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当兵的,替人跑腿讨账,收了二两八钱银子。
路上遇到一个熟人,请他喝了顿酒。
酒喝完了,人没了,银子也没了。
十二天后,海里浮上来一具尸体,脖子上勒着缰绳。
又过了几天,村里一个农妇正在碾米,忽然跌倒在地,爬起来就喊:“于大郊,还我命来!”

一、引子:转世认仇

山东有个农夫,因为耕地时占了邻居家的祖坟,邻居跟他吵起来,他出言不逊,被邻居一顿毒打,当场死了。邻居被告到官府,验尸有致命伤,判了死罪,关了一年。

忽然有一天,邻居家生了个儿子,刚会说话,就讲起了前世的事:“我是那个被你家打死的农夫。死后到了阴间,阴间可怜我无罪枉死,让我复生,说我的尸首已经坏了,就近托生为邻居家的儿子。”

这孩子把生前的事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还跑到以前耕地的地方,再三辨认,一点不差。官府听说这事,虽然觉得“一死抵一生”的规矩不能破,没有放那邻居,但心里也暗暗惊异,知道人死了魂不散,冤有头债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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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丁戍害卢疆

嘉靖年间,有个山东人叫丁戍,到北京谋生,路上遇到一个壮士卢疆,两人意气相投,结为兄弟。没多久,卢疆犯了盗案,关在府狱里。丁戍去探监,卢疆对他说:“我有一千多两银子藏在某处,兄长取出来,用些钱打点救我出去。万一救不成,只求兄长照管我狱中衣食,死后替我葬了,剩下的银子都归兄长。”

丁戍满口答应。可他把银子拿到手,心思就变了:“反正是不义之财,他取得,我也取得。我拿这银子做本钱,下半辈子不愁了。还救他做什么?”又一想:“不救他,他万一叫人来找我,我推不掉。不如干脆弄死他,一了百了。”

他买通狱吏,送了三十两银子,把卢疆害死在狱中。丁戍白得了一千多两,在北京逍遥了三年,花掉了七八成,搭船回山东老家。

船到半路,丁戍忽然跌倒在地,爬起来睁着双眼大喝:“我是北京大盗卢疆!丁戍天杀的,得了我的银子反害我性命,今天要你还我命来!”同船的人吓得跪了一地,求他:“好汉息怒,等我们上了岸你再处置他。”丁戍嘴里说:“罢了,我先到他家等他。”说完又倒下了。

丁戍到家三天,忽然发狂,拿铁锤砸自己的牙,拿菜刀砍自己的胸,最后用手指把自己眼珠子抠了出来,血流满面。他一边自残一边骂,说的都是卢疆的话。旁人问他:“这事几年了?”他答:“三年了。”问:“既有冤要报,怎么等到今天?”答:“我关在狱里出不来,如今遇赦才放出来。”一直闹到气绝才罢。

三、杨化讨军装

山东即墨县于家庄,有个军户叫于大郊。他家祖上当兵,现在顶替的是于守宗,在兴州右屯卫服役。按祖上规矩,全族每年要凑一笔“军装盘缠”送过去。

万历二十一年,于守宗派了个家丁杨化来即墨县取这笔钱。杨化是蓟镇人,为人梗直,骑了头自家养的驴就上路了。到了即墨,住在于大郊家里,挨家挨户去收钱,零零碎碎凑了二两八钱银子,贴身藏好。

正月二十六那天,于大郊来找他:“今天鳌山卫赶集,热闹得很,一起去逛逛?”杨化说:“行啊,去走走。”揣了钱袋子,骑上驴,跟于大郊去了鳌山卫。

到了集上,杨化肚子饿了,说:“咱们去酒店喝碗烧刀子。”于大郊就把他拉到卫城里一个叫尹三的酒家。山东酒店没什么下酒菜,就是两碟大蒜、几个馍馍。杨化是北边穷军,好的是烈酒。尹三店里有名的黄烧酒,正中他意,大碗大碗地筛来喝。于大郊在旁边一个劲地劝,把杨化灌得烂醉。

天黑了,杨化手软脚软,走不动路。于大郊勉强扶他上了驴,搀着他走。杨化骑一步撞一撞,几番要掉下来。到了卫北石桥子沟,杨化一个盹,叫声“呵呀”,从驴背上翻了下来。于大郊说:“骑不了驴了,就在这儿睡会儿再走。”杨化往草坡上一倒,鼾声如雷。

原来于大郊见杨化收了银子,心里早就动了火。他欺负杨化是个单身穷军,人生地不熟,没人知道他来踪去迹。况且族里人怕杨化来讨钱,巴不得他不见了,大家干净,肯定没人提起。这笔银子不就落得自己受用?所以故意灌醉了他。

杨化睡了一个更次,于大郊在旁边呆呆看着。他解下驴缰绳,打了个扣,套在杨化脖子上,脱下杨化的帽子塞住他的嘴,一只脚踏住他的脸,两手用力一勒——杨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

于大郊摸了他腰间的钱袋,缠在自己腰里。又把尸首驮在驴背上,赶到海边,离于家庄三里地远,扑通一声撺进海里。牵驴回来,想想不对:这驴有人认得,留在家里必有人问。就把驴赶到黄铺舍漫坡上散了,任它自己去。

四、浮尸逆流

过了十二天,二月初八,于大郊早把这事忘了。谁知那死尸在海上漂了多日,一夜乘着潮水逆流上来,恰恰漂到于家庄本社海边,停着不走了。

保正于良等人看见了,报知即墨县。李知县查得海潮浮尸,颈有绳痕,断定必有冤情,一面责令地方收贮,一面斋戒到城隍庙虔诚祈祷,求神明报应。

二月十三,于家庄居民于得水的妻子李氏正在碾米,忽然跌倒在地。于得水慌忙扶住叫唤。过了半个时辰,李氏猛地站起来,紧闭双眼,口中喝道:“于大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于得水惊问:“你是何处神鬼,来作怪?”李氏口里说:“我是讨军装钱的杨化,在鳌山集被于大郊用黄烧酒灌醉,扶到石桥子沟,用缰绳勒死,抛尸海中。我恐大郊逃走,官府连累无辜,特来告诉。我家中还有亲兄杨大、妻子张氏、二男二女,都在蓟州,来不及前来执命。可怜!可怜!故此自来要与大郊对质,务要当官报仇。”

于得水说:“这冤仇与我无干,如何缠我家里?”李氏说:“暂借你妻子身体做个凭依,好得对质。等完事了,我自当去,不来相扰。烦你与我报知地方。”于得水无奈,只得去通知保正于良。

于良不信,到得水家一看,只见李氏又把杨化的话说了一遍,明明白白。于良报知老人邵强和牌头小甲等,都来看过,前后说话一模一样。

五、对质

于良、邵强带着地方人等一拥到于大郊家,叫出大郊:“你干得好事!今有冤魂在于得水家中,你可快去面对。”于大郊心里有病,吃了一惊,嘴上还硬:“什么冤魂?去看看怕什么?”跟着众人到了得水家。

李氏一见他就大喝:“于大郊,你来了么?我与你有什么冤仇?你谋我东西,下此毒手,害得我好苦!”于大郊还嘴硬:“呸!谁谋你什么?见鬼了!”李氏说:“还抵赖?你用驴缰勒死我,用驴驮我到海边丢尸海中,藏了我二两八钱银子,打点自家快活。快拿出我的银子来,不然我就打你、咬你的肉,泄我的恨!”

于大郊听她说出银子数目对得上,知道真是杨化附魂,不敢再瞒,对众人吐了实情:“前情是实。不料阴魂附人如此显明,我该死!”

于良等押着大郊回家,在他家灶锅烟笼里搜出杨化的缠袋,里面正是二两八钱银子。人赃俱获,押送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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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公堂对案

李知县准了状词,批道:“情似真而事则鬼,必李氏当官证之。”拘李氏到堂。李氏与大郊对质,句句是杨化的口气,咬定大郊谋死真情。知县问:“诉词上还有于大豹等几个名字,是怎么回事?”李氏说:“只是大郊一个,余人并不相干。正恐连累无辜,故不避幽明,特来告陈。”

知县厉声问大郊,大郊此时已被李氏附魂说话惊得三魂不在,叩头道:“爷爷,今日才晓得鬼神难昧,委系自己将杨化勒死、图财是实,与他人无干。小的该死!”

知县押众人到海边验尸,仵作验得杨化颈上有绳痕,系生前被人勒死。取了伤单,回县将一干人犯口词取了,问成于大郊死罪。

知府看了招卷,觉得希奇,当堂亲审,前情无异,判道:

“杨化以边塞贫军跋涉千里,银不满三两,于大郊辄起毒心,先之酒醉,继之绳勒,又继之驴驮,丢尸海内。彼以为葬鱼腹、求之无尸、质之无证,己可私享前银,宴然无事。孰意天道昭彰,鬼神不昧!尸入海而不沉,魂附人而自语。‘咬肉泄恨’一语,凛然斧钺;‘恐连累无干’数言,赫然公平。化可谓死而灵,灵而正直,不以死而遂泯者。孰谓人可谋杀,又可漏网哉?”

七、李氏回魂

案子解到督抚孙军门案下。孙军门疑道:“李氏一个妇人,又是人作鬼语,如何做得杀人定案?”当堂面审,点到李氏,问:“你是哪里人?”李氏答:“蓟州人。”叫地方上来问,地方说:“李氏是即墨人。”孙军门问李氏:“你叫什么名字?”李氏答:“小的杨化,是兴州右屯卫于守宗名下余丁。”把讨军装被谋死的事说了一遍,宛然是个北边男子声口,并不像妇女说话。

孙军门点头笑道:“果有此等异事!”批交按察司复审。按察司转发本府刘同知复审。

于得水哭禀知府:“小的妻子李氏久为杨化冤魂所附,真性迷失,身系在官,展转勘问,动辄经旬累月,有子失乳,母子不免两伤。望乞爷台做主!”知府见说得可怜,便唤李氏到案前:“你是李氏,还是杨化?”李氏答:“小的是杨化。”知府说:“你的冤已雪了。”李氏说:“多谢老爷天恩。”知府说:“你虽是杨化,你身却是李氏,你晓得么?”李氏说:“小的晓得。却是小的冤虽已报,无家可归,住在此吧。”知府大怒:“胡说!你冤既雪,只该依你体骨去,为何耽搁人妻子?你可速去,不然痛打你一顿。”李氏见说要打,连连叩头:“小的去了就是。”说罢站起就走。

知府叫人拉他转来:“我自叫杨化去,李氏待到那里去?”李氏仍做杨化的声口:“小人自去。”起身又走。知府拍桌大喝:“这样糊涂可恶!杨化自去,须留下李氏身子。皂隶与我着实打!”皂隶发一声喊,把满堂竹片撇在地,震得一片响。只见李氏一跤跌倒,叫也不应,眼睛紧闭,面色如灰。于得水慌了,附着耳朵连声呼之,只是不应,大声痛哭。只见李氏四脚摇战,汗下如雨。一个多时辰后,忽然张开眼睛,看见公堂虚敞,满前生人,大惊:“我李氏女,何故在此?”把两袖紧遮其面。知府晓得真性已回,问一向知道什么,答:“在家碾米,不知何故在此。”知府取朱笔大书“李氏元身”四字,取印印其背,令得水扶归调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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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秋后处决

次日刘同知提审,李氏这回着实羞怯,不肯到衙门来。于得水把从前话一一说与她知道,李氏哭道:“是睡梦里不知做此出丑勾当,今既已醒,我自是女人,岂可复到公庭?”于得水说:“罪案已成,太爷昨日已经把你发放过了。今日只得复审一次便可了事。”李氏没奈何,只得同到衙门。刘同知问时,只是哭泣,并不晓得说一句。同知唤于得水问明,验了背上印文,深叹其异,申详上司:“杨化冤魂已散,理合释放李氏宁家。于大郊自有真赃,不必别证。秋后处决。”

后来于得水梦见杨化来谢:“久劳贤室,无可为报。有叫驴一头,一向散缰走失,被人收去。我引它到你家门首,你可收用,权为谢意。”次日开门,果遇一驴在门。于得水拴了骑用,方知杨化灵尚未泯。

正是:

人杀人而成鬼,鬼借人以证人。
人鬼公然相报,冤家宜结宜分。

这故事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杀人偿命,鬼神难欺。
于大郊为了二两八钱银子,勒死杨化,抛尸海中,以为人不知鬼不觉。
可尸首逆流而上,冤魂附在农妇身上,公堂之上句句对质。
孙军门不信,刘同知不信,可李氏一张口就是蓟州口音,说的全是杨化的事。
于大郊自己都招了:“今日才晓得鬼神难昧。”
所以古人说: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已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