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二月底的一个夜里,我加完班走出公司大楼,看见张强站在台阶底下。零下好几度,他就穿件薄夹克,两只手抄在袖口里,原地跺脚。瞧见我,他咧嘴一笑:“明明,可算把你等出来了。”
张强是我发小,跟我同岁,小时候住同一条胡同,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同班。十岁那年我掉进护城河,是他第一个跳下去,抱着桥墩把我拽上岸,自己呛了好几口水。
初三我被隔壁班两个留级生堵在后巷,又是他先冲上去,替我挨的拳脚,鼻血把校服前襟染透了。这些事在我心里搁了二十多年,一直没动过地方。
后来我考上大专学会计,毕业进了贸易公司做财务,干到今天。张强高中念完就进了社会,保安、销售、快递都干过,没一份做长。
境遇差得远了,我也没看轻过他,能帮就帮,他失业我请过饭、介绍过活儿,他缺钱我往外拿过,从不催。
所以大冷天看见他在楼下等我,我的心先软了半截。围巾解下来扔给他,拽进对面商场里的火锅店。
锅开了,几杯啤酒下肚,他脸上才缓过来色。房东年前催租,他刚被辞了,工资还压着一个月。“那老板看我不顺眼,寻了个由头把我撵了。”他给我倒酒,“明明,你再借我两千,找到活儿我立马还。”
我从钱包里点了二十张递过去。他捏着钱,眼圈有点红:“还是你够意思。等我发达了,加倍报答。”我说先吃菜,工作的事我帮你留意。他嘿嘿一笑:“咱俩谁跟谁。”
那顿火锅三百出头。散场时他揣着钱在门口冲我拱了拱手。回家的路上我想过催一句,话到嘴边,想起后巷里那身染透的校服,又咽了回去。
腊月里他又来过两回。一回一千二,说是给房东补上。一回两千,说要置办面试的正装。加上头一回,一共五千二。我一张欠条没提过。
春节前,公司发了年终奖,两万三。到账那天我头一个念头就是请他吃顿好的,约在新开的川菜馆包厢,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点了他爱吃的水煮鱼和毛血旺。
过了约的时间半小时人没影,我刚要拨电话,包厢门开了,他身后跟进来三个男的。
“明明,等急了吧?”他往主位一坐,朝身后一摆手,“我合租的哥们儿,听说有人请客,说啥也要跟来见见世面。都是兄弟,不介意吧?”
我愣了两秒,只挤出一句:“不介意,都坐。”那三位拉开凳子就点菜,雪花肥牛加了双份,虾滑来两盘,白酒张口就要一千多一瓶的。
席间他们轮着讲段子,隔壁包厢敲了两回墙。三个人的姓名,张强从头到尾没正经介绍过,我就记住个“老三”和“涛哥”。
结账两千八百多。我在收银台输密码,输错了一回。出门他拍拍我肩膀:“谢了啊,我哥们儿都夸你够意思!”说完仨人勾肩搭背上了出租车,没人问我坐几号线回家。
路上我替他找补:大概刚搬了新住处,想在室友跟前撑个场面。要说心疼钱,两千八我出得起,年终奖还剩两万来块。真正硌我的在另一头——请客的是我,坐了俩钟头,我倒像个外请的收银员。
过了一个来月,二月底,张强来电话,嗓门亮得很:“明明,我入职了,卖工程设备的!这周六我请客,谢谢你这么多年帮我,你必须到!”我把部门聚餐推了。李姐在茶水间问我:“你哪回不推?”
那家海鲜酒楼开在江边,我在门口看了眼菜牌,人均三四百的价位。包厢圆桌边坐了七八张生面孔,张强正挨个斟酒,见我进来,一把揽住我肩膀:“来来来,我发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
没人起身让座,我自己拖了张凳子挤进去。点菜他全权做主,龙虾、帝王蟹、鲍鱼各一份,酒要进口的,服务员报完价,他摆摆手:“就这瓶,别给我省。”
三杯酒下肚,他开始讲古。“你们不知道,明明小时候怂透了,掉河里连喊都不敢喊,是我下去捞的!初中那些架,哪回不是我顶在前头?他就是我罩大的!”
满桌哄笑,有人举杯喊强哥威武,还有人起哄管我叫小弟,我端着杯,竟然应了一声,脸上挂着笑,腮帮子酸了一路。
酒过三巡,他忽然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杯壁:“各位,宣布个事——今天这顿,让我兄弟明明请!人家大公司财务主管,不差这点!”我一愣。
我那点小主管的帽子,到他嘴里又涨了一号。满桌轰然叫好,一齐转向我:“明哥,走一个!”
收银台的小票打出来,八千六百多。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够我大半个月工资。卡递过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出了酒楼,张强追上来,一条胳膊搂住我脖子,酒气喷在我耳边:“够意思!等我升了职,请你吃更好的!”我把他的胳膊拨开:“强子,我们谈谈。”
“谈啥呀,大晚上的。”他打了个酒嗝。我说:“今晚那顿,电话里说好你请。”他嘿嘿笑了两声:“哎哟,多大点事,咱俩谁跟谁?”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再说了,小时候,我还救过你的命呢。”
这句话进去,比江边的风凉多了。我这才看明白,那两件事在他那儿是一笔存着的款,随取随用。我说:“救过,我记得,记了二十多年。可你把它押在这一桌酒菜上,它就变味了。”
他脸沉下来:“赵明,你几个钱了不起?看不起我穷?”我说我回家了。他冲我背影喊:“你今天不给我面子,兄弟就做到头!”走到路口,身后还在喊忘恩负义。
半夜十二点,微信来了:“明明,我喝大了,话都说浑了,别往心里去。下周六我生日,KTV,就咱几个老哥们儿坐坐,你可得来。”我盯着“就咱几个老哥们儿”那一行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我想想。
那一个星期,我翻出床底下的铁皮盒。小学运动会上我俩并排蹲在第一排,胡同口那张他搂着我的脖子,初中毕业照上他对着镜头做鬼脸。
我在江边走了两个晚上,给自己定了章程:去,最后一次。他要是有一点当兄弟的样子,前头的事就翻篇。
周六下午我去银行取了五百块现金,卷好塞进外套内袋,又把钱包里的信用卡抽出来,压进家里抽屉最底下。做完这些,我给自己下了碗面。
晚上推开包厢门,音乐震得地板发麻。乌泱泱二十来号人,果盘堆成小山,桌上立着成排的啤酒和两瓶洋酒。张强攥着话筒吼歌,跑调跑到没边,看见我,把麦一撂冲过来:“兄弟们!我发小!大公司管账的!”
没有一张熟脸。微信里那行“就咱几个老哥们儿”,一个都没算数。有人抬了下眼皮,接着摇骰子。张强搂着我往里走,冲服务生扬手:“再加两打酒,果盘补一份,记我明哥账上。”
我从他的胳膊底下钻出来,走到点歌台前,把伴奏关了。音乐一断,骰子声也停了,半个包厢的人回过头来。
“不好意思,各位,今天这个局,我不参加了。”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嗡嗡声。张强从沙发上弹起来:“赵明,你抽什么风?”我看着他:“强子,我把你当亲兄弟请你吃饭,你拿我当冤大头。客不带客,这是规矩。你三番五次带生人让我结账,川菜馆两千八,海鲜酒楼八千六,借走的五千二,到今天一个字没提过还。”
他脸涨成猪肝色:“你装什么清高?不就几顿饭,当着这么多人打我脸?”我说:“打你脸的从来轮不着我。”我从内袋掏出那卷五百,放在茶几上,拿果盘压住一个角:“生日礼金。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我转身出门。身后炸了锅,他吼我的名字,哐当一声,玻璃杯砸在墙上,碎碴子一直溅到门口。走廊里俩服务生探头张望。我顺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两层,越走越稳。
一楼大堂冷气扑面,街上起了风。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身上松了一大截,松完又有点空。那晚他发来两条微信,我没点开。后来,再没有新消息进来。
入夏,初中同学老周约我吃饭。三杯过后他提起张强:“还在各处张口借钱呢。原先围着他转的那帮人,如今见他都绕道走。上回有人在酒吧碰见他,蹭了人家一整晚。”
老周叹气:“他小时候多仗义,咋混成这样。”我夹了口菜,说:“嗯。”老周看了看我,没再往下说。
到家我把手机里跟张强的合影挨个删了。删到胡同口那张,停了停,还是按了删除。十岁的张强在我脑子里,不用照片保管。
前几天,一个初中同学打来电话,就是当年几乎没说过话的那种。寒暄两句,他说手头周转不开,想借一万,年底准还。搁去年,我八成连数都不问就转过去了。这回我听他讲完,说:“这次不行。”
那头静了两秒:“哦……行行,没事没事,我再想想别的路子。”“祝你顺利。”挂了电话,我进厨房择菜,晚上一个人吃了盘西红柿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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