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我入赘娶了个聋女,花烛夜她低声说:要不试试,我开口:我护着你,耗尽一生去做到,陪了她整整二十七年

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二了。二〇〇三年冬天那个晚上,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天是我入赘到李家的日子。说是喜事,可屋里连个红双喜都没贴。李家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我拎着一个蛇皮袋进了门,袋子里就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我娘纳的千层底布鞋。我爹死得早,家里兄弟三个,我是老大。老二要娶媳妇,老三要念书,三间土坯房不够分,我娘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你去吧,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家要的是上门女婿。

李家的闺女叫李巧云,是个聋子。也不是生下来就聋的,听说是三岁那年发高烧,赤脚医生打了一针,烧退了,耳朵也听不见了。巧云长得不丑,眼睛大,皮肤白,就是不爱跟人搭话。我头一回见她,她坐在灶前烧火,火苗映着她的脸,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她娘在旁边说,巧云就是听不见,旁的都好,能干活,能生孩子。

我没吱声。

我那时候二十八了,家里穷得叮当响,谁家姑娘肯跟我。媒人来说李家的时候,我娘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着跟我说,你去吧,总比打一辈子光棍强。我知道她心里不是滋味,可又能咋办。

婚礼办得简单,李家杀了只鸡,炖了一锅粉条,请了本家几个亲戚。巧云穿了件红棉袄,是她嫂子结婚时穿过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我敬酒的时候,听见她二叔在背后跟人说,这陈建国算是捡着了,虽说是个哑巴,好歹是个整人。我没回头,把酒一口闷了。

到了晚上,人散了,我进了新房。

巧云坐在炕沿上,两只手绞着衣角。屋里就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昏暗暗的。我把门带上,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说句实在话,我那时候心里也打鼓,这以后就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了,连句话都说不上,日子咋过。

我走到她跟前,蹲下来,让她能看见我的嘴。

我说,巧云,你放心,我既然进了这个门,往后就好好待你。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我又说,我护着你。

这句话我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让她看我的口型。她好像看懂了,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懂。

然后她就开口了。

她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差点没听清。她说,要不试试。

我愣住了。我半天没反应过来。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天生的聋,她能听见一点点,贴在耳朵边上大声喊,她能听见模模糊糊的音。她从小就不怎么开口,是因为她听不见自己说话,怕说错了让人笑话。村里小孩骂她哑巴,她也不还嘴,就那么瞪着人家。

花烛夜她跟我说了这么一句,我这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

我说,行,那就试试。

从那天起,我陈建国就耗上了。

头几年是真难。巧云不爱出门,我下地干活回来,她就坐在灶前烧火,跟头一回见面时一模一样。我跟她说话,她就看着我笑,其实啥也没听明白。后来我学会了,说话的时候必须站她正对面,让她看我的嘴,说慢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二〇〇四年秋天,巧云怀上了。

她娘高兴得直抹眼泪,说李家有后了。我心里也高兴,可更多的是怕。巧云听不见,孩子哭了咋办?夜里孩子有个啥动静,她根本不知道。我就跟她说,夜里你睡里头,我睡外头,孩子有个动静我听着。

那几个月我没睡过一个整觉。巧云肚子越来越大,夜里翻身困难,我听见她动就醒。孩子还没出生呢,我就落下个毛病,听见点响动就激灵。

二〇〇五年麦收前,孩子生了,是个闺女。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我闺女哇哇哭,嗓子亮得很。我接过来,抱到巧云跟前。巧云在产床上躺着,脸煞白,汗把头发都打湿了。我把孩子凑到她眼前,她伸手摸孩子的脸,摸一下,手就抖一下。我凑到她耳朵边喊,闺女,是闺女,哭声响得很。

她听不见。可她看见孩子张嘴哭了。她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她哭。

给孩子起名的时候,我说叫李念吧,念书的念。巧云她爹说,咋姓李?我说,我入赘嘛,该姓李。她爹不吭声了,吧嗒吧嗒抽烟。巧云在旁边看着她爹的嘴,看了半天,转过头来冲我摇头,又指指我。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让孩子姓陈。

我说,不折腾了,姓李就姓李。

为这事她跟我闹了两天别扭,不吃饭,就坐在屋里纳鞋底。后来我哄她,说再生一个,下一个姓陈。她这才抬起头瞪我一眼,嘴型说,你说的。

二〇〇七年,老二生了,是个小子,姓了陈。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我在镇上砖厂干活,天不亮就走,骑自行车四十多分钟。巧云在家带孩子,做饭,喂鸡。她听不见,可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抹布永远是白生生的,锅盖反着能照见人影。我那几件工装,袖口磨破了她就拿布补上,补丁打的是平针,细密密一圈,厂里伙计都说你媳妇手真巧。

我心里说,那是,也不看是谁媳妇。

可日子长了,人就有撑不住的时候。

二〇一二年,我娘病了,瘫在床上。我兄弟打电话来,说大哥你得回来一趟。我跟巧云说,我回去几天,看看咱娘。她看着我嘴型,点点头,给我收拾了袋子衣裳,又往里头塞了二百块钱。那是她攒的鸡蛋钱,一个鸡蛋一个鸡蛋攒出来的。

我在老家待了十一天。我娘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媳妇咋样。我说挺好。我娘说,你苦不苦。我说不苦。我娘就不说话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我知道她心里觉得对不住我,可这事怪谁呢,谁也不怪。

第十一天下午我往回赶,到李家村都晚上八点多了。进院的时候我看见堂屋灯亮着,推门进去,巧云坐在桌边,桌上摆了四个菜,都凉透了,筷子还没动。两个孩子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摊在旁边。

我媳妇看见我,站起来,嘴一瘪。

她说不出话。她就是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转。我知道她这十一天是数着过的。她听不见电话,没法问我啥时候回来。她就每天多做两个菜,等。

我把包放下,说,回来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伸手把菜端去热。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我娘在老家躺着,我媳妇在屋里躺着,我咋就不能劈成两半呢。我又想,我当初说护着她,这话到底算不算数。我护着她了没有。我一年到头在砖厂吃灰,回家倒头就睡,她有个头疼脑热我也顾不上。这算护着吗。

第二天我跟巧云说,要不咱搬到镇上住吧,离砖厂近,孩子上学也方便。她看着我嘴型,半天没说话。末了她指了指李家这个院子,又指指她爹娘住的上房。

我明白了。她是独女,她走了,她爹娘没人管。

得,那就接着住村里。

二〇一五年开春,我出了事。砖厂的传送带绞了我右手,三个指头没了。

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巧云天天来,抱着小儿子,坐一个多小时蹦蹦车到镇医院。她进了病房就往我床边一坐,也不说话,就看着我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护士来换药,纱布揭开,我疼得直抽气,她扭过头去不看,肩膀一抖一抖的。

出院回家那天,她给我炖了排骨,把肉都拆下来搁我碗里,她自己啃骨头。我看着她啃骨头那个样子,心里头就跟刀剜似的。我右手使不上劲了,以后咋干活?

那段时间我脾气坏得很。有一回吃饭,筷子掉了,我弯腰去捡,捡了三回没捡起来,我一脚把凳子踹翻了。巧云赶紧过来扶我,我一把甩开她,说你别管我。

她听不见我说啥,但看明白了我的脸色。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两个孩子吓得躲在门后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见巧云在灶屋里窸窸窣窣。我起来看,她蹲在地上,就着灶膛的火光在捡黄豆。地上一摊黄豆撒了,是她拿豆子换豆腐的时候袋子破了。她一颗一颗捡,捡到一颗瘪的就扔到一边。

我蹲下去帮她捡。她抬头看我一眼,也没躲。我俩就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把黄豆捡完了。捡完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把豆子倒进盆里,添水,泡上。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灶上搁着一碗热豆腐脑,撒了香菜末。

我端着那碗豆腐脑,站在灶屋门口,眼泪啪嗒啪嗒掉碗里。我赶紧擦了,怕她看见。

打那以后我就不闹了。

手残了,重活干不了,我就在村里收废品。三轮车蹬着,一个村一个村转。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有时候多些,有时候一分没有。巧云也不嫌我,我收废品回来,她打热水给我洗脸,把我那件脏褂子拿去搓。晚上她在灯下算账,我收废品的钱都交给她,她拿个本子记着,今儿进多少出多少。她写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记了厚厚一摞。

二〇一八年,我闺女念初中了,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趟。每回回来,巧云就提前一天忙活,蒸馒头,炖一锅菜,装在塑料袋里让闺女带走。我闺女说,妈你别忙了,学校有食堂。巧云听不见,只管往包里塞。塞完了站在村口看闺女上车,车开远了,她还站着。

有一回我闺女跟我说,爸,我妈这辈子是不是特别苦。

我说,你妈不觉得苦,她觉得值。

闺女说,你咋知道。

我说,你看她什么时候抱怨过。

闺女不吭声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巧云不是不苦,她是说不出来。那些年村里人背后叫她聋婆子,当着她面说难听话的也有。有一回隔壁李二嫂子丢了只鸡,站在当街骂,指桑骂槐说聋子手不干净。巧云听不见,还在那搓衣裳。我上去跟李二嫂子吵了一架,差点动手。后来那只鸡从李二嫂子自家柴垛里钻出来了。

巧云从头到尾不知道这事。

二〇二一年,我爹病重,我又回了趟老家。这回待了二十天。回来的时候我瘦了八斤。巧云见了我,头一件事就是去灶上给我煮面,打了俩荷包蛋。我呼噜呼噜吃面,她坐对面看我吃,看着看着,伸手把我额前耷拉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去。

她手指头粗粗的,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我说,我爹走了。

她看我的嘴,看懂了。她把手搁在我手背上,攥了攥。

没哭,也没说啥。

就攥了攥。

二〇二三年冬天,巧云开始吃不下饭。

先是说胃胀,我给她买了健胃消食片,吃了不管用。后来她连粥都喝得少了,一小碗小米粥,早上一碗晚上一碗,中午那顿就对付两口。我收废品回来,看见灶上那锅小米粥还在,端起来一摸,凉的。我问她吃了没,她点头,可碗里的粥没动。

我拉她去镇医院看,医生说可能是胃炎,开了药。吃了半个月,不见好。我急了,借了三千块钱,带她去了县医院。

做了胃镜,又做了CT。医生把我叫到走廊那头,说,你媳妇胃里长了个东西,得去省城大医院再查查。

我腿一下子就软了。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张报告单,上面写的啥我也看不懂,就看见几个字:占位性病变。我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给我闺女打电话。我闺女在电话那头哭,说爸你别急,我请假,我陪我妈去。

去省城那天是腊月十九,天冷得邪乎。巧云穿了那件红棉袄——就是结婚那年穿的那件,这些年她一直收在柜子里,过年才拿出来穿两天。我闺女扶着她,我在前头拎包。巧云走得很慢,走几步就歇歇。医院走廊里人挤人,我让她坐在椅子上,我去排队挂号。

排了快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看见我闺女蹲在她妈跟前,娘俩手拉着手。巧云嘴唇发白,可坐得直直的,看见我过来,还冲我摆了摆手。

住院押金交了八千。我闺女掏了五千,我兜里揣着三千。那是我收了大半年废品攒的。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医生把我叫进去,说,胃癌,晚期了。

我站在那儿,听医生跟我说可以化疗,也可以保守治疗,说了一大堆,我一个字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巧云坐在灶前烧火,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是头一回见面。

我出来的时候,我闺女迎上来问咋样。我说你妈呢。闺女说在病房。我说你先别跟你妈说。闺女眼圈一红,点头。

我跟巧云说,没啥大事,就是胃炎厉害了,得住院养养。

她看着我,看了好长时间。然后她伸手,把我衣领子上翻出来的一角掖回去。她肯定知道我在说谎。她跟我过了二十多年,我啥时候说谎她一眼就看出来。

可她没问。

腊月二十六,医生找我谈话,说建议尽快化疗,先做两个疗程看看。我问多少钱。医生说一个疗程万把块,加上其他费用,先准备三万吧。

三万。

我卡里有一万二。我闺女刚工作两年,手里也没攒下多少。我坐在医院花坛边上,抽了半包烟。后来我给我兄弟打电话,我兄弟说哥你别急,我凑凑。我又给几个表亲打,东拼西凑,凑了一万八。

腊月二十八,巧云开始化疗。

第一天没啥反应,第二天晚上开始吐,吐得昏天黑地。我拿盆接着,她吐完了抬头看我,嘴型说,没事。第三天她头发开始掉,一掉一大把,枕头上全是。我闺女买了顶毛线帽子给她戴上,粉红色的。巧云照镜子,笑了,指着帽子冲我比划,意思是好看不。

我说好看。

化疗了两个疗程,花了三万四。巧云的头发掉光了,人也瘦得脱了形。原先一百二十斤的人,剩了不到九十斤。她下不了床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我每天给她擦身子,换衣裳。她不好意思,拿手推我。我说你是我媳妇,有啥不好意思的。

三月份,医生找我,说化疗效果不好,肿瘤没小,建议停了吧,回家养着。我问回家还能多久。医生没正面说,就说想吃啥给做点啥吧。

我明白了。

从医院回来那天,巧云精神头反而好了些。她坐在三轮车斗里,我闺女蹬着车,我在旁边走。路过镇上集市,巧云拍拍车斗,我闺女停下来。她指指卖糖葫芦的。我买了一根,她咬了一口,又递给我,让我也咬一口。

我咬了一个山楂,酸得牙倒。

她看着我酸得呲牙咧嘴的样,笑了。

那是她最后一回笑。

回家之后,她的饭量一天比一天少。最开始还能喝半碗小米粥,后来只能喝几口米汤。到了四月初,她连水都咽得费劲了。

四月五号那天早上,她忽然跟我说,想喝小米粥。

我赶紧去灶上熬,熬得稠稠的,端过来。她靠在我怀里,我拿勺子喂她,她喝了三口,摇摇头。

那是她最后一回吃东西。

从那天起,她就不吃不喝了。

我闺女急得直哭,说爸,得送医院打营养针啊。我说你妈不乐意去。我了解她,她要是想活,她会张嘴。她不张嘴,就是不想再折腾了。

我查过些东西,网上有人说,人到最后会自己选个时候关机,身体有它自己的节奏。我也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也没处问去。反正巧云从四月五号开始,就不吃了。

第一天,她还睁眼,看着我,看着闺女,看着儿子。我儿子那年十六,在县城念高中,请了假回来。他趴在他妈床边喊妈,巧云摸摸他的头,嘴型说,念书去。

第二天,她就不怎么睁眼了。偶尔睁开,眼珠子找找,看见我在,就又合上。

第三天,她开始说胡话,声音很小,贴着她嘴边才能听见。她喊娘,喊她爹,还喊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我猜是她小时候的玩伴,也可能是我听岔了。

第四天,四月九号。

那天下午,我坐在她床边,给她润嘴唇。拿棉签蘸了水,在她嘴唇上蹭。她嘴唇干得起了皮,一蹭就往下掉白皮。

两点多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眼神清亮得很,不像个病人了。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我把耳朵贴过去。她的声音跟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低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她说,你累不累。

我摇头。我说不累。

她又说,下辈子,我不聋了,你还要我不。

我攥着她的手,我说要。我说我护着你,这话我说过,我做到了没有。

她笑了一下。她瘦得脸上就剩一层皮,笑的时候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个弯弯的弧度。

她说,做到了。

三点三十三分。

她攥着我的手,慢慢松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坐了得有一刻钟。后来我闺女进来,看见我那样,哇一声哭了。我才知道,哦,巧云走了。

出殡那天来了不少人。李家本家的,村里邻居,我砖厂的老伙计,还有我收废品认下的几个主顾。李二嫂子也来了,随了五十块钱的礼,站在灵前鞠了三个躬。

我闺女哭得站不住,我儿子扶着她。我站在灵堂门口给人递烟,一根一根递。有人拍拍我肩膀说建国,节哀。我说嗯,抽烟。

人都走了之后,我进里屋收拾巧云的遗物。衣柜最底下有个包袱,包得方方正正。我打开,里头是那件红棉袄,叠得板板正正的。棉袄里裹着个布包,布包里是个存折,还有一摞皱巴巴的纸。

存折上是八千块钱。我翻到第一页,是二〇〇五年开的户,头一笔存了五十。后面隔三差五存一笔,三十的,五十的,一百的,最多一笔是五百,是我那年卖了一头猪给她的。二十来年,她一笔一笔存,存到了八千。

那些纸是她记账的本子,一摞子作业本,正反面都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记着:今儿卖鸡蛋十二块,给建国买了双胶鞋十五块,欠三块。三月八号,建国给我买了瓶雪花膏,八块,太贵了,下回别买了。腊月二十三,给念书的孩子交学费二百四,肉疼。

最后一页写着:四月四号,建国熬的小米粥,喝了一口,香。他这些天瘦了,得给他补补,等我好了,给他包顿饺子,白菜猪肉的。

四月四号。她走的前一天。

她走的那天是四月九号。

我拿着那个本子,坐在堂屋门槛上,从下午坐到天黑。我闺女出来叫我吃饭,我不饿。我儿子给我端了碗水,我喝了。

我就想,我护了她二十七年。二十七年,九千八百多天。我做到了吗。我说护着你,可我没让她住上楼房,没带她出去旅游过,没给她买过一件像样的衣裳。她跟着我,就是灶前灶后转,养大了两个孩子,伺候走了她爹娘,末了自己得了这个病。

她那个存折上那八千块,一分没舍得花。

我后来把那个红棉袄挂在了衣柜里。每年入冬拿出来晒晒,开春再收回去。帽子还是那顶粉红色的,我搁在棉袄上头。

我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还在骑。每天出门前,我还是习惯往灶屋看一眼。灶屋的灶台上,搁着一碗小米粥,是我早上熬的。熬好了搁那儿,中午回来热热喝。有时候熬多了,剩半锅,下午回来就倒了。

巧云在的时候,从来不倒粥。剩了,她下顿热热自己喝了。

我每回倒粥的时候,就想起她坐在灶前烧火的样子。火苗映着她的脸,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一眼,看了二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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