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边徼锁钥,人物开篇

#上头条 聊热点#洮河自西倾山蜿蜒而出,向东奔腾三百余公里,至岷县茶埠镇受山势裹挟北折,划出一道雄浑巨大的 “L” 形河道,将陇南山地与洮西高原劈分。河道左岸,便是古洮州。此地北接河湟,南倚秦岭,横亘于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的衔接地带,历来是农牧交错、族群汇融之所,也是丝路南道、唐蕃古道交叠的边徼锁钥。

自北周保定元年(561),宇文邕击破吐谷浑势力、正式设立洮州起,千百年间,烽烟与耕牧在此共生,汉、羌、吐谷浑、吐蕃等诸多族群往复交往、融合共生,哺育出一代代洮州人物:戍边良将、守土循吏、山林高士、部族贤才相继而出,功业、节义、文行载于史册。

光绪《洮州厅志・形胜》(卷二)云:“形胜,自昔筹边者尚之,为其足以扼要而捍患也。” 地势险要的山河,历来为筹边者所倚重,凭此控扼通道、抵御祸乱。一方水土孕育一方人物,洮州先贤,或领兵戍守,捍卫边关;或莅官施政,安抚边疆生民;或潜心治学,于荒远之区播撒文脉;或统领部族,保境息民。他们的事迹散见于厅志列传、金石碑刻、省府方志之间,不少史料虽残缺不全,可先贤风骨并未随岁月湮没消散。

本系列依托《洮州厅志》《三国志》《魏书》《旧唐书》等传世史料,结合河湟、洮岷、陇右区域历史背景、考古发现,钩沉古籍中湮没的人物故事,讲述洮州古人的生平沉浮。透过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回望洮州千年流变,体味河洮岷大地厚重绵长的人文底蕴。

今日开篇,我们从西迁而来的慕容吐谷浑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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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洮州核心地区临潭、卓尼

第一章 洮阳侯和:三国陇右的沙场往事

古洮州核心区域,大致对应今日临潭、卓尼一带。临潭的建置渊源,可上溯东汉。彼时这片土地隶属凉州刺史部陇西郡临洮县(县治今岷县)管辖,洮河中上游筑有洮阳、侯和两处军事要塞:洮阳大体位于今临潭县城一带,侯和约为今新城。《三国志》所载蜀汉姜维与曹魏邓艾争夺陇右,主战场便落在洮阳、侯和这片洮州故土。

首战在魏嘉平元年(249)。姜维率军沿氐羌古道北上,佯攻西平郡(今青海西宁),牵制魏将郭淮主力,暗中亲领精锐沿洮河东岸潜行南下,迂回绕过魏军防线,奔袭洮城,意欲一举夺取洮州核心要地。邓艾识破其计谋,连夜抢先入洮城布防,姜维奇袭落空,最终 “不克而还”。

《三国志・魏书・邓艾传》记作:

“嘉平元年,与征西将军郭淮拒蜀偏将军姜维。维退,淮因西击羌。艾曰:‘贼去未远,或能复还,宜分诸军以备不虞。’于是留艾屯白水北。三日,维遣廖化自白水南向艾结营。艾谓诸将曰:‘维今卒还,吾军人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此维使化持吾,令不得还。维必自东袭取洮城。’ 洮城在水北,去艾屯六十里。艾即夜潜军径到,维果来渡,而艾先至据城,得以不败。” 《三国志》卷二十八・魏书・传二十八・邓艾传

景耀五年(262),姜维再度兴兵进犯洮河流域,邓艾率军于侯和阻击,大破蜀军。此役之后,姜维兵势受挫,无力复争陇右,只能退往沓中(学界一说舟曲大峪武坪,一说迭部洛大)屯田,以此避祸。

《三国志・蜀书・姜维传》记载为:

“五年,维率众出汉。侯和为邓艾所破,还住沓中。维本羁旅托国,累年攻战,功绩不立,而宦官黄皓等弄权于内,右大将军阎宇与皓协比,而皓阴欲废维树宇。维亦疑之,故自危惧,不复还成都。” 《三国志》卷四十四・蜀书・传十四・姜维传

洮州得天独厚的区位,注定成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连绵战事不仅重塑区域政治格局,也在族群碰撞之中,持续催化多元文化交融生长。三国之后,西晋短暂统一天下,历时不过二十余年。晋武帝司马炎驾崩,惠帝司马衷继位,宗室诸王为争夺皇权,掀起骨肉相残的 “八王之乱”。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为战胜对手,不惜引北方游牧部族入关,借外力以壮声威。

一时间,南匈奴刘渊部、鲜卑、羯、氐、羌等部纷纷南下东进,西晋王朝在游牧力量冲击下轰然崩塌,华夏大地坠入十六国纷争的动荡岁月。诸多内迁部族之中,鲜卑对中古中国的格局影响最为深远,远在西北边陲的洮西大地,亦将迎来它的历史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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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与邓艾剧照

第二章 辽西风起:慕容鲜卑的分家与远徙之由

鲜卑源出东北古老游牧族群东胡,族群脉络自商代延续至西汉初年,存续长达一千三百年,早期活动于内蒙古东部、辽西、冀北草原,鼎盛之时,“控弦之士二十余万”。《史记・匈奴列传》载:“是时东胡强而月氏盛。” 秦末汉初,阴山匈奴崛起,冒顿单于一战击破东胡,称霸草原。东胡余部一支归附匈奴,其余两支退入大兴安岭,以所居山号为名,分为乌桓、鲜卑二部,后依附匈奴。公元 150 年前后,匈奴势力衰微,鲜卑迅速西进,尽夺匈奴故地,雄踞北方草原。《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记作:

“南抄缘边,北拒丁零,东却夫余,西击乌孙,尽据匈奴故地,东西万四千余里。” 《后汉书》卷一百二十・列传八十・乌桓鲜卑

及至西晋,鲜卑各部已广布于大兴安岭至敦煌的广袤草原,大致分为东、中、西三部。西部鲜卑游牧于甘肃、青海,以乞伏部、秃发部为代表,十六国后期先后在兰州南部、河湟谷地建立西秦、南凉两个割据政权。两国国祚最长的西秦仅五十年上下,却深刻影响洮岷一带的人口迁徙、族群融合与文化演进,后续篇目,我们将专门叙写。

中部鲜卑活动于阴山南北、河套平原与晋北,核心为轲比能部与拓跋鲜卑。拓跋氏所建北魏,于十六国之末统一北方,推行深度汉化,大量部族人口逐步融入华夏。东部鲜卑盘踞内蒙古东部、辽西的西拉木伦河、老哈河、大小凌河流域,主要分为段部、慕容部、宇文部三支。段部较早卷入中原逐鹿,329 年为后赵石勒所灭,迅速淡出历史舞台;慕容部与宇文部长期在西拉木伦河畔角逐草场、相互攻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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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卑主要部族

有观点认为,此二部是最晚离开鲜卑发源地的部族,这一论断尚有待商榷。早在西晋太康四年(283),一支慕容鲜卑便告别辽东故土,向着遥远的青藏高原长途迁徙。这支部族,便是吐谷浑。“吐谷浑” 最初并非国名、部族号,而是一个人名 —— 慕容部首领慕容涉归的庶长子。

慕容涉归生活在三国后期,其祖父莫护跋因跟随晋宣帝司马懿征战辽东公孙氏有功,被封率义王,"始建国于棘城之北",成为曹魏和晋朝的附庸。棘城位于今辽宁省北票市章吉营乡三官营子遗址,十六国后期,慕容氏后裔慕容皝在此建立前燕政权,其后裔又相继建立后燕、西燕、南燕等政权。金庸《天龙八部》中一心图谋 “兴复大燕” 的慕容复,便是取材于这支慕容部族的历史记忆,属于文学虚构人物。

彼时慕容涉归在柳城(今辽宁省朝阳市南部)之战中击败宇文部,成为东部鲜卑的单于,积攒下丰厚的家底。他在去世前将一千七百家部众分拨给庶长子慕容吐谷浑,余下部众和爵位由嫡子慕容廆(wěi)继承。

兄弟二人同在辽西草原放牧,只因一次马群相斗的小事,矛盾陡然爆发。慕容廆遣使责难兄长,斥责他:“先公处分,与兄异部,牧马何不相远,而致斗争相伤?”(《宋书・鲜卑吐谷浑传》卷九十六)吐谷浑慨然作答:“马本畜生,争斗乃是天性,何必迁怒于人;你我既然难以共处,我便当率部远去万里之外”。

《晋书・吐谷浑传》记载为:

“吐谷浑,慕容廆之庶长兄也,其父涉归分部落一千七百家以隶之。及涉归卒,廆嗣位,而二部马斗,廆怒曰:‘先公分建有别,奈何不相远离,而令马斗!’吐谷浑曰:‘马为畜耳,斗其常性,何怒于人!乖别甚易,当去汝于万里之外矣。’于是遂行。” 《晋书》卷九十七・四夷传・吐谷浑

吐谷浑率领部族出发后,慕容廆后悔了,急忙派遣长史那楼冯等人向吐谷浑致歉并追劝其返回。吐谷浑认为兄弟之间嫌隙已生,即便回去也难免日后被猜忌,况且作为兄长要臣服于弟弟麾下,他自己也难以接受。史书记载了富有传奇色彩的一幕,那楼冯等人一再劝说吐谷浑返回辽东,吐谷浑答应他们,如果能够将马群赶回东方,他便跟着马群回去。但追兵驱赶吐谷浑的马群向东数百步,马群就嘶鸣着掉头西向,“如是者十余辈”,众人认为这是天意,吐谷浑部遂坚定了继续西迁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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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慕容吐谷浑画像

第三章 跨越关山:自阴山抵达洮水之滨

这场因牧马而起的别离,开启了中国中古史上一场震撼的万里西迁。大约西晋太康四年(283),吐谷浑率部告别辽西棘城故土,一边放牧、一边西行,最终在阴山脚下停留,在此驻牧二十余载。然而阴山草原虽然水草丰茂,但这里生活着南匈奴五部、拓跋鲜卑等多个部族,生存压力同样巨大,部族间为争夺草场冲突不断,这支慕容鲜卑不得不再次踏上西迁之路。

公元 313 年,晋怀帝司马炽在平阳(山西临汾)被匈奴汉国国王刘聪杀害,晋廷在北方的统治体系土崩瓦解,关中、河湟之间秩序崩坏,才让吐谷浑看到翻越陇山南下的契机。这年夏天,吐谷浑带领部众自阴山启程,翻越陇山,向人烟稀少的青藏高原东缘进发。

他们首先抵达了枹罕(后世河州,今临夏),并以此为基点,向南部的洮水流域扩张,兼并当地的羌人部落,踏足今日的洮州大地。《宋书》记载其疆域:

“自枹罕以东千余里,暨甘松,西至河南,南界昴城、龙涸,自洮水西南极白兰,数千里中,逐水草庐帐居,以肉酪为粮,西北诸杂种谓之为阿柴虏。” 《宋书》卷九十六・列传第五十六・阿柴虏吐谷浑

此处的 “甘松”,即白龙江上游,包括今迭部县东南部,正是洮州南部山地;昴城、龙涸指四川西北部的阿坝、松潘一带;“白兰” 因白兰羌而得名,一般认为在青海东南部的果洛州一带。至此,洮河上游这片曾经魏蜀反复争夺的土地,迎来了这支自辽东远道而来的鲜卑族群。他们并未一举建立完备王朝,而是以游牧为本,与本地羌人部落共处、博弈、融合,形成逐水草而居的游牧共同体。同时吐谷浑选择河谷险要之地设立戍堡,管控洮水河谷的通道,维系商贸往来,保持与周边势力的经济文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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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谷浑西迁路线

第四章 牛头故城:残瓦上的丝路文明

后世洮州地方文史与考古学家李振翼的调查显示,永嘉末年(311)之后,吐谷浑便在洮州修筑了多个城堡。其中时间较早的,当属今临潭古战镇的牛头城,它是吐谷浑王国在东部区域的一座军政中心城镇。

这座牛头城不见于《魏书》等正史的文字记载,其城址年代、形制信息,都来自甘南考古学家李振翼的田野勘考。公元313年慕容吐谷浑进入洮水流域时,便已着手在此营建堡寨;到北魏太和十五年(491),吐谷浑王伏连筹又对牛头城、洮阳、洪和等诸城进行了大规模扩建。它是吐谷浑在东部前沿的军政重镇,并非王国都城 —— 吐谷浑的核心王庭长期设于白兰,后期才定都青海湖西侧的伏俟城。但这座古城的历史文化意义,值得每一个洮州人去认真了解。

牛头城位于临潭古战镇古战村西北 500 米处,依山而筑,临河开垒。城郭呈不规则的四边形,周长 935 米,面积约 9 万平方米。城垣基宽 7 米,残高 5—12.5 米,南窄北宽,形似牛头。整个城由前后二城相连组成,前城呈平行四边形,后城呈三角形,两城间的城垣中间有一城门阙口相通。后城中部和前城西南,各有一城门阙口通向城外。城垣上有多处用于防御的马面,采用夯土夹棍筑法修建,修筑工艺与汉魏洛阳古城、汉长安城相近,与明清洮州本地城堡的营造方式截然不同。

根据李振翼《甘南藏区古城勘考》记载,城内有五座半人工半天然的建筑台基,发现了多处宫殿类遗址,出土了大量制作较为精美的砖瓦,其中最具特色的是十多块莲花纹瓦当以及少量供养状仙髻人形鸟足纹瓦当残片。这些瓦当的出现,表明佛教已传入此地,宫殿类遗址之中,有部分建筑应为佛殿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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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战牛头城遗址

莲花 “出淤泥而不染” 的品性,在中国文化中象征高洁;佛教传入华夏之后,莲花又被赋予清净觉悟的宗教内涵,成为佛教最经典的符号,广泛用于佛堂造像与建筑纹饰。牛头城出土八瓣莲花瓦当,样式近似唐代大明宫圆平瓦当,只是莲瓣外围环绕一圈连珠纹。连珠纹由圆珠连成环形,象征太阳,是萨珊波斯祆(xiān)教标志性纹饰,承载祆教的光明崇拜理念。

大众熟知的早期入华外来宗教以佛教为主,而稍晚沿丝路东传的,还有波斯祆教、摩尼教等。祆教又称琐罗亚斯德教,起源于古代波斯,核心教义为善恶二元论,崇拜光明与圣火,后世俗称拜火教。公元 3 世纪萨珊波斯鼎盛之时,祆教传至中亚,为粟特商人群体广泛接受。作为中古丝路最活跃的商旅族群,粟特人往来于欧亚之间,祆教文化也随商队一路东传,抵达西域焉耆、疏勒、于阗诸国。

十六国时期,河西走廊常年兵戈不息,丝路主干道时常断绝。途经岷州、洮州、河州、西宁、日月山,穿越青海湖、柴达木盆地抵达西域若羌的青海道(又称羌中道、吐谷浑道),遂成为中原与西域之间相对安全的替代通道。莲花与连珠纹饰共刻于同一件瓦当之上,正是东西方文明沿着青海道,在洮州河谷相遇交融的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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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纹瓦当

“供养状仙髻人形鸟足纹” 瓦当,纹饰主体为绾高髻的仙童供养人,两臂怀抱莲花于胸前,花枝自臂间向外舒展。仙童面部以线条勾勒五官,闭目含笑,神态恭谨。最独特之处,童子足部呈鸟爪之形,外围环绕水藻纹样。这套纹饰带着浓郁的高原地方色彩:童子高耸的发髻,是吐谷浑鲜卑贵族与洮河羌人上层的典型发式;双手捧持莲花,是佛教供养人图像范式,象征信众向佛国奉献、积累功德,也反映吐谷浑上层接纳、推崇佛教。

童子足部设计为鹩鸟(鸣禽)形态,并非单纯的艺术夸张,而是融合了古羌藏本土“鸟图腾”信仰——在青藏高原东部的早期部族文化中,神鸟是引导灵魂升天、连通凡俗与天界的使者,和佛教“护法神鸟”的形象结合,形成了独一无二的人鸟合体供养者形象。环绕主体的水藻花纹,既呼应洮水流域的地域自然特征,也在佛教语境中象征“八功德水”,寓意佛国净土的清净无染,和中心的供养人形象形成完整的宗教叙事闭环。

整体来看,这件瓦当并非普通建筑装饰,而是吐谷浑王室佛寺或宫殿的专用构件,带有强烈的“护佑城邦、沟通人神”的宗教属性。有趣的是,这种供养人抱持莲花枝的艺术母题,在五百多年后西域高昌回鹘时期供养人壁画之中,仍能再次见到。这恰恰印证了丝路艺术跨地域、跨时代的传播特性。图像范式随僧侣商旅辗转流转,在不同地域不断吸收本土审美,持续演变。它不是简单的复制照搬,而是每到一处,就与当地族群的文化融合再生。洮州虽地处高原边地,却身处青海道文化网络之中,一方小小的瓦当残片,便记录下这场跨越千里的艺术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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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复原的“供养状仙髻人形鸟足纹”瓦当

牛头城北部为阿子滩镇,其地名来自 “阿柴塘(阿才塘)”,李振翼推测,阿子滩镇,地名是 “阿柴虏” 的音转。《宋书》明确记载,“阿柴虏” 是西北各族对吐谷浑的称呼,由此推断此地可能是吐谷浑进入洮河流域后的早期落脚点。当地相传,牛头城住着一位阿柴公主,她去世后,安葬在牛头城东北的沙布口嘴子。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当地村民大规模修建梯田时,在该区域发现了条石砌筑的高级墓葬,可惜当时民众保护文物的意识薄弱,墓葬被完全破坏。

此外当地还有明代杨四将军(也叫羊头将军)大战古战川和牛头城的传说,牛头城被攻破后,杨四将军将其一把火焚毁。此传说背景是:洪武十二年(1379),洮州十八番族占据纳邻七站叛乱,沐英帅军征讨,杨四将军作为先锋追击叛军至牛头城。故事主角杨四将军为洮州十八龙神之一,其原型是明初高阳郡侯韩成。但实际上韩成早在1363年的鄱阳湖大战中牺牲,一生从未踏足洮州。该传说实际上是当地百姓对那场平叛战役的模糊记忆。虽然平叛将领被附会为十八龙神之一的杨四将军,但可以确定牛头城从西晋末年一直沿用到了明初。

第五章 洮水长流:文明交融的历史余响

一座牛头城,一捧洮河水,将辽东草原、羌地河谷、中原礼制、波斯纹饰浓缩在一方夯土与残瓦之间。慕容吐谷浑享年七十二岁,东晋建武元年(317)离世。正史只记卒年,未明载其卒地。依照洮州本地文史研究推测,他很可能在洮水流域终老,其部族也以洮西为根基,逐步经营洮州大地,最终翻越羌台山(今西倾山),将势力范围扩展至白兰乃至新疆且末。他一生未登帝王之位,也未曾建立正式国家,真正以 “吐谷浑” 为国号,是其孙叶延在 329 年完成的功业。

但慕容吐谷浑留下的遗产,远不止一次部族迁徙。他带领这支鲜卑人落脚洮河,打通了从河湟通向洮岷的通道,把草原游牧文明带入古羌世代生息的高原河谷。洮州不再仅仅是中原王朝抵御西戎、魏蜀争夺陇右的边塞前线,而一跃成为丝绸之路青海道东段的枢纽。此后三百年间,商旅、僧侣、使者、部族首领往来于此,中原的典籍、西域的风物、不同族群的信仰,都在洮河两岸交汇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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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克孜尔千佛洞第 45 窟出土的《高昌回鹘王供养像》

所谓文明交融,从来不是简单的征服与取代。吐谷浑入洮之后,鲜卑、古羌彼此学习牧养、耕作,风俗、语言相互浸染;牛头城残瓦之上,中原的营造技术、佛教纹饰理念、波斯的纹饰母题共存于一座边城,正是 “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的古老实证。

慕容吐谷浑之后,洮州的博弈并未停止。北魏、北周相继与吐谷浑在洮阳、洪和、牛头城反复争战,直至北周武成元年(559),贺兰祥攻克洮阳、洪和,正式设立洮州,洮州之名载入王朝版图。烽烟交替之间,洮河依旧奔流,等待下一位影响这片土地的人物登场。

参考文献

[1](清)张彦笃等纂修.洮州厅志 [M]. 卷二・形胜.光绪三十三年刻本。

[2](晋)陈寿.三国志 [M]. 识典古籍,卷二十八・魏书・传二十八・邓艾传.

[3](晋)陈寿.三国志 [M]. 识典古籍,卷四十四・蜀书・传十四・姜维传.

[4](南朝宋)范晔.后汉书[M]. 识典古籍,卷一百二十・列传八十・乌桓鲜卑.

[5](唐)房玄龄等.晋书 [M]. 识典古籍,卷九十七・四夷传・吐谷浑.

[6](南朝梁)沈约.宋书 [M]. 识典古籍,卷九十六・列传第五十六・阿柴虏吐谷浑.

[7] 李振翼.甘南藏区古城勘考・牛头城 [M]. 兰州:甘肃民族出版社,2001.

[18] 临潭县人民政府.牛头城遗址 [EB/OL].(2017-01-11). 临潭县政府官网文物介绍。