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北京城。
紫禁城的春天来得晚,三月里还有些凉意。乾清宫西暖阁的炕上坐着一位六十岁的皇帝,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奏折是议政王大臣会议递上来的,内容很简单:请求给已故辅政大臣鳌拜恢复世职。
康熙把折子放下,没说话。旁边侍立的太监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准了。
批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给一等阿思哈尼哈番。
一等阿思哈尼哈番,翻译成汉文就是一等男爵。在清朝的世职体系里,公、侯、伯、子、男,男爵排在最末。鳌拜活着的时候是一等公,比男爵高四级。从一等公降到一等男,这个落差放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但康熙还是给了。
这道旨意下去之后,朝中有人上折子谢恩,有人私下议论。议论的核心是同一个问题: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距离鳌拜被擒,已经过去了四十四年。距离鳌拜死在禁所,也过去了四十四年。四十四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中年,足够一场大战打完再被遗忘。康熙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给鳌拜一个男爵?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康熙八年的那个夏天说起。
康熙八年五月,北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十六岁的皇帝在宫里设了一个局,把辅政大臣鳌拜骗进宫,让一群练布库的少年侍卫把他按在地上捆了。这件事后来被编成各种段子,说康熙怎么机智,鳌拜怎么大意,布库少年怎么勇猛。故事流传了三百年,越传越像评书。
但评书不讲后续。
鳌拜被擒之后,康熙让议政王大臣会议审他。审出来的结果是三十条大罪。这三十条罪状,康亲王杰书列得很细,一条一条写在纸上,从擅权专断到结党营私,从私藏甲胄到擅杀大臣,每一条都扣着律法的帽子。
其中分量最重的是两条。一条是擅杀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个大臣,另一条是擅杀苏克萨哈。这两件事在《清圣祖实录》里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后人编的。
苏纳海当时是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朱昌祚是直隶总督,王登联是保定巡抚。三个人联名上书,说圈换旗地的事搞得百姓失业、怨声载道,建议缓一缓。鳌拜看了折子,直接给他们扣上“抗旨”的帽子,绕过康熙,自己签发了处死令。
三个人,一天之内全杀了。
苏克萨哈的事更复杂。他是正白旗的,跟鳌拜的镶黄旗有旗地之争。索尼死后,苏克萨哈上奏请求去守先帝陵寝,意思是自己愿意退下来,把权力还给皇帝。鳌拜不干,给他罗列了二十四条罪状,逼着康熙签字。
康熙不肯签。《清圣祖实录》里那几行字写得很具体:鳌拜“攘臂上前,强奏累日”。一个辅政大臣卷起袖子,走到皇帝面前,连着好几天逼他做决定。最后苏克萨哈被绞死,长子被斩,全家籍没。
这两件事,康熙都记着。
但记着归记着,处置的时候他收了手。议政王大臣会议审完,报上来的意见是“论死”。康熙没批,改成“革职拘禁”。鳌拜被关在禁所里,没多久就死了。
《清史稿》里对这段的记载很简略,只说“鳌拜死於禁所”。没说怎么死的,也没说康熙听到消息之后什么反应。
这个处理方式,在当时就有人看不懂。鳌拜犯了三十条大罪,按律当斩,为什么只关不杀?康熙的考虑其实不难猜:鳌拜是镶黄旗的老牌军功贵族,皇太极时代就跟着打仗,顺治朝是议政大臣,三朝元老。他手下有一批旧部,朝中有一批同党。杀鳌拜容易,杀完之后镶黄旗那些老军头怎么想?其他旗的贵族怎么想?今天杀鳌拜,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
康熙不杀鳌拜,是做给整个满洲军功集团看的。他要传递的信号是:我拿回权力,但我不会像鳌拜那样随便杀人。鳌拜杀苏纳海、杀苏克萨哈,都是绕开皇帝自己动手。康熙要证明自己跟鳌拜不一样,他按规矩办事。
但这只是表面。
更深一层的东西,藏在康熙对鳌拜罪状的认定里。
那三十条罪状,康熙一条都没删。他让议政王大臣会议原样写进档案,该记的记,该定的定。鳌拜的罪,他认。但鳌拜的功,他也没忘。
鳌拜有什么功?
《清史稿·鳌拜传》里有一段话,写得很简略但分量不轻。说鳌拜“从太宗征伐,屡立战功”,松锦之战、入关之战、追剿李自成、征讨张献忠,这些大仗鳌拜都参加过。皮岛之战他第一个登城,皇太极赐他“巴图鲁”称号。顺治朝他当议政大臣,管过刑部,管过户部,顺治临终把他列为四大辅政之一。
这些事,康熙都知道。
所以康熙五十二年那道追封诏书,写得很克制。原文只有一句“鳌拜功劳显著,应给世职”,没说他被冤枉,也没说当年判错了。只是承认了一个事实:这个人有功。
这个分寸拿捏得很准。给一等男爵,比什么都不给强,比恢复一等公差得远。康熙的意思很清楚:我记得你的功劳,但你的罪也摆在那里,我不翻案。
那为什么民间会有“康熙后悔了”的说法?
这个说法流传很广,版本也很多。有的说康熙晚年跟大臣聊天,说当年鳌拜其实不想反,是底下人撺掇的。有的说康熙看了鳌拜的旧档,发现很多罪状是凑数的。还有的说康熙临终前交代雍正,要给鳌拜恢复名誉。
这些说法,在正史里找不到依据。《清圣祖实录》里康熙朝的最后几年,提到鳌拜的地方只有那道追封诏书。没有后悔的话,没有反思的记载。
但“后悔”这个说法能传开,也不是完全没来由。
康熙给鳌拜追封这件事本身,就让人产生联想。如果鳌拜真是十恶不赦的奸臣,康熙为什么要给他世职?如果康熙觉得当年判得对,为什么不在鳌拜活着的时候给,非要等四十四年?
这个疑问,在康熙五十二年那道诏书下来之后,就有人在私下议论了。传到后来,就成了“康熙后悔杀鳌拜”。
真实的情况可能比“后悔”复杂得多。
康熙五十二年,皇帝六十岁。这一年他干了什么?他废了太子胤礽,又复立,又废。九子夺嫡闹得不可开交。三藩平了,台湾收了,噶尔丹打完了,准噶尔还在闹。他编《康熙字典》,编《古今图书集成》,修《明史》。他下江南,谒明陵,祭孔庙。
在这个时间点上,他回头看鳌拜,心境跟十六岁的时候肯定不一样。
十六岁的时候,鳌拜是他亲政路上最大的障碍。不除掉鳌拜,他说的话就不算数。苏纳海三个人被杀,苏克萨哈被绞,他眼睁睁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那种感觉不是“痛恨奸臣”四个字能概括的,那是一种非常具体的无力感:你坐在龙椅上,但你的话没人听。
四十四年之后,他已经当了半个多世纪的皇帝,什么风浪都见过了。他回头再看鳌拜,看到的可能不只是一个专权的辅政大臣,还看到一个三朝老将,一个在战场上拼过命的人,一个在顺治临终时被托付江山的人。
这个人有罪,但也有功。罪要认,功也要认。这就是康熙五十二年那道诏书的逻辑。
至于“若给鳌拜四十万重兵,让他专权四十年,他同样守得住江山”这个说法,是后人推演出来的。
推演的逻辑是这样的:鳌拜是军功贵族,打仗是他的本行。他在皇太极、顺治两朝打了几十年仗,从东北打到西南,硬仗恶仗都经历过。他掌权那几年,虽然专横,但没搞过分裂,没投过敌,没把江山往外送。他杀苏纳海、杀苏克萨哈,是权力斗争,不是叛国。他私藏甲胄,是武臣的习惯,不是准备造反。
如果给他四十万兵,让他管四十年,他能不能守住江山?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守住”。如果“守住”是指不让外敌打进来,不让内部造反成功,那鳌拜大概率做得到。他是打仗出身的人,军事上不糊涂。如果他真的想反,康熙八年那次擒拿不会那么顺利。他手里有兵,宫里有侍卫,但他没动手。
他没动手,是因为他压根没想过要反。这是很多研究清初政治史的学者后来的共识。鳌拜的专权,是辅政体制惯性加上个人性格的结果,不是蓄谋篡位。他要的是权力,不是皇位。
康熙后来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给了那个男爵。
但想明白了归想明白了,翻案是不可能的。鳌拜杀的那几个人,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苏克萨哈,人死不能复生。康熙如果公开说鳌拜被冤枉了,那苏克萨哈的案子怎么算?苏纳海三个人的案子怎么算?翻鳌拜的案,就要翻这些案,翻这些案就要追究当年是谁定的罪。这个链条一拉,牵涉的人太多。
所以康熙选了最稳妥的办法:认功,不翻案。
这个办法,雍正后来接着用了。雍正五年,雍正下旨给鳌拜恢复一等公爵位,还加了一个“超武公”的封号。这道旨意比康熙那道走得远,但雍正的出发点跟康熙不完全一样。雍正刚即位,需要拉拢满洲贵族,给鳌拜恢复名誉是顺手的事。
乾隆四十五年,乾隆又下了一道旨,把鳌拜的“超武公”降回一等男。乾隆的理由是鳌拜“擅权”的罪不能完全抹掉,功过要分开算。这道旨意下来之后,鳌拜的世职就定在一等男,一直到清朝灭亡。
从康熙五十二年到乾隆四十五年,鳌拜的身后名改了三次。每一次改,都是皇帝在调整自己对历史的态度。康熙给男爵,是认功不翻案。雍正给公爵,是拉拢人心。乾隆降回男爵,是强调罪过。三代皇帝,三种算法。
但最早那道口子,是康熙开的。
康熙五十二年那道诏书下来之后,鳌拜的后人拿到了世职,虽然不高,但总算有了着落。鳌拜的旧部有人私下说,皇上到底还是念旧情的。
康熙听到这些话没有?不知道。知道了会怎么想?也不知道。
能确定的是,从那以后,康熙再没有对鳌拜的事发过任何上谕。那道追封诏书,是他对鳌拜的最后一次表态。
一个六十岁的皇帝,给一个死了四十四年的辅政大臣一个男爵。这件事在康熙朝的大事记里排不上号。三藩、台湾、噶尔丹、九子夺嫡,哪一件都比它重。
但这件事说明了一件事:康熙对鳌拜的态度,从来不是简单的“恨”或者“悔”。他恨过鳌拜,恨他绕开自己杀人,恨他让自己说的话不算数。他也认鳌拜的功,认他是三朝老将,认他在战场上拼过命。这两种态度同时存在,不矛盾。
至于“后悔”,可能有一点,但不是后悔除掉鳌拜。鳌拜必须除,不除康熙亲不了政。康熙可能后悔的是,除掉鳌拜之后,没有更早地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没有更早地让满洲军功集团明白:我不是要清算你们,我是要拿回属于皇帝的东西。
这个道理,他用了四十四年才用一道男爵的诏书说出来。
康熙五十二年的春天,乾清宫西暖阁里,六十岁的皇帝批完那道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重重殿宇,再远处是北京城的灰瓦屋顶。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看别的折子了。
鳌拜的事,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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