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下了一夜大雪。
雪有一尺多厚。
宝玉天一亮便往外跑,见满园白茫茫,欢喜得不得了。
姐妹们也有正事。
赏雪,联诗,烤鹿肉。
可宝玉走到芦雪庵时,丫鬟婆子正在扫雪开路,同样一场雪,姑娘们等它落下来,仆妇们得先把路清出来。
第四十九回,李纨准备邀大家到芦雪庵作诗,早就交代下去了。
“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
芦雪庵傍山临水,四周都是芦苇,乍看清寒得很。可人还没到,取暖的事已有人提前料理。
等姑娘们进去联诗,地炕已经烧热。
贾府的取暖,远不止一个火盆。
第八回,黛玉在薛姨妈那里坐着,雪雁送来一只小手炉。
黛玉问是谁叫送的。
雪雁回答:
“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
手炉可以随身抱着,不必总守在火盆旁边。
黛玉接过,却担心旁人以为薛姨妈这里连个手炉也没有,还特意解释一番。
连送个取暖用具,都怕主人家失了体面。
到了第五十三回,宁国府过年请贾母,尤氏上房的取暖排场更大。
地下铺满红毡,正中摆着鎏金珐琅大火盆,贾母坐的炕上,是狐皮坐褥,姑娘们坐的雕漆椅,搭着灰鼠皮小褥。
“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
屋里暖,坐着暖,脚下也暖,贾府的冬天,甚至连客人坐在哪里、脚下摆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
而出门,又是另一套装备。
第四十九回,姑娘们赶着去赏雪,纷纷换上厚衣裳。
众姐妹穿着大红猩猩毡、羽毛缎斗篷,雪地里远远望去,一片鲜红。
黛玉脚上穿红香羊皮小靴,身上罩大红羽绉面的白狐狸皮鹤氅,再戴雪帽。
这还不是最华丽的。
史湘云来了。
她穿的是贾母送的貂鼠皮大褂,里面有厚厚的灰鼠毛,头上戴猩猩毡昭君套,脖子围着大貂鼠风领。
脱掉外褂,里面又有盘金五色绣龙的银鼠短袄,还有狐肷褶子,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
更稀罕的是薛宝琴。
她刚来贾府,贾母就特别喜欢她。
天上下雪珠,老太太翻出一件珍贵的凫靥裘,专门给她穿,那衣服金翠辉煌。
香菱以为是孔雀毛织的,湘云却认出来,是野鸭头上的羽毛做的,连宝钗都忍不住感叹,妹妹实在有福气。
这种衣裳,不只是为了暖和,还因为有人肯把好东西给你。
谁得了老太太赏赐,谁穿着最稀罕的皮毛,站在姑娘们中间,一眼就看出来。
吃食更讲究。
那天贾母桌上有一道菜,叫牛乳蒸羊羔。
老太太说,这是上了年纪的人吃的“药”,小孩子不宜吃。
但她早有别的安排。
新鲜鹿肉。特意留给年轻人。
史湘云听说有鹿肉,立刻动了心思,她和宝玉商量,何必等厨房做好端上桌?讨一块来,自己到园子里烤着吃,岂不有趣。
宝玉真去要了。
两个人到了芦雪庵,准备动手,可真说自己烤,铁炉、铁叉、铁丝网,还是婆子们拿来的。
平儿来了,也忍不住围过去吃,探春闻见香味,也赶来凑热闹。
湘云吃得高兴,说自己吃了鹿肉才爱喝酒,喝了酒才能作诗。
“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
别人吃肉,是为了填饱肚子。
大观园里的姑娘们,连烤鹿肉都成了联诗的兴致。
到了第五十回,贾母也来凑热闹。
老太太披着大斗篷,带着暖兜,坐小竹轿,由几个丫鬟打伞护送。
进屋以后,李纨先拿狼皮褥子铺好,又捧上手炉,探春亲自斟暖酒。席上还有糟鹌鹑,旁边又备着蒸熟的大芋头、朱橘、黄橙等吃食。
贾母尝了一点,仍提醒姑娘们,这地方潮湿,不能久坐,免得受凉。
赏雪要赏,御寒也不能马虎,连玩一场诗社,都有预算。
李纨说,每人出一两银子,新来的姑娘可以免交,凑上五六两便够了。
取暖有人料理,吃食有人准备,衣服有人送来,外头大雪纷飞,屋里热酒、鹿肉、手炉、皮褥,一样不缺。
可就在那群穿着红斗篷的姑娘中,有一个人不一样。
邢岫烟。
第四十九回写她,仍穿着家常旧衣,没有合适的避雪外衣。
她是邢夫人的侄女,家里穷,来京城投亲,暂住在迎春房里,和这些姑娘一起住大观园,一起赏雪,一起作诗,却没有她们那样的衣柜。
第五十一回,平儿提起这件事。
那天姐妹们穿着猩猩毡、羽毛缎,红衣映着大雪,格外齐整。
只有岫烟穿着旧衣服。
“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
平儿心软,提议把凤姐一件半旧的大红羽毛缎雪褂送给岫烟。
凤姐也没有拦着。
有人愿意照顾她。但一件雪褂,解决不了她全部的难处。
第五十七回,天气仍然寒冷,宝钗发现邢岫烟竟然换上了单薄的夹衣。
便问她怎么回事。
岫烟低着头,不肯说,追问之下,才讲出实情。
贾府每月给她二两银子。邢夫人却让她省出一两,送给自己的父母,剩下的一两,也不够花。
因为她寄居迎春房里。迎春性子老实,房里的妈妈、丫鬟却不是个个好说话,岫烟不敢随意使唤她们,隔三岔五,还得自己花钱,给这些人打酒买点心。
到了后来,她只好:
“前日我悄悄的把棉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
棉衣,冬天御寒的衣服,她把它送进当铺,换了几吊钱。
宝钗听完,心里难受,让岫烟把当票交给她,悄悄把衣服赎出来,免得继续受冻。
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
贾府不是没人疼邢岫烟,平儿惦记她,凤姐给过衣裳,宝钗也愿意帮忙。
可她还是穷,还是得拿自己的棉衣换钱。
她的二两月钱,一两要送给父母,另一两还要拿去维持在迎春房里的日常关系。
她缺的不是赏雪的资格。是能够安心过日子的底气。
大观园的冬天确实讲究。
地炕有人烧,雪道有人扫,鹿肉有人备。
姑娘们出门有皮裘,进屋有脚炉,喝酒还要烫热。
若是得了老太太喜欢,连野鸭羽毛织的珍贵衣裳,也有人专门翻出来送。
可同样住在这座园子里,冷暖终究不是一样的。
宝琴穿着凫靥裘,在雪地里赏梅花。
邢岫烟却把自己的棉衣,押进了当铺。
换回几吊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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