委办报到那天,安排我坐靠门口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全是各乡镇报上来的材料。我翻了翻,有一半是柳河乡的。
县委办副主任老孙带我认人,这个科长那个主任,一圈转下来,脸记住了,名字没记住几个。
下午开会,陈启明主持,各乡镇汇报工作。柳河乡是老郑来的,汇报到一半,陈启明打断他:“周远呢?让他来汇报。”
老郑说周远借调在县委办呢。
陈启明看了我一眼,我赶紧站起来。
他说:“那你先汇报柳河乡的情况。”
我打开笔记本,把柳河乡这俩月干的事一条条列出来。砖厂租赁、饮水工程进度、低保复核结果,每条都有数据,有对比。
陈启明听完,点了点头,对在座的人说:“柳河乡的情况,周远比乡里报上来的材料还清楚。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是真干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散会之后,好几个乡镇长过来跟我递烟,说周乡长年轻有为。
我客气了几句,心里明白,这是陈启明在给我铺路呢。
第九章 县委办的老油条
县委办的活儿跟乡里不一样。乡里是具体事,一件一件干就完了。县委办是伺候人的活儿,哪个领导要材料,哪个部门要协调,都得跑前跑后。
办公室有个老油条叫冯德利,四十多岁,在县委办干了十五年,还是个科员。他见我第一面就笑呵呵的:“小周,乡里来的吧?县委办不比乡里,得多长个心眼。”
我点头说冯哥多指点。
冯德利还真不客气,指使我干这干那。打印材料让我去,取文件让我去,连他接孩子都让我帮忙跑一趟。
我想着刚来,多干点没啥,没跟他计较。
可后来发现不对劲。我熬了两个晚上写的调研报告,他拿去给副主任汇报,从头到尾没提我名字。副主任夸材料写得扎实,冯德利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
李金枝给我打电话问情况,我跟她提了一嘴。她在电话那头急了:“周远,你傻啊?材料是谁写的你得说清楚,不然以后活儿都是你干,功劳都是他的。”
我说李姐我知道了,下回我注意。
第二回冯德利又让我写材料,我写完先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然后发邮件给冯德利,抄送副主任。
冯德利看见邮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啥。
过了两天,副主任找我谈话,说冯德利反映我不服从工作安排,让我注意团结。
我听完差点气笑了。可转念一想,跟冯德利这种人掰扯没意思,我拿出手机把邮件记录调出来,给副主任看了一眼。
副主任看了半天,说了句“我知道了”,再没提这事。
陈启明后来不知道咋知道了这事,把我叫去他办公室,说:“冯德利那人就那样,你甭跟他一般见识。你把事干好,其他的我来处理。”
我点头。
过了没几天,县委办调整分工,冯德利被调去管档案室了,清闲得很。他走那天,看我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主动帮他搬了两趟箱子,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我要是跟冯德利对着干,闹得满城风雨,陈启明也不好收场。不吭声把事做了,把证据留好,关键时候拿出来,比吵十架都管用。
借调快满两个月的时候,组织部来人考察干部。考察组找了县委办几个人谈话,问对我的评价。
冯德利在档案室说了一句话,后来传到我耳朵里:“周远那小伙子能干事,就是太较真。”
较真这词,看咋理解。干工作较真,是好事。可在有些人眼里,较真就是不懂变通。
考察组走了一个礼拜,结果下来了。组织部公示,拟任柳河乡党委副书记、乡长人选,周远。
公示那天,李金枝给我打电话,声音大得震耳朵:“周远!乡长!正儿八经的乡长!”
我笑着说李姐你小点声,我耳朵疼。
她在电话那头笑:“疼也值!你赶紧回来,大师傅说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去陈启明办公室道谢。
他摆摆手说:“别谢我,谢你自己。你干的事,大家都看着呢。”
我说陈书记,我有个请求。
他问啥请求。
我说想把李金枝提起来当副乡长,她情况熟,人也公道。
陈启明看了我一眼,笑了:“你倒会当好人。行,组织部那边我提一句,按程序来。”
我出了他办公室,往自己座位走,路过档案室门口,冯德利正往外搬档案盒。他看见我,嘴张了张,憋出一句:“恭喜。”
我说谢谢冯哥。
他低下头继续搬东西,没再说话。
第十章 回柳河
公示期满,我回柳河乡正式上任。
老郑主持了个短会,宣布了任命,把乡长办公室的钥匙交给我。那间办公室之前是刘大勇的,老郑让人重新刷了墙,换了把新椅子。
我进去坐了坐,椅子比原来那把舒服多了。
李金枝的副乡长任命也下来了,她分管农业和信访,算是把我原来的活儿接过去了。她拿到任命文件那天,在办公室转了三圈,最后说了句:“周远,不对,周乡长,我请你吃饭。”
我说李姐你别叫乡长,还跟以前一样叫周远。
她说不,上班叫乡长,下班叫周远。
我说那行。
上班第一件事,我把孙二柱叫来了。
他一进门就点头哈腰:“周乡长,您找我?”
我说二柱,砖厂的晾晒场你想不想承包?
他眼睛一亮:“想啊!可是我没钱。”
我说我帮你协调信用社,贷一笔小款,你先把承包费交了,剩下的买设备。你以前干过砖厂,搞晾晒场应该不难。
孙二柱愣了:“周乡长,你咋帮我?”
我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村里把闲资产盘活。你挣了钱,村里收租金,两好合一好。
他当场给我鞠了个躬。
我赶紧扶住他:“你别来这套,把事干好就是谢我。”
后来孙二柱的晾晒场真搞起来了,头一年挣了四万多,把贷款还了,还给村里多交了两千块钱。
他逢人就说周乡长好。我听见了赶紧制止他:“你别给我戴高帽,你要不干活,我一样收拾你。”
他嘿嘿笑着走了。
饮水工程的缺口,我跟县水利局跑了几趟,要了一笔专项维修资金,把老化管道换了。通水那天,柳河村几个老太太在村口扭秧歌,非让我去讲话。我站在碾盘上说了三句话,下来的时候让孙德贵拽住,往兜里塞了俩煮鸡蛋。
现在回头想想,那会儿的人真的很实在,你给他办一分事,他记你十分好。
当然也有不顺的时候。
县里有个副局长给我打电话,说想让我关照一下他亲戚的扶贫项目。我说项目只要符合条件,公开评议过了我就批,不符合条件找谁也没用。
那副局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周乡长年轻有为啊”,挂了。
后来李金枝跟我说,那副局长到处讲我难说话。
我说随他讲去,项目的事有规矩,不能坏在我手里。
陈启明不知道咋知道了这事,有一次开会碰到我,说了句:“听说你最近又得罪人了?”
我说陈书记,我得罪的都是该得罪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第十一章 父亲住院
入冬那阵,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肚子疼了好几天,去镇卫生院看了,人家让转县医院。
我连夜请了假往县医院赶。到了急诊,我爸躺在观察室的折叠床上,脸色蜡黄,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
医生说初步判断是胆囊炎,需要住院,先消炎观察,不行就得手术。
我去办住院手续,押金要交五千。
我卡上就三千多。这几个月工资大部分寄回家了,自己留得紧。
我在缴费窗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李金枝,又翻过去。翻到孙德贵,也翻过去。
最后给我大学同学老杜打了个电话。老杜在省城上班,二话没说转了一万过来。
我交完押金,回观察室。我爸醒了,看见我就问:“你咋回来了?乡里不忙?”
我说不忙,请了几天假。
他嗯了一声,又问:“你当乡长了?你妈跟我说的。”
我点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当了乡长也别翘尾巴,你爷爷那辈要饭出身,到你这辈出了个乡长,不容易。你对得起这碗饭。”
我说爸你放心。
他疼得皱了一下眉,又接着说:“你忙你的去,我这有你妈呢。”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你别撵孩子。
我爸不说话了,闭着眼睛躺那儿。
我在医院陪了两天,我爸炎症消下去了,不用手术。出院那天,我去结账,新农合报销完,自己花了一千八。
我爸问我钱够不够,我说够。
他把我拉到一边,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卷着三千块钱:“你拿着,我知道你不够。”
我说爸你留着,我真够。
他硬塞给我:“你妈让我给你的,你别推。”
我接过来,鼻子发酸,扭头去办手续。
回柳河乡的路上,我坐在大巴车里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田里的麦苗,绿油油一片。心里想,当干部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大到几十万的项目从你手里过,小到老百姓的一分菜地。可说到底,就是让家里人能踏实过日子,让地里的人能安心种地。
回单位之后,老郑问我家里咋样,我说没事了。
他点点头,递给我一份文件:“县里要搞乡村振兴示范点,咱乡报了两个村,你盯着。”
我翻开看了看,柳河村在列。
去村里开动员会那天,孙德贵第一个表态:“周乡长,你说咋干咱咋干。”
孙二柱也跟着喊:“我那个晾晒场可以拿出来当示范点!”
底下人七嘴八舌出主意,有说种果树的,有说搞农家乐的。我让大家把想法写下来,回头找专家来论证,符合实际的先干。
散会之后,孙德贵拽住我:“周乡长,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能成不?”
我说能成,只要咱们心齐。
老头点点头,说行,我信你。
第十二章 深夜来电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有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把全乡的脱贫户台账过一遍。电话响了,孙德贵打来的,声音急得不行:“周乡长,二柱让人打了!”
我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咋回事?”
孙德贵说孙二柱晚上从晾晒场回家,路上被两个人堵了,推搡的时候摔沟里了,腿磕破了,人没事,但对方撂了句话,说让他把晾晒场的生意停了。
我骑车赶到村里,孙二柱坐在自家门槛上,裤腿撕了个口子,膝盖上擦破一层皮。他媳妇在旁边骂骂咧咧。
我蹲下来看了看伤,不严重,但这事儿性质不对。
“看清人了吗?”
孙二柱摇头:“蒙着脸呢,但听声儿像邻乡收粮食的老韩手底下那帮人。我这晾晒场抢了他生意。”
我让孙德贵先带二柱去卫生室包扎,回头找派出所报了案。
第二天我专门去了一趟邻乡,找到老韩。这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见我来,皮笑肉不笑地招呼:“周乡长,啥风把您吹来了?”
我说别客气,就问你一句话,孙二柱的事是不是你让人干的?
老韩装傻:“啥事?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没事,派出所正查呢。要是查出来跟你有关,你那收粮点今年别想安生。
老韩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说:“周乡长,你这话啥意思?”
我说就这意思。柳河乡的事归我管,谁在我地盘上使绊子,我肯定一查到底。
老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周乡长年轻气盛,我服。这样,孙二柱的医药费我出,晾晒场的事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我说钱你直接给二柱,当面给,这事就算了了。
他答应了。
从老韩那儿出来,跟我同去的派出所长老赵说:“周乡长,你这么弄,他嘴上服了,心里不一定服。”
我说心里服不服我管不着,手上别动就行。咱们把规矩讲清楚,他再犯就是另一码事了。
后来老韩还真没再找过麻烦。二柱的晾晒场顺顺当当开到了年底。
第十三章 示范点落地
乡村振兴示范点的事,我盯了两个月。
县里批下来一笔专项资金,柳河村修了入户路,装了路灯,还建了个小广场。孙二柱的晾晒场被纳入村集体合作社,他负责经营,村里年底分红。
孙德贵当了监督小组组长,天天戴着红袖章在工地上转悠,比包工头还操心。
有天他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列了七八条问题,排水沟深度不够、路灯间距太大、广场地砖颜色不好看。我看了半天,说孙叔,地砖颜色这条就甭挑了,质量没问题就行。
老头不干:“那不行,颜色难看影响村容。”
我笑着说行行行,让施工队换。
现在想起来,那会儿虽然忙,可心里热乎。老百姓把村里的事当自己家的事盯着,干部干活也有劲。
陈启明来柳河村看过一次,没打招呼,自己开着车来的。在村里转了一圈,到孙德贵家坐了会儿,喝了碗水。临走跟我说:“周远,柳河村这摊子,比县里好多示范点扎实。”
我说都是村里人自己干的,我就是跑跑腿。
他上车前又说了句:“明年县里有个中青年干部培训班,我给你报上。”
我说谢谢陈书记。
他摆摆手走了。
第十四章 培训班上的较量
开春之后,我去县里参加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学员三十来人,各乡镇和县直单位的都有。
培训第三天,组织讨论发言,题目是“如何破解基层治理难题”。我讲的柳河村盘活闲置资产、搞示范点的做法,讲了十五分钟,底下人拿笔记得哗哗的。
散会之后,县财政局一个副局长的公子,叫赵世杰的,把我堵在走廊里:“周远,你那个示范点,还不是靠县里拨款堆起来的?没那笔钱,你啥也干不成。”
我看了他一眼:“钱是县里给的,可村里人自己投工投劳,协调占地、清理垃圾,这些没花一分钱。你说堆钱就能堆出来,那别的村咋没堆出来?”
他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走了。
培训班结束那天,陈启明来讲话,散会时把我叫到一边:“赵世杰那人你别理他,他爹惯的。”
我说我没理。
陈启明笑了笑:“不过他说的话你也甭往心里去。柳河乡的底子确实薄,回头县里再给你们拨一笔产业资金,你把食用菌大棚搞起来。”
我说行。
第十五章 母亲的咸菜
回柳河乡的当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给我腌了新一坛萝卜条,让我有空回去拿。
我说妈你别忙了,我这儿还有咸菜没吃完。
我妈说那都啥时候的了,扔了换新的。
我说别扔,你腌的咸菜下饭。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你这孩子,当了乡长还惦记咸菜。
挂了电话,我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那罐咸菜,还剩小半罐,罐子边沿上长了点白醭。我用筷子撇掉,夹了一根尝了尝,还是那个味。
现在回想起来,我妈腌的咸菜是我在乡里熬夜加班时的宝贝。泡面配咸菜,吃完了浑身暖和。
第二天到办公室,我把咸菜罐子刷干净,放窗台上晾着。李金枝进来汇报工作,看见罐子笑了:“周远,你这罐子跟了你两年了吧?”
我说不止,三年了,从县农业局带过来的。
她感慨了一句:“你这人念旧。”
我说这跟念旧没关系,咸菜罐子好用,换它干啥。
李金枝笑完,把食用菌大棚的规划方案放我桌上,说专家论证过了,可行。
我翻了翻,签了字。
第十六章 陈书记要调走
食用菌大棚刚开工没几天,县里传开一个消息:陈启明要调走了,去市里当农业农村局副局长。
我听到消息的当天晚上就去了他办公室。他正收拾东西,桌上摆着一摞文件,纸箱子里装着书和笔记本。
“陈书记,真走?”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文件都下来了,还能有假?”
我站那儿不知道说啥。
他拍了拍椅子让我坐:“周远,我走了之后,你在柳河乡好好干。新来的县委书记我认识,姓方,作风比我硬。你不用担心,你干的事经得起查,谁来都一样。”
我说陈书记,没有你,我干不成这些事。
他摆摆手:“你别这么说。我也就是敲了敲边鼓,事都是你自己干的。你那个台账本我翻过,比刘大勇报的扎实多了。这说明啥?说明你平时就在动脑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这个给你,我在柳河乡调研时候记的,有些想法你接着琢磨。”
我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村的资源情况、发展建议,还有几页画着草图。
我嗓子有点发紧,说了句:“陈书记,我请你吃顿饭吧。”
他笑了:“食堂的饭?行,就明天中午,你让大师傅多打点红烧肉。”
第二天中午,陈启明真来食堂吃了顿饭。大师傅听说书记来了,把红烧肉舀得冒尖。陈启明一边吃一边跟旁边坐的孙二柱聊天,问晾晒场咋样。
孙二柱不知道他是县委书记,张嘴就说:“挺好,就是周乡长管得太严,动不动就查账。”
陈启明哈哈大笑,扭头看我:“听见没,人家嫌你严。”
我也笑:“严点好,省得犯错误。”
陈启明走那天,没惊动乡里,自己开着车悄悄走了。门卫老周后来跟我说,陈书记出大门的时候摇下车窗跟他摆了摆手,说了句“老周,门看好了”。
第十七章 方书记的暗访
陈启明调走不到一个月,新书记方德明到任。这人五十出头,从市里下来的,据说在好几个县干过,作风确实硬。
到任第三天,方德明就下乡暗访,第一站就是柳河乡,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我正在食用菌大棚工地跟施工队说排水的事,一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田埂上,下来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运动鞋,手里拿个笔记本。
他走过来,问我:“这大棚啥时候能建成?”
我说再有半个月。
他又问:“资金到位了?”
我说县里拨了一部分,乡里自筹一部分,够用。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是周远?”
我说是。
他伸出手:“我是方德明。”
我赶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他握了握。
方德明说:“陈启明跟我交班的时候专门提了你,说你干事扎实。我今天自己来看看,确实不是吹的。”
我说方书记过奖。
他摆摆手:“你也别谦虚,不过我也把话说前头,我比陈书记严。你干得好我照样用你,干得不好我照样处理你。”
我说方书记,你这话我记着。
他笑了笑,上车走了。
孙二柱从大棚后头探出脑袋:“周乡长,这是谁呀?”
我说新来的县委书记。
孙二柱一缩脖子:“我的乖乖,刚才我裤腿卷那么高,没注意形象。”
我笑着说你一个种地的要啥形象。
第十八章 大棚出菇
食用菌大棚赶在五一前建成了,十座棚,种了平菇和香菇。
第一批菌棒进棚那天,孙德贵带着十几个村民来帮忙。老头干得满头汗,我让他歇会儿,他说不累,比种地轻松。
出菇那天,孙二柱第一个跑来看,扒开菌棒上的塑料膜,看见密密麻麻的小菇蕾,激动得直蹦:“周乡长!出来了!出来了!”
我凑过去看了看,确实长势不错。
头一茬菇卖了八千多块钱,合作社留了三千,剩下给入股的村民分了红。孙德贵领了六百块,老头拿着钱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比种麦子强。”
方德明来调研的时候,大棚已经出到第三茬了。他转了一圈,问我:“销路咋样?”
我说跟县里超市签了合同,不愁卖。
他点点头:“那下一步打算咋弄?”
我说想再扩十座棚,把周边几个村的闲散劳动力都吸纳进来。
方德明看了我一眼:“钱从哪来?”
我说信用社贷一部分,合作社自筹一部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去让农业农村局研究一下,看能不能从乡村振兴资金里切一块给你们。”
我说谢谢方书记。
他手一摆:“别谢我,你把事干好了,就是谢我。”
第十九章 提拔公示
夏天的时候,市委组织部来考察,要选一批优秀年轻干部到乡镇正职岗位上。县里报了三个人,我在其中。
考察组找我谈话那天,问我对未来工作的想法。我把柳河乡的规划讲了一遍,食用菌扩产、晾晒场二期、乡村旅游,一条一条说得清楚。
考察组的人听完,问了句:“你这些想法,钱从哪来?”
我把乡里的账本翻给他们看,哪笔是上级拨款,哪笔是自筹,哪笔是合作社分红,每一笔都有出处。
考察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问。
考察结果公示那天,李金枝拿着手机冲进我办公室:“周远!市委组织部公示了!你提副县长人选!”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公示名单上写着:周远,现任柳河乡党委副书记、乡长,拟提名为副县长人选。
李金枝兴奋得直拍桌子:“我的天,你才当乡长多久,直接副县长!”
我说李姐你别嚷嚷,公示期还没过呢。
她压低声音,但脸上藏不住笑:“过了过了,肯定过!”
当天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接的,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喊我爸:“老头子!你儿子要当副县长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接过电话说:“别翘尾巴。”
我说没翘。
他嗯了一声,又说:“你回来一趟,你妈要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床沿上,看着窗台上那个咸菜罐子,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到柳河乡那天,房间里的砖头垫桌腿。
现在桌子腿换过了,窗户修好了,屋里装了暖气片。可我还是那个我。
第二十章 回头看看这一路
公示期满,任命下来了。
去县里报到之前,我在柳河乡转了一圈。先去了孙德贵家,老头正在院里晒香菇,看见我来了,拍着围裙迎出来:“周乡长,不对,周县长!”
我笑着摆手:“孙叔你别这么叫,还是叫周远。”
老头嘿嘿笑,从屋里端出一碗蜂蜜水:“自家蜂产的,甜着呢。”
我喝了,确实甜。
老头坐我对面,忽然感慨了一句:“周远,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啥不?”
我说啥。
他掰着手指头:“你来了之后,修路、通水、建大棚,一样一样全干成了。村里人现在说起你,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我说孙叔,事是大家一起干的,我一个人能干啥。
老头一拍大腿:“这话在理!可前面那些干部,连跟大家一起干的架势都没有。”
我临走的时候,老头往我怀里塞了一袋子干香菇:“拿着,到县里吃。”
我没推,接过来拎着了。
从孙德贵家出来,我又去了乡政府。老钱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周乡长,当年你来报到那天,我态度不太好。”
我拍了拍他肩膀:“老钱,那都啥时候的事了,我早忘了。”
他搓着手笑:“你大人大量。”
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把那个旧U盘从抽屉里拿出来,插电脑上看了看里面的文件。三年前的信访记录、银行流水、领条照片,全在。
我把U盘拔下来,装进贴身口袋里。
下楼的时候,食堂大师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饭盒:“周乡长,给你装了碗红烧肉,路上吃。”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
大师傅搓着手说:“你走了,以后谁还吃我做的红烧肉。”
我说我回来还吃。
他笑了。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冲院子里的人摆了摆手。李金枝、老郑、老钱、大师傅,还有特意从村里赶来的孙德贵和孙二柱。
车子拐上公路,柳河乡的牌子从车窗边一闪而过。
我靠着椅背,打开饭盒吃了块红烧肉。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现在回想起来,从到柳河乡那天算起,满打满算两年半。这两年半里,我查过账、挨过整、被人堵过路,也吃过百家饭。最难的时候想过撂挑子,可第二天早上爬起来,还是骑着自行车下村。
我妈问我图啥。我说不图啥,就图老百姓见了我,能点个头说句“周乡长来了”。
这话听着简单,可你得过多少关,人家才肯点这个头。
陈启明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当干部别老想着往上走,先想着往下扎根。根扎深了,风再大也吹不倒。”
我把这话记在笔记本第一页。
到县里报到那天,方德明找我谈话,说:“周远,你从乡里上来的,知道基层啥样。以后分管农业农村这块,你得多跑跑。”
我说方书记放心,我跑惯了。
出了他办公室,走廊里碰见财政局那个赵世杰。他看见我,表情挺复杂,最后还是伸出手来:“周县长,恭喜。”
我跟他握了握:“赵科长,以后多支持。”
他点头笑了笑。
我走回自己办公室,把咸菜罐子从纸箱里拿出来,放窗台上。阳光透进来,照在罐子上,亮堂堂的。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一条短信:饺子包好了,啥时候回来?
我回:周末。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多放点肉。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实际联系。本文所有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述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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