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峰下的坚守,百年后的回声
——读梁义德、伏大庆《儒家精神高地上最后的坚守者·李榕传》
李树春
《李榕传》
我是樵店乡李家坝人,樵山李氏后裔,与乡贤李榕为族中后辈。
说来惭愧,我这一辈子与这位“李翰林”的缘分,不是从读他的书开始的,而是从脚下这片土地开始的。
年轻时我在剑阁中学教过书。那所中学的校园里,有兼山书院故地(一说搬迁至此),正是当年申夫先生罢官归故里后主讲二十余年。站在兼山书院旁,仿佛还能听见他当年扩大教学内容、于四书五经之外兼授《文选》《通鉴辑览》、月课加试策论的朗朗书声。后来我的同学伏大庆先生出任龙江小学校长,牵头组织李榕学术研讨会,我闻讯即赴会,与蜀中同好促膝研讨,那是我第一次系统地把对乡贤的零散印象串成了一条线。龙江小学东门内那座由剑阁县出资、2020年夏落成的李榕纪念馆,我前后去过不止一次,每回在那一方展柜、一帧遗像前驻足,都像与这位隔了百余年的老前辈对坐片刻。最难忘是在江油李白纪念馆,抬头忽见“匡山书院”四个擘窠大字,笔力苍古,气韵沉雄,落款正是申夫先生——那是光绪十五年(1889)他最后一次出游匡山时应生徒之请所题,勒石门前,风雨百年,至今犹存。
李榕书“匡山书院”四字
也正因这些因缘,当梁义德、伏大庆两位先生的大著《儒家精神高地上最后的坚守者——李榕传》摆到我案头时(梁义德先生亲自签名),周末花了两天的功夫,我几乎是一口气读下去的。读完掩卷,夜不能寐,索性提笔写下这篇读后,既致敬两位乡贤作者,也算我这个樵山李氏后人,对那位“把儒家核心价值观背在身上、到死也不肯卸下”的老前辈,献上一瓣心香。
一、一部大书,把李榕放回了他该在的位置
这些年讲乡邦文献的书不算少,但像这部传这样有格局、有识见的,凤毛麟角。全书二十三章,从“苍茫家世”写到“崇丽殷祝”,楔子以“命运”二字破空而来,尾声以“衰运待人扶”收束全篇,首尾照应,一气呵成。
李榕像
最令我心折的,是两位作者没有把这部书写成一部乡贤功德簿,而是把李榕堂堂正正放回了他该在的历史坐标里——那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里。 前言开篇即言:李榕一生可分为三段,三十四岁中进士前的青年求学,五十岁前的为官从军,五十岁后二十一年的书院乡绅。少年时遇杜有山、李西沤两位名师,十余年孤灯黄卷把儒家信条刻进了骨里;入湘军幕,遇曾国藩这位“亦师亦长”的人,“从学识到品格均受到了熏陶与重塑”;长沙三年布政使任上,本可跻身封疆大吏,却因“豁免下户,着重上户”、裁撤所辖各省捐输局而开罪豪贵,最终以“宠待优伶”的莫须有罪名罢官。这段历史,《清史稿》本传语焉不详,两位作者却写得一波三折、情理兼备。
更难得的是这本书的史识。两位作者没有像过去那样,把李榕简单划入“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一档,也没有把他吹成“完圣完人”。他们把李榕放在道咸同光之际汉学式微、王学复兴的思想史脉络里,指出从龚自珍到谭嗣同,那一代人“以战斗般的姿态严苛地要求自己”,而李榕正是在曾国藩那里被强化了的那种“有思想的英雄主义,有实力的理想主义”。书写到深处,笔锋常带感情:
在鱼和熊掌之间做选择时,他们都毫不犹豫……他和他的朋友师长曾国藩、郭嵩焘、梅小岩,都无不以悲剧收场。知其不可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也毕竟是儒者立身处世的准则。
这是懂李榕的人才能写出来的话。前人挽李榕,有一联云:“学冠儒宗于文方欧阳六一翁以上;行标士则其品比剑阁七二峰之高。”我昔年读此联,只觉辞藻堂皇;今读此书,方知“七二峰之高”五字,分量全在这“知其不可而为之”七字上。
二、三十年前的一个旧案,被这部书悄悄坐实了
读到开篇“清嘉庆二十四(1819年)八月十六,李榕出生于剑州下寺场何马沟”一句时,我放下书,半天没有说话。
这倒不是因为感伤,而是因为一桩三十年前的旧案。一九九一年,我在《绵阳师专学报》发表过一篇题为《李榕其人》的论文。那时候资料匮乏,《清史稿·李榕列传》于李榕生年是清嘉庆二十三(1818年),诸家传记又互有出入。我辗转到当时是广元市中区的友于村何马沟访得李榕神主牌位,其上赫然写着:
“嘉庆己卯二十四年八月十六日酉时生。”
据此我在论文中断定:李榕当生于嘉庆二十四年,即公元1819年,农历八月十六日酉时。这一结论与《清史稿·李榕列传》的旧说颇有出入。当年我年轻气盛,在征得绵阳师专地方史教授蒋志先生和学报编辑部主任杨栩生先生两位教授的同意,把这一考订郑重写进脚注【2】,心里其实是忐忑的——孤证难立,全靠一方神主牌位。
三十年后,这部新传明明白白写着:李榕生于清嘉庆二十四(1819年)八月十六,光绪十五年(1889年)冬月初六病卒,享年七十一岁;其生年月份,也与神主牌位“八月十六”密合。三十年前那篇少作的一个私案,竟被这部厚重的传记从年谱的角度悄悄坐实了。我这个樵店李家坝的后辈,读到此处,简直忍不住要拍案——原来当年灯下翻检族谱、摩挲神主的那点心血,并没有白费。
学问之道,往往如此:前贤的一寸考证,要等几十年后另有人、用另一种材料,才敢轻轻点一下头。梁、伏二先生未必知道三十年前有过那篇发表在大学学报的论文,但历史的证据链,就这样隔着时空接上了榫。
李榕雕塑
三、两位基层教师,半生守望一个名字
说实话,捧读这部大著,我心里最感佩的,还不是书本身,而是写书的两个人。
梁义德先生,四川教育学院中文系毕业,退休前是剑阁县中学的语文高级教师,著有文集《船歌》、长篇小说《野马岭》——他和我,算是亦师亦友,我认识他时是龙源中学的校长,著名的语文老师,文学方面非常健谈,那时我在宣传部工作,也常有文章发表并分享。伏大庆先生,西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原龙江小学校长,我的高中同学,中学教书时的同事,正高级职称,主编《十三峰书屋全集注释》及《李榕先生故事》等系列校本课程。
两位都不是名山大川的教授,没有课题经费,没有博士生打下手,一辈子就在剑阁这方小天地里,一个中学、一个小学,拿着粉笔,对着十三峰的方向,默默地做一件事:把李榕这个人,从故纸堆里请回来。
我顺手把这条文脉梳理了一下,愈梳理愈心惊——这哪里是两个人的事,这是剑阁人一百三十年的接力:
从蒋德钧到张政,从王显春到梁义德、伏大庆,五代人,一百三十年,没有一个人放弃过。我尤其要敬伏大庆先生:他在龙江小学这样一所继承李榕心血小学里,硬是把一个乡贤研究做成了校本课程,做成了纪念馆,做成了一代学人的共同记忆。这让我想起申夫先生当年罢官归里,在李家祠堂,见族中孩童放牛割草、不识文墨,便在祠堂旁辟两间老屋办起“镜默斋”学塾,不取分文束脩,还自掏俸银购置笔墨。当年那盏悄悄添给贫家孩子的灯油,一百年后,又由龙江小学的老师们,一瓢一瓢续上了。
乡邦文献的薪火,就是这样传的:不在高堂讲舍,不在硕学鸿儒,而在一山一水、一祠一馆、一位位不肯放弃的教书先生手里。
李榕书法
四、这本书,今天为什么还值得读
有人或许会问: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一个封建末世的旧官僚,今天读他,还有什么用?
这正是我读这部传记时反复思忖的问题。两位作者在前言尾声里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我读后,约略归为四层:
其一,是不做“犬儒主义者”的那口气。前言里说得斩钉截铁:李榕与犬儒主义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将儒家文化作为装饰,而李榕们,是把儒家的核心价值观作为信条,不管多么沉重,都背在身上,到死也不肯卸下来”。这话放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其二,是“天下官吏如此,又何怨乎洪秀全”的那把尺。李榕罢官归乡,目睹贪官污吏横行乡里,喊出这句振聋发聩的话。他从不告诫、斥责百姓,越是天灾人祸,越是站在弱者一边。一个在湖南布政使任上敢向豪贵巨室开刀、“豁免下户,着重上户”的人,他的立场从来不是嘴上的。今天我们讲以人民为中心,这位老前辈在一百五十年前就用命试过一次。
其三,是士之“洁”。尾声专列一段论清官。李榕罢官时“归装无所有,几不能就道”,只捆了十余万卷善本书,靠同僚资助才走完归程。他终年终年不蓄一钱,却仍不遗余力周济族邻,有时不惜举债。这种“官可以不做,人不能不做”的干净,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品。也正因如此,剑阁县把纪念馆修在龙江小学里,让清廉文化从娃娃抓起——这一笔,实在是有远见。
其四,是“衰运待人扶”的那份担当。李榕晚年题成都望江楼崇丽阁长联,以“少年热血”期许同仁;临终将丽阁长联中犹殷殷勉励学生,不要加入虚骄的“中兴大合唱”。两位作者在书末点睛:从鸦片战争到今天,中国从传统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过渡快两百年了,“衰运待人扶,以卓然奋发之气,致力于现代化,仍是解析李榕所得到的珍贵启示”。
我读到此句,掩卷而起。这不正是我们这些从樵店山坳里走出来的人,一代一代被教育要做的事么?
兼山书院旧址(剑阁中学内)
尾声
书的《前言》最后一页写道:李榕去世后,坟墓因修建西成高铁迁至绵广高速路旁。宝成铁路复线桥上,七分钟左右一趟火车南来北往,“复兴号”风驰电掣驶过他往日的墓穴;从盘龙机场起飞的飞机在这里急速爬升,巨大的引擎声震动山谷。清江河仍在不远处蜿蜒东流,清且涟漪的江心,倒映着蓝天白云。
我读到这里,眼眶忽然热了。
从樵店李家坝到何马沟,不过一山之隔。我们李家盖房的这位老前辈,生前在这道山梁上走过无数回;身后,又以这样一种方式,与他当年做梦都不曾梦见的高速时代擦肩而过。他若有知,看到复兴号驶过他的青冢,看到龙江小学里新一代孩子在他的纪念馆前朗读他的诗文,看到他当年手书的“匡山书院”四字被珍重地供在李白纪念馆里——他大概会捋须一笑,然后把那副崇丽阁长联再写一遍。
哲人远去,山川不可复识。但十三峰还在,清江河还在,樵店山坳里那点读书声,还在。
作为樵山李氏的后人,作为在兼山书院故地讲过课的先生,作为三十年前冒昧为申夫先生写过一篇小考的旧学人,我谨以此文,向梁义德、伏大庆两位先生致敬,也向那位“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把自己活成了一面孤独的旗帜”的老前辈,致敬。
山高水长,斯文不坠。
翰林故里
【主要参考与征引文献】:
1、梁义德、伏大庆:《儒家精神高地上最后的坚守者——李榕传》。
2、李树春:《李榕其人》,《绵阳师专学报》,1992年。
3、赵尔巽等:《清史稿·李榕列传》。
4、李榕:《十三峰书屋全集》(清光绪十六年蒋德钧刻本;2021年王显春、伏大庆注释重排本)。
5、李榕:《从军始末碑》(清光绪四年勒石于樵店大原山)。
6、朱孔彰:《李布政榕事略》。
7、《剑阁县续志》。
8、李树春:《樵店文脉记:山坳里的耕读薪火》。
(作者简介:李树春,从讲台到官场再到商场、学界,一路跨界不停。当过老师,做过招商、旅游、地产,至今仍在折腾的路上,喜欢历史与政策研究,也爱聊点管理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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