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一个瞬间,觉得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你妈?

不是那种“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的不了解。是更深的东西。你不知道她二十岁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爱过除了你爸之外的人。不知道她这辈子有没有哪一刻,是**只为自己**高兴过的。

张天翼的首部长篇小说《鱼水》,就是从这样一个瞬间开始的。母亲王大鲤溺水去世,女儿郭泉回家整理遗物。在那些旧物里,她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属于母亲的、她从来不知道的秘密。

这本豆瓣开分8.8的小说,刺中的就是这件事:我们和母亲之间,隔着一整条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渡过去的河。

你恨过她吗。那种说不出口的恨。

郭泉恨过。

书里写母女之间的那种拧巴,写得准得让人难受。郭泉带母亲出去旅行,母亲心里惦记的却是儿子。路过卖麻辣鸭掌的店,母亲买了一份,要带回去给郭炎。郭泉趁母亲不在,把那袋鸭掌送给了酒店保洁。被母亲发现后,她低着头说:“以后我不这样了。”

后来母亲重新返回那家店,又买了一份鸭掌。但这次,她也给郭泉买了她喜欢的鱼干。

就这一件事。你读的时候会先觉得郭泉过分,然后觉得母亲偏心,再然后,你会想起自己。想起那些你明明在乎得要命、却用最难看的姿态表达出来的时刻。想起你和你妈之间那些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没有忘记的小事。

评论家张菁说这本书写出了亲情里“往前一步又后退两步”的微妙拉扯。两代人明明彼此在意,却总因为琐事和表达障碍,走不到对方心里去。

张天翼自己说了一句更狠的话。她说亲人之间的交流,在双方都在世的时候,往往带着权力拉扯的意味。“活着和理解这两件事,是不是不可能同时发生。”

但问题不在她,在你从来没问过。

小说的核心是一个遗物里的秘密。我不打算在这里剧透它具体是什么。但我想说这个秘密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在成为“郭泉的妈妈”“郭炎的妈妈”“郭红灯的妻子”之前,王大鲤曾经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欲望的人。她听过邓丽君,抄过歌词,和闺蜜聊过爱情,枕在别人腿上吃过熟梨糕。她有过憧憬,有过心动,有过属于自己的时刻。

而我们这些做女儿的,有多少人愿意承认:我们从来没把妈妈当成一个“人”来看过。

我们把她当成一个功能。做饭的功能,操心的功能,唠叨的功能,偏心的功能。我们抱怨她偏心哥哥,抱怨她不懂我们,抱怨她观念陈旧不会表达。我们站在自己的年纪审判她,嫌弃她笨拙、偏激、不柔软。

可我们忘了问一句:她这辈子,有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好好爱人?

她是不是也活在一个没人托底的困顿里,笨拙地、偏激地、不柔软地,把能给的都给了。

张天翼写这本书的起因,是童年时的一个邻居。大家都叫她“二嫂子”。中年守寡,一个人带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在儿子家猝然离世。张天翼一直记得她黄昏时独自坐着的那个身影,很多年后还在想一个问题: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有没有尝过哪怕一口,属于她自己的甜味。

“当一个人的母亲永远横下去,世上每个竖着的身影都是仇人。”

这是书腰封上的话,也是整本书里最让人喘不上气的一句。

母亲走了。你还在活着。你走的每一步路,经历的每一段人生,都是她错过的那部分。你变成了那个替她继续活着的人。可你宁愿她还在,哪怕继续和你吵架,继续偏心你哥,继续买鸭掌不买鱼干。

书里有一段话,我抄了下来:

“我将向你的年龄走去,欣慰于镜中人终于老成另一个你。妈妈,我的眼皮和嘴角跟你一样下垂……接着我继续老下去,干枯下去,走过你的脚印的尽头,体会你没经历过的衰老的花样,直到你变成我的妹妹。”

读到最后那句“直到你变成我的妹妹”,我停了好久。

母女之间最深的痛,不是不爱。是爱得太迟,懂也来得太迟。等我们终于有能力把妈妈看成一个普通女人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如果你和你妈之间,也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张天翼在后记里写:“在跟母亲的关系里,我们学习、演练此后一生爱的方式。”

我们和母亲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用吵架代替的在乎、那些用别扭表达的依赖,最后会变成我们爱所有人的方式。你和你妈怎么相处,你和你自己、你和你的伴侣、你和你的孩子,大概也会怎么相处。

这本书没有给和解的答案。它甚至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它只是让你看见:那个让你委屈过、怨恨过、想逃离过的女人,她的一生,也是一部值得被认真读一遍的历史。

只是你从来没翻开过。

如果你妈还在。趁还来得及。

如果你也曾经恨过她。没关系。先看见她。

作品:《鱼水》,张天翼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4月。豆瓣评分8.8。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