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在铁岭开原靠北边,叫赵家窝棚,一共就百来户人家。走的是老赵头,八十四,在我们这儿算喜丧。他儿子赵大军跟我一块儿长大的,提前两天就找我帮忙张罗,说老父亲临走前交代了,别大操大办,简简单单入土就行。
东北这季节,地冻得跟铁板一样,刨坟坑得用镐头一点一点凿。出殡头天,赵大军找了六个壮劳力,在村北老赵家坟地凿了整整一下午,才抠出来个浅坑。我负责记账管烟酒,没跟着去,听他们回来说,冻土层挖透了以后,底下的土倒是松软,就是特别凉,镐头刨下去溅起来的土渣子崩脸上跟针扎似的。
出殡那天早上,天嘎嘎冷,零下十几度,没风,干冷干冷的。八点多钟起灵,赵大军摔了盆,棺材上了灵车,一溜拖拉机拉着花圈往坟地去。村里老规矩,孝子贤孙跟在车后头走,女眷坐后头的面包车。我坐赵大军那辆车的副驾驶,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攥着遗像,指头节都白了。
到了坟地,棺材往坑边一搁,赵大军跳下去看了一眼坑底,招呼人把棺材往里顺。就在这时候,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大军,你下来瞅瞅!”
赵大军以为坑里有啥问题,赶紧跳下去,我也跟过去了。坑底靠西边那面土壁上,有一块地方跟别处不一样——颜色发深,湿乎乎的,在这冻得梆硬的地底下,那块土居然是软的,拿手一抠就能抠下来,跟夏天雨后的泥巴一个手感。赵大军愣了,说这啥情况,昨天挖的时候没有啊。
更怪的是,那块湿土面积不大,也就脸盆大小,紧贴着坑壁偏下的位置。有人拿铁锨把那块湿土铲了,下面还是冻土,硬邦邦的。再往里挖,啥也没有,就是普通的湿泥,啥杂物都没有。赵大军他二叔蹲坑边上瞅了半天,说别管了,赶紧下葬,别误了时辰。
棺材顺下去了,开始填土。填到一半的时候,赵大军忽然从坑里爬上来,脸色不对,跟我说:“三哥,我爸那寿鞋……你昨天给穿的是一双吧?”
我说对啊,一双黑面白底的寿鞋,你妈亲手纳的,咋了?
他说:“刚才土埋到棺材盖的时候,我瞅了一眼,鞋尖露出来一截,是黑面白底。可我爸右脚那只……我摸了一下,鞋底是湿的。”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说湿的?底下返潮吧。
他说:“三哥,你忘了?昨晚上咱俩把棺材搁灵堂的时候,我特意拿干布把寿鞋底擦了一遍,怕沾灰。擦的时候干干的,我亲手擦的。”
我没接上话。赵大军又说了一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而且那只鞋……我摸着里头是空的。”
后来坟填平了,大家回了村。赵大军中午吃饭的时候把这事跟他妈说了。老太太筷子一搁,问了一句:“湿的那只,是右脚?”
赵大军说是。
老太太半天没说话,最后搁下一句:“你爸当年就是在西边那块地里干活,右脚踩进涝洼塘,落下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他临走前那两天,右脚肿得穿不上鞋。”
这事到这儿还没完。下午三点多,赵大军他二叔到坟地去收拾家伙什,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进门就跟大伙儿说:“你们谁去坟地了?谁在坟头撒了一把土?”
大伙都摇头,说没人去。二叔说,坟头正中间,搁着一小撮黄土,跟周围的黑土明显不一样,颗粒细,颜色浅,像是从别处带来的。可我们村方圆几里地全是黑土地,压根没有那种黄土。
赵大军他媳妇接了一句:“咱家后院,爸种菜那块地,翻上来的土就这个色。”
一群人呼啦啦跑到老赵家后院一看,菜地靠西边那垄被刨开了一个坑,不深,也就一锨深,新鲜的黄土翻在外面。谁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刨的?没人看见。老赵头活着的时候天天在那块地里种茄子辣椒,走了以后那块地就一直荒着,谁也没动过。
赵大军蹲在那坑边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一句:“别琢磨了。我爸这人,一辈子就爱种个菜,走的时候右脚没好利索,到那边接着种呗。黄土垫脚,踏实。”
这事在我们村传了几天,后来也没人再提了。坟地该上坟上坟,菜地让赵大军他妈给填上了,说明年开春种点葱。就是赵大军每回喝酒喝高了,会嘟囔一句:“那天埋完我爸,我往回走,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我爸嫌我鞋给他穿错了。”
没人接他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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