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十月,在睢阳城破之前的一个夜晚里,守军只剩下四百多人了。他们拉不开弓,站不起来,只能等着被叛军拖出去杀死。
城里已经没有粮食了。把茶叶和纸张都吃完之后,再把战马杀死,连麻雀,老鼠都挖遍了,也没能找到吃的。于是张巡做了一件事情,从此以后一千多年来,他一直处在争论之中。
《新唐书》上说得很明白:张巡把他的小妾拉出来,在全军面前杀了她,煮了给将士们吃。许远也杀了自己家里的仆人。吃完以后,括城中妇人食之;既尽,继以男子老弱。
据《两唐书》所载,吃掉的人数大约在三万左右。
但是《资治通鉴》到此为止就结束了。不写三万,一万或者几百,只写了食尽,人相食,之后就不再继续写了。更加微妙的是,在同一篇文章中还引用了肃宗年间有关此事的一份奏章,上面写着——减少几百人的兵力,来保证全国的安全。
三万与几百之间的差距,并不是由于统计数据出现了偏差。这是一种把人的生命当作可以计算的成本来使用的政治算法。
朝廷上的一场算术题:一个功字,要付出多少条人命
当睢阳城被攻破的消息传到凤翔行在之后,唐肃宗就面临着一个难题:张巡坚守了十个月之久,牵制住了叛军十余万之众,保障了江淮地区的财赋运输线。缺少了睢阳的话,叛军就可以顺运河而下,而唐朝连发军饷所需的粮食都拿不出来。这笔账,没有人能算得清楚。
但是另外一笔账也摆在了桌子上。你在城上守着,直到把人吃掉为止。吃的是什么呢?括出来的妇女,老人和小孩。所谓的括,就是搜索的意思。找到之后,就把人吃了。
当时朝臣中有一种观点非常直接地说:巡一开始驻扎睢阳的时候,兵力还有不少,既然已经没有粮食了,为什么不带着部队突围求生呢?吃人的活着,还是放人一条生路,哪一种更合理呢?
从现在的角度来看,这句话仍然非常尖锐。它所探讨的并不是战术的选择问题,而是更根本的一个问题:一座城市的人民,是否有义务为了天下而死去,并且是以被自己人吃掉的方式来死去呢?
李翰为张巡作辩解,说张巡本想保全全城之人,最后却落到食人的地步,这违背了他本来的心愿,也就是所谓乖其素志。这是一个大实话,也是一个很小的声音。承认了事情已经发生之后,不是他想的,就把道德责任从张巡身上转移到了没有办法这四个字上面。
唐廷最终决定:功过相抵。张巡被追封为扬州大都督,并且在睢阳建立祠堂,每年都要举行祭祀活动。而被括出来的三万多人,没有姓名,没有庙宇,在史书中只留下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就连《通鉴》也不愿意收录进去。
韩愈赢得了一场比赛,但他的胜利方式要比这场比赛本身更值得琢磨
一百多年之后,韩愈写了《张中丞传后叙》,成为以后有关张巡最重要的定论文本。他用严密的逻辑来替张巡辩护:首先反驳死守论,认为睢阳不能放弃,放弃了江淮也就没有希望了;其次反驳对许远的诽谤,指出许远后来死去,并不意味着他怕死;最后把张巡和许远推到了守一城,捍天下的高度上。
但是你把这篇文章拆开来分析,就会发现其中有一个很有趣的地方。韩愈用了很多篇幅来证明睢阳不应该放弃,也证明了许远并不是因为怕死而留在城中,可对于食人这件事情本身,他并没有进行任何正面的论述。
他说不出食人是对的,也说不出食人是不得已所以无罪这样的话。他所做的事情,就是把讨论的主题由原来的吃人,转移到了守城上。如果睢阳一定要守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那么守城过程中所发生的一切,就会被放进一个叫做城破前极端状况的括号里去。括号外的人读到的是忠义,括号内的,则是被吃掉的人。
后代教科书选《张中丞传后叙》的时候,也会避开食人这一段,只讲爱国。这并不是偶然的。韩愈的方法很有效果,所以人们再也不去问括号里面到底是什么了。
被吃掉的人没有留下名字,但他们的人数被用来证明一件事
有一种流传比较普遍的辩护说法,认为张巡吃的是已经死去的人,并没有杀活人来吃。这种说法找不到史料依据,明显站不住脚,但它反映出了人们内心深处的一种真实愿望:希望张巡的手上,没有直接沾着活人的血。
问题在于,即使按照最宽泛的方式去理解,那三万人也不是自然死亡之后才被吃掉的。围城到了后期,城里的秩序本身就是为吃而存在的。格拉夫的研究指出,这是驻军在张巡的指挥下所实施的一系列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先括妇人,妇人食尽了,接着就轮到男子老弱。一个继字,就说完了整个过程。
真正让人不快的地方在于:张巡的忠,是通过剥夺全城人活下去的权利来实现的。不投降,不突围,也不做任何可以让城里人活下去、但会让守城失败的事情。他的忠心是给朝廷的,是给天下人的,身后有庙堂供奉,史书中占有一席之地。而睢阳城里几万条性命,就是他完成这份忠诚所用的材料。
这并不意味着叛军来了就会好一些。叛军杀人放火的事,在历史上有记载。但是叛军更坏,并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当有人用为了保护天下的理由,去剥夺另一些人的性命时,这笔账应该怎么算呢?
什么样的人能被记住,什么样的人只能被用来做数据
如今商丘的张巡祠里,香火还很旺。张巡,许远,南霁云,都有塑像,有牌位。那三万多人,什么也没有。
不能因此就否定张巡守睢阳的战略价值。江淮得以保全,唐朝又多活了一百多年,这是不争的事实。只是战略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有筛选的作用,它筛掉了那些无法计入战果的东西:一个藏在地窖里最后还是被人找出来的女孩,一个按男子老弱继之的顺序排在后面的老头,一个在城破之前就饿死了、却仍然被算进所食人口的无名之人。
我们纪念张巡,是因为他为天下做出了一个极端的选择。但这个选择之所以极端,是因为它把天下具体化成了眼前那个可以吃的人。
《通鉴》不写那个数字,并不是怀疑数字本身有假。而是它不敢把数值写出来,否则读者就会产生这样一个念头:在这个数字里面,有没有我呢?
参考档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