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沈月娥,八十五,住安宁苑三楼西头。这名字起得好,安宁,苑,谁跟谁都不沾。

这间屋两张床,我靠窗。对床姓许,八十八,耳背,成天不知对着哪儿咕哝。

我这辈子就干一件事——理发。国营春晖理发厅干了二十来年,后来望江里一楼开了小门脸,一把剪子一把推子又干了三十年。经我手的后脑勺,往少了说,八千一万。

来安宁苑那天,我自己拎的箱子。旧皮箱,两件换洗衣裳,一把剪刀,一把梳子,一面掌心大的圆镜。护工伸手要接,我说我自己来。我这双手装过别人脑袋,没装过自己可怜。

那天下午我坐床边剪指甲。指甲长了,自个儿剪。

周红梅推车进来。她管这层十二个老人,一人一床一柜一便盆。车轮在地上响得不匀,一快一慢。她把一摞干净床单往柜上一撂,回手就来拽我床头的布帘。下午三点前要拉开通风,她的规矩,我晓得。

我正剪到小拇指,说,等一哈,剪完这一下。

她说,等不了,后头一堆事儿。

她上手拽帘子。我抬手挡了一下,手背擦到她胳膊。

她那手就过来了。从我脸上过去的。不重,也不轻。指甲盖刮着颧骨,火辣辣的。

屋里没声了。对门许老太不念叨了。送水师傅站门口,袁主任正好上楼,还有两个护工。都看着我。

我把小拇指那点指甲剪完。剪子收进铁盒,盒盖扣上,咔嗒一声。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老年机,字大,声大。拨出去,等了三声。

我说,小珍,派个车来接我。

那边好像问了句什么。我没等她说完。

我说,现在。来安宁苑。

挂了,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袁主任头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进门,说,沈阿姨您消消气,这是怎么话说的,咱们坐下慢慢讲。

我说,我没什么气。

周红梅站在床头,手还攥着帘子绳,嘴抿得紧。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窗台上那盆吊兰,叶子有点耷拉了。昨天浇的水。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四点三十一。

她开车过来,大概四十分钟。

02

袁主任把椅子往我床边挪了近一尺。

“阿姨,您听我说。小周这人,嘴直,手也直,心眼不坏。上个月三楼李大爷夜里发烧,是她背下楼的。您甭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说话,把剪指甲的铁盒收进抽屉,推到底。

“都三年多了,咱处得不是挺好嘛。您要真走了,我上哪儿找您这样的明白人去?”

“袁主任,您这词儿背得挺熟。”

她脸上那层笑僵了一僵。

我晓得她怕什么。老人在这儿挨了一下,回头有人往外面递话,说安宁苑护工打人,她这地方还收不收人。

她改了话头:“阿姨,您那个徒弟,做什么工作的呀?”

“理发的。”

“哦——”那个声调先往上挑,又落下来。理发的不算什么大人物。她肩膀松了半寸。

门外走廊上有人说话,一高一低。袁主任把门往外带了带,我听见她压着嗓子:“你怎么能抬手呢!她八十五,你跟她一般见识?她要真往上头递话,你担得起?我担得起?”

周红梅的声儿就硬多了。

“我一天十二个!喂饭翻身擦身子倒便盆,您给我加过人吗?我儿子前天夜里烧到三十九度,我回不去。我回不去!我不该抬手,我晓得我不该抬手。可她那帘子我跟她说了三回,三回她都当没听见——”

声儿断了一下。

“她要告,我接着。”

门又开了。周红梅进来收我柜上的搪瓷碗。端起来搁推车上,又拎起我搭在柜角的那条汗巾,抖开,叠成方块,放到原处。嘴绷着,脸是青的。

我看着她叠汗巾。叠得比我好。四个角都是齐的。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姨,我不该抬手。您骂我,我不还嘴。”

“我不骂人。费嗓子。”

她走了。

对床许老太忽然问:“她要走啦?”

“不走,许姐。我还在。”

我骗了她。四十分钟过去十七分钟了。

我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03

我把手摊开,搁在膝头上看。

八十五岁的手还能是什么样。骨节粗,指甲短,指肚上全是茧。这双手剃过头,刮过脸,剪过刘海,也给哭闹的小孩子修过满月头。经我脑袋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老头走得早。七六年,厂里出事故,人没抬到医院就不行了。我那时候三十几。

不是没想过再找。厂里姐妹劝我。我说算了,我这脾气,跟谁过都嫌人家碍事。

没孩子,我不后悔。后悔也变不出来。人这辈子有些窟窿是补不上的,你能做的,就是不老拿眼睛盯着它看。

我来安宁苑,是因为这双手。

前年冬天,小门脸还开着。一个老主顾,退休的中学老师,戴副金丝眼镜。我给她剪后脑勺那片,手上突然一抽,剪子偏了。没伤着人,修出个豁口,我给她齐齐地修平,重新修了刘海,没收钱。那天晚上我把剪子洗了,擦干,放进盒子里。第二天,把门脸关了。

小珍从静安里跑过来,站我门口:“师父,您搬我那儿住去。”

“不去。”

“不白住。您给我看店。”

“我不给人添麻烦。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别人。”

她站了半天:“那您想怎么着?”

“我找养老院。”

“什么?”

“我找养老院去。你别说了。”

她走了。走之前把门口那袋米背进屋,搁在厨房案板上。

后来她每个月来。这个月是初五,下个月是初九,没个准。待个把钟头,带两块熟肉,或者一双布鞋。布鞋我从来不穿,搁柜子里摞着。

我坐床边翻手机。老年机,屏幕小,字大。小珍的来电记录一串。红的那几个是没接的。上个月打过四回。我在洗脚,没听见。后来她再打,我按了挂断,给她回了个短信,一字:好。

她回了一大段,屏幕都装不下。我没看完,划到底,回了个“嗯”。

她再没打。

我用手抹了抹手机屏幕。上头一个手印。

袁主任又进来,这回没坐,站着。

“阿姨,您徒弟……是开理发店的?”

“嗯。”

“您要是想换个环境,我们不拦着。可您得想清楚了,半路走,押的那份钱不好退。”

“我清楚了。”

“您清楚什么了?”

“我清楚我今天不在这儿住了。”

她出去时门没关严。我从门缝看见她靠着走廊墙打电话,一只手摸额头。

许老太醒了,扭头看我:“沈姐,你要走啦?”

“走。”

“走到哪儿去?”

“去个地方。”

“那儿的饭好吃不?”

“不晓得。还没吃过。”

她笑了笑,又躺回去了。

我把床头柜底下的旧皮箱拖出来,蹲下去开锁。老式铜锁,得往上提半毫米才转得动。

箱底摸到个东西——一包牛皮纸裹的茶叶,去年清明小珍带来的。我没拆。一个人喝茶,喝不出什么味儿来。捏了捏,放回去。

箱盖内侧有个旧贴纸,褪得只剩个印子。以前理发厅的牌号,一个圆圈里一个“春”字。我拿手指头抹了抹那个印子。

04

门外没有人。

走廊那头有护工在喊:“沈秀兰——吃药了——”是隔壁的沈秀兰,不是我。

我回屋,走到水盆跟前。盆里是上午洗过脸的水,端到桌上,投毛巾,拧个半干,擦桌面。

桌面是仿木纹的塑料贴片,靠左边有一块被热碗烫起来的白印子。我每回擦到那儿,都得绕一绕。

头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擦到白印子,我拿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动。

小珍头一回要接我去住,是哪年?想不起来。好像是天冷的时候。她店门口挂棉门帘,帘子上的铁环老响。

我端盆里剩的水,走到窗台前,给吊兰浇了点。土是湿的,昨天刚浇过。

坐回床边,把毛巾搭在床沿上。叠衣服。

箱子里两件褂子,一条裤子,一件棉袄。棉袄拿出来叠方块,搁最下面。褂子一件一件叠。叠到第三件,手抖了。一只袖子翻过来,叠不齐。抖开,重新叠。第二遍叠齐了。

我把叠好的衣服按大小摞起来,放进箱子。

许老太隔着帘子问:“沈姐,你不吃晚上的面条啦?”

“不吃了。”

“不要钱,不吃白不吃。”

“你替我吃了吧。”

“我吃不下。”

我把箱盖合上。铜扣扣到一半,手一软,没扣进去。手按在箱盖上,缓了缓。

窗外头黑了。楼底下院子里两盏灯亮着。一辆车从院门口拐进来,车灯在墙上扫了一下,停了。

我低头去扣那个扣子。

这回扣上了。

05

门口站这个年轻男人,深蓝工装,手里拎个塑料袋。我看了两眼,认出来了。

“小勇?”

“沈奶奶。我妈让我先来,她把店里收拾一下就过来。”

我让他进来坐。他不坐,站床尾,把塑料袋搁柜上:“我妈捎的。一包黄花菜,一罐辣酱,她自己做的。”

“放那儿。”

他看见我那只旧皮箱,箱盖没扣严,问:“您这是真要搬?”

“嗯。”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正好。我妈早就给您收拾好屋子了。”

我手上正往外拿东西,拿的是老花镜盒。搁到桌上,没吭声。

“朝南那间,靠阳台。床都铺好了,铺了个硬褥子。我妈说您睡不了软床。还说要找人把窗户再封一道,冬天透风。”

“你妈什么时候收拾的那间屋?”

“我那屋?前年还是去年。我妈不让往那屋放东西。我有回说要搁点杂物,她不让。她说那是给沈奶奶留的。”

他说这话的口气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眼睛在看我柜上的老花镜盒。

“她上回给您送褥子去,回来说您嫌费事,连门都没让她进。”

我捏着眼镜盒,指头停在盒盖上。

“我妈说,我师父这是不愿意来。她不想来,我不去催。”

我没接话。眼镜盒装进箱子侧袋,拉上拉链。

小勇站了会儿,看见水盆里还泡着毛巾,伸手端起来:“这个,倒了?”

“倒了吧。”

他端盆出去,水龙头响了。

许老太在帘子那边问:“谁来了?”

“我徒弟的儿子。”

“你徒弟还带个儿子?”

“嗯。”

“那也是你孙子呗。”

我没说话。

我低头把拉链拉好,又摸了一遍柜子底下。摸出来一把木梳子,缺了三个齿。在春晖理发厅时候用的,断齿后就扔抽屉里没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带来了。看了一会儿,塞进箱子。

走廊传来脚步声。这回我听出来了,是小珍。快,急促,鞋跟磕地,到门口顿了一下。

“师父!”

刘珍,五十四,烫短的头发,套袖还没摘干净。她扫见我脸侧那道红印子,站在门口,呼吸一沉。

扭头冲走廊:“哪个?哪个动的手?”

“小珍。”

“不行,这事儿不能这样完——”

“小珍。”我又叫了一遍,“东西都收拾好了?”

她没动,盯着那个行李箱,眼圈红了又瞪回去。

“我要真想算,就不给你打那个电话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走。”我把箱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低头去拎箱子,拎起来,又放下:“您这箱子怎么这么轻。”

“东西少。”

她把箱子拎起来往门外走,走两步回头:“吊兰呢?要带不?”

“带。”

她一手箱子一手花盆,走到走廊口又回过头来:“袁主任那边——”

“你自己回去。我在这儿等你。”

她站着看了我两秒,拎着箱子下楼去了。

我坐回床边。许老太也坐起来了,头发毛着:“沈姐,你真走啊。”

“真走。”

“那我可咋办?”

我拉过她的手,搁了个东西进去——那把缺齿的木梳子。

“留着。想我的时候梳梳头。”

06

静安里临街的铺子,楼下理发,玻璃上一圈小灯管,招牌写的是“小珍理发”。阿珍把阳台那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得板正,被面是小碎花的,枕头上还搭了条新毛巾。

小勇把箱子放进屋里,说:“沈奶奶您看看还缺啥。”

“不缺。”

阿珍在厨房下了两碗面条,端进来时腾不出手,用胳膊肘顶开门。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又折回去端自己那碗,就在床边坐下来吃。

她吃面声音大。我好几年没跟人一张桌吃饭了。

“师父。”她咽下一口,“那个护工姓周?”

“嗯。”

“我打听了。她家里也难,老公在外地,孩子在上初中。我也不是非要去闹。”

我夹面条,没接话。

“我就是——她不能那么抬手。”

“手抖了就是抖了,跟怕不怕没关系。”我把面碗往柜上搁稳,“她那天,一只手值十二个人的班。我去过道里听见过她哭,夜里十一点多。人不狠,是撑不住。”

阿珍嚼着面条,没吭声。

过了几天。夜里我睡那间屋的硬板床,翻了个身。旁边有个旧梳妆台,阿珍擦得能照人,台面上搁着梳子、剪子、一面小圆镜。镜子她挪到靠墙那头去了,说我夜里起来照见自己别吓着。

门缝底下塞进来个信封。我起先以为是别的什么。拆开,里面没有字。就一把钥匙,拴着根红绳头,用白胶带缠了一圈,胶带上拿圆珠笔写了三个数——二零三。

是我望江里门脸的门牌号。

不知道谁塞的。

第二天阿珍看见了,拿起来瞅:“这不是您那屋的钥匙嘛。”

“嗯。”

“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晓得。”

她想了想,说:“您回去看看不?我骑车带您。”

“再等等。”

钥匙搁在梳妆台上,靠着那面小圆镜。我坐那儿发了会儿呆。

阿珍从楼下上来拿围布,看见我坐着,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下楼去了。剪子咔嚓咔嚓响起来。

我拿起那把钥匙,在手上翻了个面。红绳头有点起毛了。翻过来,又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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