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装风车那年,我爷的坟,迁了一次。
我是后来才知道,那次迁坟,迁走的不是一座坟。是迁走了我们村往后几百年,埋人的地方。
我今年四十九,姓赵,赵家坳土生土长。我们村背后那道梁,叫卧龙梁,梁上从东头到西头,埋着赵家十几代人。我爷的坟在梁东头的第三排,我太爷的在上头,坟摞着坟,碑挨着碑,过清明的时候,满梁都是烧纸的烟。
前年开春,镇上来了人,说要开发风电。卧龙梁上,要立二十三台大风车。
风车这东西,我去过邻县见过,几十层楼高,三个叶片一转,据说一度电能卖不少钱。
村里开会,说的是:占地有补偿,一亩地一年八百,青苗另算,签二十年。梁上的地本来就是旱地,种苞谷一年打不了几个钱,大多数人签字签得很痛快。
我家也签了。我爹那年还在,他把合同拿回家看了三遍,跟我说:“占了坟地旁边的三亩,补一万八,你签字吧。”
我问:“坟呢?”
我爹说:“合同上写了,坟地不动。”
我当时也就信了。
风车是那年秋天开始立的。
修路,先把梁上的一条土路,扩成了六米宽的水泥路。运叶片的大车,一辆接一辆,那叶片一片就有六十多米长,我们村的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东西在路上走。
然后是打基础。每台风车的位置,往下挖,浇混凝土,一个基础就用了小一千方。卧龙梁上,二十三个白点子,一个一个立起来。
立到第九台的时候,出事了。
梁东头,我爷那一片坟,正好在第六台和第七台风车的中间。我去看过,塔筒的基坑,离我爷的坟头,不到三十米。
我去找村里,村里说:“合同上没写占坟,可风车的位置是测出来的,是勘测队定的,动不了。”
我说:“那当时签合同,怎么不提前说清楚?”
村干部搓着手说:“老赵,你别急。坟你先迁,补偿另外谈。”
我又去镇上,镇上的人说得更多,说风车底下多少米内不能有建筑,坟也算;说坟头要是堆在风车的检修道旁边,会影响施工;说大型机械要进场,要转场,梁上的路两边,都要清干净。
我把我们家的祖坟,迁了。
我爷、我太爷、太爷的娘,三座坟,连同我爹,四座,迁到了梁西头一条沟里。迁坟那天,我爹蹲在旧坟坑边上,抓了一把土装进红布袋里,说:“爹,娘,不是儿孙不孝,是这地方,人家要用机器了。”
迁完坟,我爹病了一场。
半年以后,我爹也走了。走在腊月,我把他埋在他爹娘旁边,那条沟里。
埋我爹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那条沟,是卧龙梁背阴的一条荒沟,往里走二里地,没有路,草长得齐腰深。我埋我爹的时候,雇了六个人抬棺,棺材抬进去,走了四十分钟,中间还要过一道塌了半边的水冲沟。
我当时就想:我爹埋这儿,往后我们上坟,走四十分钟,也还能走。可是再往后呢?我埋进去了,我儿子呢?我孙子呢?这沟里能埋几座坟?埋满了怎么办?
我们赵家,几百年的规矩,人死了,埋回卧龙梁,坟头朝着村子,碑上刻着名字,一代挨着一代。
**卧龙梁,是我们村所有人的“往生之地”。**
现在,卧龙梁上立着二十三台风车。
我埋完我爹,站在沟口往梁上看。风车转着,白得晃眼。我掏出手机,用地图量了一下:方圆十里,卧龙梁是坟地,被占了;梁东头的缓坡,是风车的检修道和吊装场地;南边那面坡,是村集体前年流转出去的果园;西边更远,是邻村的地,人家的坟山;北边是水源保护林,动不了;山下是基本农田,法律规定不能动。
**我拿手机量了一圈,发现我们村,往后要埋人,竟然没有一块合法的地方。**
我站在沟口,冷风一吹,忽然浑身发凉。
不是怕鬼,是怕活人。是怕我们赵家这一脉,从此以后,死了没有归处。
我把这件事,在村里说了。
村里一问,才发现不止我家。梁上的祖坟,前后迁了六十七座。迁走的坟,各自找了地方:有埋回自家承包地的——可承包地是农田,理论上不能建坟,埋了也是“违规”的;有埋到沟里的、林子边上的、荒坡上的,东一座西一座,全是没有名分的。
村里老支书,今年七十六,他跟我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赵,这事,当年是村里考虑不周。合同签的时候,光想着占地补偿,没想着‘埋人’这一茬。**风车占地是几年的事,可埋人的地,是几百年的事。我们那代人,把眼前的事办了,把子孙的事,给耽误了。**”
老支书带着我,跑了三趟镇里、两趟县里。
县自然资源局的人接待我们,话说得客气,理也说得清楚:
第一,基本农田、生态林、水源保护地,法定不能埋,谁也变通不了;
第二,卧龙梁的风电项目手续齐全,风车安全范围内,确实不适合有坟,这不是刁难,是安全规定;
第三,但是——有一个口子,没堵死。
那个人说:“各县都有政策空间,可以利用荒山、荒坡,报批一块公益性公墓,村里申请,镇里审核,县里批。不占耕地,不动林地,选个地质稳定、离村不远的地方,划个几亩到十几亩,做村里的公共墓地。这事,全国搞得多了,你们村,也可以。”
老支书回来,在村里的大喇叭上,把这个事说了。说完了,老人孩子,全体举手。
我们村最后选的地,在卧龙梁往北两里地的一道小山梁上,叫平台梁。荒坡,不占田,不占林,土层深,坐北朝南。报上去,四个月,批下来了。
划了十二亩。分区:老坟迁入区、新葬区、树葬区和骨灰堂。县民政局给了部分补贴,村里出了配套,修了一条三米五的水泥路上去,坡度平缓,老人走上去,十来分钟。
去年清明,全村的迁坟,分批迁进了平台梁。
我把我爷、我太爷、我爹,又迁了一次。
迁第三次的时候,我五十岁的哥哥蹲在新坟前,说了句:“爹,这回不迁了。这是批下来的地,红头文件,风车也吹不动。”
风车的补偿,村里后来也理清了。
占地补偿,一年一结,打到村集体的账上。老支书定了个规矩:这笔钱,三分之一给被占地的农户,三分之一修村里的路和水利,三分之一,留着平台梁公墓的日常维护——除草、修路、扫碑,雇专人,一年一结。
这笔账,我算过:卧龙梁上的二十三台风车,一年到头转着,卖电的钱,是大账,归电网和业主;给我们的,是占地的小钱。可就是这点小钱,村里拿它养着一块公墓,养着一条上坟的水泥路。
我去年清明上坟,走过那条路的时候,风车就在几百米外转着,呼呼地响。
我站在我爹坟前,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些年,风车这个东西,村里人的说法分两派。年轻人说好,地租年年有,路修宽了,晚上梁上有灯,还成了个“景点”,周末有人来拍照。老人说不好,说那是“铁风鬼”,转一宿吵得睡不着,把祖坟都给“挤”走了。
我夹在中间,难受了两年。
现在我明白了:**风车不是问题的根。问题的根,是我们村几百年来,把“埋人的地”当成了天上掉下来的、永远够用的东西。**
祖祖辈辈,人死了往梁上一埋,天经地义,从没人想过:这块地是谁的?还能用多久?占了怎么办?子孙怎么办?
风车来的时候,把这笔账,一下子摆到了台面上。
它逼着我们这一代人,头一次认真回答了一个问题:
**我们死了以后,要埋在哪?我们的子孙,又要埋在哪?**
这个问题,不回答,它就一直是个雷。风车不来,修高速、盖光伏、建产业园,早晚也有别的什么来。地就这么大,人越来越多,规矩越来越严——**村里的祖坟山,是过去几百年的答案,不是往后几百年的答案。**
我们村现在有答案了。
平台梁上,十二亩,红头文件,水泥路,专人管。我的名分,我儿子孙子、往后十几代人的名分,都在那十二亩地里写着。
今年冬至,我又上去了一趟。
那天风大,卧龙梁上的风车,二十三台,转得飞。我站在平台梁的山腰上,一边能看见我爹的坟,一边能望见那些风车。
白的风车,转着;青灰色的坟碑,立着;中间隔着一道梁,梁上有条新路,路上有两个年轻人骑车过去,是我邻居家的小子和他对象,去镇上上班。
我看着看着,忽然就不难受了。
风车是给这个时代的,电,灯光,机器,孩子们的工作。
坟地是给我们的先人的,土,碑,纸钱,一代人的念想。
两样东西,隔着一道梁,各占各的地,各转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人这一辈子,活的时候要有屋,死了要有位。”
我以前没细想过这句话。现在我懂了。
**“位”,不是一块祖传的梁地,是要一代一代人,替下一代人,提前想好、提前争来、提前办妥的东西。**
我们这代人,把这块地办下来了。
往后风车再怎么转,我们赵家的人,走了,有地方去。
清明的时候,有路走。
碑上,有名字。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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