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大件垃圾回收新规落地,朋友圈里已经有人晒出了预约上门清运的截图。全球范围看,其实每个国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类似问题。各国的方式五花八门,效果也参差不齐。
法国——“垃圾桶里找黄金”
每年,法国人扔掉大约350万件大件物品,占家庭垃圾总量的近10%——家具、床垫、铁器、木材,甚至洗衣机、洗碗机和冰箱。这些物件在法国有一个统一的名字:encombrants,直译就是“碍事的东西”。但“碍事”只是对扔掉它们的人来说。
在巴黎西郊的布吉瓦尔,索菲和儿子马丁每个月清理一次家里的闲置物品。他们把东西搬到门口人行道上,等市政收集车来拉走。但在这辆车到达之前的几个小时甚至几天里,路过的任何人,只要愿意弯腰,就可以把这些东西拿走,且合理合法。法国法律对公共道路上废弃物品的归属界定相当宽松,一旦物品被放置在街头等待清运,它就算作了公共物品。
近年的经济下行让这种合法性创造了新的业态。越来越多法国人开始认真对待街头的旧物。一位名叫贝内迪克特的自由职业者,每周二下班后坐火车去上塞纳省的富人区“扫街”,用手推车翻找被丢弃的物品,再放到网上转售。她并非个例。在巴黎、里昂、马赛等大城市,傍晚时分翻找大件垃圾的人群已经成为一种常见的城市景观。有人专门盯着高档住宅区的丢弃日,有人则熟记各个街区的收运时间表。
其中,规模最大的废铁回收者群体是当地的罗姆人社区。在马恩河谷省的拉科昂布里,一个罗姆人营地几乎完全依靠大件垃圾中的金属维持生计。那里的家庭用捡来的材料搭建住所、用捡来的家具布置房间,同时将收集到的金属卖给回收商。四十多岁的米卡埃尔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二十年,他的工作是拆解废旧家电,分离出可出售的金属。铁每吨150欧元,铝每吨750欧元,铜线最值钱,每吨2000欧元起步,纯度高的能卖到7000欧元。他和儿子每两周拉一车货去废金属批发商那里,扣除柴油成本后到手大约一百欧元。这个数字看起来不高,但对于没有合法居留身份、难以进入正规劳动力市场的群体而言,这已经是相对稳定的生计来源。
法国媒体把这称为“垃圾桶里找黄金”。拾荒者每年从法国街头回收大约25万吨大件垃圾,替市政省下了数量可观的清运和处理费用。市政部门对此态度暧昧,一方面,2020年的《反浪费与循环经济法》确立了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推动正规回收渠道的建设;另一方面,街头非正式的“淘金者”始终是这套体系中最灵活也最难以监管的一环。但没有人认真去取缔。在一些市政官员看来,废铁回收者“做了一点市政的工作”。
法律不禁止,市政没钱管,市场有需求,于是形成了一个灰色但稳定的生态系统。
德国——精密体系下的欺诈
如果说法国的故事还有一丝“变废为宝”的积极意味,那么德国的情况则要严峻得多。
德国以回收率高为豪——2022年包装废弃物的回收率达到68.5%,在欧洲处于中上游。谁能想到,这套精密的正规回收体系,恰恰为欺诈行为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
德国城市的正规大件垃圾清运通常需要预约,有的免费,有的收费,频率从每年两次到按需预约不等。其中,奥芬巴赫市规定,每年免费收集两次大件垃圾,听起来够用。但当居民急着搬家、要在一个周末之内清空整套公寓的时候,两次免费收集显然不够充裕。于是假冒清运商应运而生。最典型的骗局就出现在“大件垃圾清运”领域。假冒清运商在互联网平台以低于市场的价格招揽客户,收取费用后将大件垃圾非法倾倒在森林、草地或高速公路桥下。问题在于,德国罚款的对象首先是垃圾的“所有者”。也就是说,即使你把垃圾交给了别人,只要这些垃圾最终出现在非法地点,你仍然可能被追责,除非你能证明自己被骗了。这条规则的初衷是倒逼居民选择正规渠道,实际效果却是让守法成本变得更高。
奥芬巴赫市公共秩序办公室报告了完整案例。一名居民收到市政府关于非法倾倒废弃物的罚款通知。幸运的是,他保留了与假清运公司的短信记录,并拍下了对方车辆的车牌号。最终他免于罚款,而那个假清运者被处以2900欧元的罚款。奥芬巴赫市案例中的居民之所以能脱责,依赖的是聊天记录和车牌照片的偶然保全。并非所有受害者都有保存证据的习惯。更多居民在收到罚单后无法提供有效证据,只能被迫承担罚款。
此外在实际操作中,追查废弃物的原始来源极为困难。大量垃圾被倾倒在森林里之后,混在一起,极难分辨哪件家具来自哪个家庭。行政机关缺乏足够的人力、财力和技术手段去追溯每一件废弃物的来源,罚款往往先落到能够被定位捉到的“倒霉”居民头上。
面对同样的问题,柏林的应对方式是加码罚款。去年8月,柏林州环境管理局宣布将非法倾倒大件垃圾的罚款从150至500欧元提高到1500至11000万欧元,涉及有害物质的最高可达1.5万欧元。
与其他德国城市不同,柏林的市政清洁公司BSR不免费收集家庭大件垃圾。居民要么自己把旧沙发运到回收站,要么花钱请BSR上门,要么等社区偶尔组织的免费收集日。当正规渠道既收费又不方便的时候,罚款的威慑力就被日常的便利需求抵消了。柏林参议院也承认,非法倾倒“近年来已经成为一个越来越严重的问题”。罚款提高了,问题没有消失。
美国——“大件垃圾派对”
从欧洲转向北美,奥克兰的“大件垃圾派对”(Bulky Block Party)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思路。
每个季度的第四个周六,东奥克兰的埃奇沃特大道会排起一条缓慢移动的车队。居民们把皮卡和拖车装满旧沙发、床垫、电视机和洗衣机,开到指定地点丢弃。参加者需要出示居住证明,每次最多卸下约四立方米的物品。7月的第一场派对结束之后,下一场定在10月24日,然后是2027年1月和4月。节奏固定,居民可以提前规划。
市长芭芭拉·李在活动现场说:“每一张被非法扔在街上的床垫、沙发或家电,本都可以被妥善处置。‘大件垃圾派对’给居民提供了另一个免费、便利的选择,让这些东西不再出现在我们的社区里。”
奥克兰市议会的出发点是,与其等居民把旧家具扔在路边然后花纳税人的钱去清理,不如提供一个定期的、免费的、有组织的大件垃圾接收渠道。2024至2025财年,奥克兰清理非法倾倒垃圾的支出接近1400万美元,另有超过200万美元用于执法。同年该市收到超过25000件非法倾倒的服务请求,日均约70件。
从财政角度看,免费大件垃圾收取活动的单次成本远低于清理非法倾倒的平均成本。一次“大件垃圾派对”的运营费用大约在数万美元,而清理一处非法倾倒点的平均费用超过200美元。如果免费活动能够覆盖足够多的居民,减少的非法倾倒清理支出将超过活动本身的成本。
奥克兰承认居民有处置大件物品的需求,然后把这个需求的满足方式设计得比非法倾倒更省事。
三种模式各有优劣。法国的放任让非正规经济填补了正规体系的空缺,代价是劳动保障和环保标准的缺失。德国的高压把成本推给了居民,正规渠道的收费和限制反而催生了欺诈市场。奥克兰的路径看似温和,但它依赖相当程度的公共财政投入,并非所有城市都能照搬。闲置物品处置说到底是一个“谁来承担成本”的问题。法国让拾荒者承担,德国让居民承担,奥克兰让公共财政和社区组织共同承担。
没有一种答案能让所有人满意,因为这些东西之所以被闲置,恰恰是因为它们对原主人已经失去了价值,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还有用。在这两种价值判断之间找到平衡点,比简单制定一个标准或回收目标都更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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