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血糖从9.6降到5.4,没节食没跑步,我每年只狠心戒掉一样东西
周建华拿到体检报告那天,在社区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半个钟头。报告单上空腹血糖那一栏印着9.6,后面跟着个向上的箭头。医生跟他说,这个数得吃药了,再不当回事,往后麻烦大。他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骑上电动车回了家。
老伴李秀兰正在厨房炒菜,听见他进门,头也没回:“报告拿了?咋样?”
“血糖有点高。”
“多高?”
“9.6。”
李秀兰锅铲子停了一下,转回身看着他。“9.6?那不得吃药啊?”
周建华往沙发上一坐,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医生说了,先管住嘴,实在不行再吃药。”
李秀兰把菜盛出来端上桌,一盘青椒炒肉丝,一盘醋溜土豆丝,两碗米饭。周建华筷子伸向土豆丝,李秀兰拿筷子一挡:“土豆淀粉多,你少吃点。”
“那吃啥?”
“吃肉,吃菜。”
周建华夹了一筷子肉丝,嚼了两口,觉得没味。他以前吃饭离不了咸菜,早上稀饭配咸菜,中午米饭配咸菜,晚上有时候懒得炒菜,直接咸菜就馒头。李秀兰说过他好多回,他嘴上应着,回头照旧。这下好了,血糖替他记着账呢。
头一个月他试着少吃主食,米饭从两碗减到一碗,饿得前胸贴后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个月他听人说跑步管用,早上起来绕着小区跑了两圈,膝盖疼了三天,下楼得扶着栏杆。药吃了半个月,胃里犯恶心,他自己把药停了。
复查的时候血糖8.9,降了一点,离正常还差得远。医生跟他说,你这个情况,靠猛一下子发狠不行,得找能长年累月坚持的法子。他问医生那咋办。医生说,你自己琢磨琢磨,平时哪样习惯最害事,一年改一样,别贪多。
周建华回家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他不缺决心,缺的是把决心拆开使的耐心。
第一年,他把酒戒了。
周建华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车间主任,退下来之后老同事隔三差五聚会。老马、老刘那帮人,凑一块就喝,白的啤的轮着来。他以前是酒桌上的主力,半斤白酒下去脸不红,还能再陪两瓶啤酒。聚会定在每月中旬,那天他照常去了,老马给他倒满一杯,他拿手一挡。
“今儿不喝了。”
老马眼一瞪:“咋了?瞧不起我?”
“血糖高,医生不让喝。”
“少喝点没事,来来来,就一杯。”
周建华把杯子推回去。“一杯也不喝。你们喝,我吃菜。”
老马脸上挂不住,端着酒杯在那儿愣了几秒,转头跟老刘碰了一个,嘴里嘟囔了一句“没劲”。那顿饭周建华吃得别扭,别人推杯换盏,他闷头吃花生米。散场的时候老马拍着他肩膀说,建华你这是要成仙啊。他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个月聚会他没去,老马打电话来问,他说家里有事。第三个月他去了,还是没喝,老马不劝了,但话里话外透着生分。周建华心里也不得劲,几十年交情,因为一杯酒闹得跟外人似的。可他想明白了,喝出毛病来躺床上,老马能替他去挂水?能替他闺女伺候他?想通了这一点,他端起茶杯跟老马碰了一下:“以茶代酒,一样。”
第二年,他把夜宵戒了。
李秀兰有个习惯,晚上看完电视剧,爱下碗面条或者热两个包子当夜宵。周建华以前跟着吃,一碗面条呼噜呼噜下肚,嘴一抹就上床。血糖高起来之后他查了查,夜里吃东西最害事。他跟李秀兰说,以后八点以后别做饭了。
李秀兰不乐意。“我做了一辈子饭,到老了还得饿着?”
“你吃你的,我不吃。”
头半个月最难熬。李秀兰在厨房下面条,葱花爆锅的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周建华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肚子咕噜咕噜叫。他起来灌了两杯白开水,又坐回沙发上看电视。李秀兰端着碗坐他对面,故意吸溜面条吸得响。他装作没听见,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
过了两个月,他晚上不吃东西也不觉得饿了。李秀兰自己倒把夜宵断了,说一个人吃着没意思。
第三年,他把“包圆”的毛病戒了。
周建华以前有个习惯,家里来客或者亲戚聚餐,他负责点菜,点起来没数,一桌子菜摞两层,吃不完打包,打包的菜回去热两顿,最后倒掉一半。逢年过节小舅子李国庆一家来吃饭,他提前一天去菜市场,排骨买三斤,鱼买两条,虾买两斤,青菜一大兜。李秀兰说他做多了,他眼一瞪:“来客了哪能不够吃?剩了才叫待客。”
这年中秋,李国庆一家四口来吃饭。周建华没去菜市场,头天晚上拿张纸列了个单子,六个菜,荤素搭配,按人头算的量。李秀兰看了一眼单子,问他是不是手头紧。他说不是,吃多少做多少,省得剩。
李国庆一家来了,上桌一看,菜比以前少了一半。李国庆媳妇嘀咕了一句“哥家现在伙食精简了”。周建华听见了,没解释,给每人盛了碗汤。那顿饭吃到最后盘子都见了底,没人喊不够吃。李国庆走的时候还说了句“今儿菜做得正好,不剩”。
后来亲戚们再聚,周建华还是六个菜。有人背后说他抠,他听见了也不恼。菜做多了吃不完,浪费的是钱,撑坏的是胃。亲戚的情分不在盘子里。
第四年,他把“操心”戒了。
周建华的儿子周磊在省城上班,三十一了还没对象。以前周建华一周打三个电话,催婚催得紧,儿子后来看见他电话都不爱接。血糖高起来之后,他有一天翻手机,看见跟儿子的通话记录,一水儿的未接。他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了。
头一个月他没给儿子打电话,儿子也没打来。第二个月儿子发微信问,爸你最近咋不打电话了,是不是身体不好。他说身体挺好,就是忙。儿子明显松了口气,爷俩聊了十来分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顺畅。
后来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一周打一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不问对象,不问工资,就问吃了啥、忙不忙。儿子反倒主动跟他说,处了个对象,刚谈两个月,等稳当了带回来给他们看。周建华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李秀兰问他咋了,他说没事,风大,迷眼了。
第五年,他把“凑合”戒了。
以前李秀兰去闺女家住几天,周建华一个人在家就糊弄,早上泡面,中午咸菜就馒头,晚上不吃。闺女周娟回来看见垃圾桶里的泡面桶,跟她妈告状。李秀兰回来跟他吵了一架,他嘴上说改,下回还照旧。
这一年李秀兰又去闺女家住了半个月。周建华去超市买了鸡蛋、西红柿、青菜、瘦肉,搁冰箱里码好。头一天他给自己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煮了碗米饭。第二天炒了个肉丝青菜,又热了半碗剩饭。味道不咋样,但顿顿有菜有肉有主食。李秀兰回来打开冰箱一看,愣了半天。
“你学会做饭了?”
“煮个饭炒个菜,有啥学不会的。”
李秀兰嘴上说他炒的菜难看,晚上自己倒跟着吃了一碗。
第六年,他把“较劲”戒了。
周建华跟李秀兰过了大半辈子,吵了大半辈子。李秀兰嘴碎,盐放多了、地没拖干净、袜子乱扔,逮着就说。周建华以前每回都要顶回去,两个人越吵越凶,有时候一顿饭吃得摔筷子。
这年夏天李秀兰说他晾衣服没把领子翻出来,念叨了五六句。周建华站在阳台上,手上一件衬衫,心里火往上拱。他把衬衫翻了个面重新晾好,嘴里没吭声。李秀兰念叨完了,看他没接茬,自己倒不说了。
晚上李秀兰问他:“你最近咋不跟我吵了?”
“吵赢了有啥用?气得我血糖往上蹿,气得你血压往上走,划算?”
李秀兰白了他一眼,转身给他倒了杯水。
第七年,他把“攀比”戒了。
老同事聚会,老马说他儿子给买了辆二十多万的车,老刘说他闺女带他们老两口去海南过了年。以前周建华听着心里发酸,回家就跟李秀兰念叨,说咱儿子啥时候能这么出息。李秀兰就说他,人家是人家,你是你。
这年再聚会,老马又在说儿子换了大房子。周建华端着茶杯听,听完了说一句“挺好”。老马问他,你儿子现在咋样。他说上班呢,处了个对象,挺好的。老马追问挣多少钱,他笑了笑,够花。
散场的时候老刘拉着他说,建华你现在心态真好。他说,比啥呀,比来比去气的是自己,人家日子过得好,我替人家高兴,自己日子过得好,我心里踏实。两不耽误。
七年下来,周建华没节食,一顿饭没少吃过,就是换了吃法。没跑步,膝盖受不了,他改成每天早上走四十分钟,走到微微出汗就回来。药吃了半年,医生看他控制得好,让他慢慢减了。去年秋天复查,空腹血糖5.4,医生看了单子说,这个数维持住,药可以不吃,但日子得照这么过。
周建华把报告单折好揣兜里,这回没塞裤兜,揣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那一面。
回家路上他拐进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买了把青菜,又称了半斤虾。李秀兰看见他拎着菜进门,问今天不过节不过年的,做这么多干啥。
“高兴。血糖正常了。”
李秀兰把菜接过去,嘴里说“正常就正常呗,看你烧包的”,手上已经把鱼接过去收拾了。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问体检结果。周建华说5.4。儿子在那头停了一下,说爸你挺厉害啊,怎么弄的。他说,也没咋弄,一年改一样,改着改着就过来了。儿子说那我也得注意,我去年体检血糖5.9,医生说再往上走就是临界了。周建华说,你比我年轻,改起来比我容易,别一下子全改,一年挑一样,能坚持住就行。
挂了电话,周建华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李秀兰给他夹了块鱼肚子。他吃了两口,想起七年前那个在社区医院走廊上坐着发愣的自己,觉得好像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他以为降血糖得靠狠劲,得把自己饿得眼冒金星,得跑得膝盖发软。后来才明白,猛一下子发狠的事都长不了。能长久的,是一年改一样,改一样就守住一样。改酒那年没想过第二年戒夜宵,戒夜宵那年没想过第三年少点菜。一年一年这么走下来,回头一看,路已经走了老远。
人这辈子改毛病,跟过日子一个理,不怕慢,就怕站。慢一点不要紧,方向对了,早晚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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