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乱世，人命如草芥。一个犯了死罪的年轻人被押到刑场，刀已架在脖子上，他却指着旁边一堵快塌的土墙说：“让我死在那底下吧，好歹有人收尸。”行刑官心一软，答应了。刀还没落下，主将的酒席上缺个唱歌助兴的，有人推荐了他。他唱了一曲，主将听得高兴，死罪就这么免了。
这个靠嗓子捡回一条命的人，叫符存审。
一、刑场上的歌声
符存审，陈州宛丘人，本名符存。他早年家世微贱，父亲不过是州里的小军官，但他自小“豪侠多智算”，喜欢谈论兵家之事。唐末河南大乱，他聚集乡里豪强保卫地方，后来投了李克用，被收为养子，赐姓李，名存审。在后唐那一长串“李存”字辈的养子里，他大概是最能打的一个。
关于他刑场逃生的事，史书没有太多渲染，但细想极有意思。一个死囚，临刑前不喊冤、不求饶，只求换个死的地方，理由是“好歹有人收尸”。这份镇定本身就不寻常。更巧的是，主将席间缺个唱歌的，有人举荐了他。他唱了一曲，主将高兴，刀下留人。运气也好，嗓子也罢，总之他活了下来。乱世里活下来的人，往往比旁人更知道命有多轻，也更知道该怎么用这条命。
二、六百骑兵劫梁营
欧阳修写《新五代史》，把李克用那些养子统统塞进《义儿传》，唯独符存审单独拉出来立传，还保留了他原本的姓氏。原因说来也巧：符存审的孙女后来嫁给了宋太宗，成了皇后。欧阳修修史时，碍于本朝外戚的脸面，不好把他硬塞进“义儿”堆里。但即便没有这层关系，符存审的战功也足够让他单独立传。史书写得明白：“大小百余战，未尝败衄，与周德威齐名。”
他这辈子打过的硬仗，随便拎几场出来都够说半天。
天祐九年，朱温亲率大军攻镇州、定州，号称五十万，派部将杨师厚屠了枣强，手段极为残忍。符存审奉命救援，手里兵不多，硬拼是找死。他挑了六百骑兵，全部换上梁军的旗号和衣服，趁夜色混进梁营。朱温的兵根本没想到晋军敢来，更没想到来的“自己人”会突然拔刀。营中大乱，符存审一路杀到梁军副将贺德伦帐前，放了一把火才撤。朱温这辈子打仗无数，被六百人劫营的事，大概没遇到过几回。
三、幽州城下的“棉里裹针”
契丹围幽州那次，更见他的胆色。当时晋军主力正跟梁军对峙，兵力捉襟见肘。庄宗李存勖犹豫要不要救，问了一圈将领，只有符存审站出来说：“给我五千骑兵就够了。”他说到做到，带着兵赶到幽州，先用鹿角阵破了契丹的骑兵前锋，入冬后又使了一招“棉里裹针”，阵中藏精兵，诱敌深入后猛然合围，一战打崩契丹主力，俘虏上万。幽州之围遂解。
这一仗妙就妙在“棉里裹针”四个字。表面看阵势松散，像是一推就倒，契丹骑兵一冲进来才发现里面全是硬茬子。符存审打仗从来不靠蛮力，他靠的是让对手以为有机可乘，然后一头撞进陷阱里。
四、同州城外的耐心
符存审打仗有个特点：不急。同州救朱友谦那次，梁将刘鄩围城，诸将都想速战速决。符存审说不行，你越急，对方越会断你粮道，到时候进退两难，必败。他按兵不动，等了十来天，有天望气的说天上出现黑气，形状像斗鸡。符存审说：“可以打了。”
于是出兵，大败刘鄩。刘鄩缩在营里不出来，符存审反而让士兵去沙苑牧马，装出一副松懈的样子。刘鄩以为机会来了，连夜跑路，被符存审追到渭河，又揍了一顿。这种打法，说好听叫老成持重，说难听就是磨人。但符存审磨了一辈子，没输过。
五、百战不败，赢不了人心
不过，百战百胜的将军，也有打不赢的东西。
符存审晚年病得厉害。契丹犯边，朝廷硬要他出任卢龙节度使，他推辞不掉，被人搀着上了路。后来庄宗灭梁入洛，大封功臣，符存审躺在病床上越想越不是滋味：我打了一辈子仗，灭梁这最后一仗却没赶上。他上书请求进京朝见，庄宗那边却迟迟没回音。郭崇韬权倾朝野，名望本来不如符存审，听说他要来，心里不痛快，暗中拦着。符存审的病越来越重，最终死在幽州，没能见到庄宗最后一面。
一个从刑场上捡回命的人，活了六十二岁，打了一百多场仗，身上伤疤多到数不清。他死后，八个儿子里有四个在五代宋初的乱世中站住了脚，符家没有随着他的死而垮掉。欧阳修在传末只写了短短一句评语，没有多余的感慨。大概他觉得，对于一个百战不败的将军来说，这句话就够了：
“存审为将有机略。”
机略。不是勇猛，不是忠义，是脑子。一个差点被砍头的人，靠一首歌活下来，然后用一辈子证明，活着靠运气，活得好靠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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